第24章 可是,他一個前朝餘黨,還……
“蓮笑啊,吃了嗎?我來給你送點餃子。”
聽着像是周桂香的聲音,秦婉放下筷子套上棉袍就前去開門。
棉袍是入冬前新置辦的,淺粉色的厚緞子,上頭還被秦母繡了素雅的茉莉花兒。櫻粉色的小立領邊縫制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正好托着精致的腮邊一圈,襯得巴掌大的小臉更顯得白裏透紅。
“周嬸兒、冬梅姐,這天還下着雪呢,怎麽還趕來了,快些進屋。”
一出溫室,淩冽的寒風便裹挾着霜雪襲來,凍得秦婉忙縮了縮脖子,鼻尖都有些發紅。
門外的秦冬梅穿着臃腫的舊棉衣,瞧着厚實其實都是老棉花,并不怎麽保暖。凍得通紅的雙手,略有些局促地絞着竹籃的把子。瞧見這個漂亮的表妹招呼她們進屋,還腼腆地笑了一下。
秦婉攏共也沒見過秦冬梅幾次,只依稀記得是個脾氣很溫和的姑娘。五官瞧着還算清秀,只是有些過于瘦削,就顯得顴骨有些高,尤其是兩邊臉頰的皮膚還凍皴了,就有幾分減顏色。
“還是你這屋裏頭暖和,這都跟七八月似的了。”
周桂香打一進屋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氣驚到了,瞧着那燒得旺盛的炭爐,豔羨贊嘆的話都停不下來。比以往都活躍不少,可見今個兒她的心情很是不錯。
秦母見她一臉的松快似是有喜事兒,也順嘴問了兩句。
話落周桂香臉上的笑意更是加深了幾分,眼尾都印出了幾道深深的笑紋,轉頭瞧了身後的閨女一眼,喜滋滋地道:
“是這丫頭婚事兒快定下了!對方就是臨縣的,據說家裏頭條件還不錯,就是年長了我家梅子幾歲。不過這事兒還沒往外說,想着正月裏讓我家那口子去臨縣再打聽打聽。”
秦母聽着點點頭,是該多打聽打聽,随即開口問道:“年長幾歲啊?”
“說是開過年來正好二十八個年頭。這不也沒大多少嘛,大幾歲好啊,大幾歲會疼人。”
這話也不知道是真心的,還是自我安慰,總歸周桂香臉上的笑容也淡了幾分。秦冬梅更是低着頭一聲不吭。
擺明了是不想嫁。
只不過這自古以來兒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兒家自己不樂意就能拒了的。
秦母自個兒就是吃了婚姻不自由的苦,見冬梅那模樣,想想還是多嘴添了一句:
“其實冬梅還小,也才十六,還能在家裏待個一兩年。咱也不是非得守着之前的老禮,當今皇上不是還提倡女兒家晚些出嫁嘛,要我說這新朝就該守新禮,老皇帝說的一點也沒差。
再說,這嫁女嫁女,一嫁出去了,過得是苦是樂你可就瞧不見了。”
這都28了才娶親,別是有什麽隐疾吧,說不準還是做填房。
秦母說完瞅了眼有些動容的周桂香,走到竈屋多拿了兩副碗筷出來。
被秦母最後一句話砸得還有些怔忪的周桂香,見她擺了新碗筷上桌,忙擺手道:
“我就是來送餃子的,可不在你這吃,梅子她爸還在家裏等着呢!這冬日裏也沒地種,多虧你們給了他份活幹!看我這來的不趕巧的,你們都還沒吃!”
說着就趕緊朝着眼眶泛紅的秦冬梅招了招手,臨到門口又頓了一瞬,轉頭道:“蓮笑你說的沒錯,這婚事的确要好好考慮,行了,我們娘倆就先走了!”
話落兩人又裹着風雪往家走。
堂屋的門一關,暖洋洋的屋子裏就又剩了秦婉母女倆。
秦婉瞧了眼若有所思的娘親,上前親昵地挽起她的胳膊,讨巧賣乖:“娘莫不是在想我今後的婚事?”
聞言,秦母嗔了她一下,好笑地上手刮向秦婉挺翹的鼻尖:“你也不害臊,開春你就及笄了,可不得再将這些話挂在嘴邊了。
娘啊,這輩子都沒本事,自己的事都沒過明白,可不能再管你的婚事。你以後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娘就能給你做個參考。
娘只想你平安喜樂,一輩子都這般無憂無慮。”
冬日裏白天短,申時一過,天就全黑了。
向來早睡早起的秦母,今天許是有心事兒,歇得更早。
整個小院兒,就秦婉的屋子裏頭還亮着油燈。
小姑娘此時半靠在床榻上,望着手裏的玉佩微微發呆。上頭萦繞的生氣還很濃郁,比她想象的充盈得多。
前些日子剛進臘月裏,傅于景就離開了秦家村,說是歸家過年。
可是,他一個前朝餘黨,還有家嗎?
秦婉不禁皺起眉頭,纖細的小身板又往被窩裏滑了兩寸,望着厚實的帳頂微微發呆。
她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雖然并不富裕,但是好歹國泰民安。若是今後再發起戰亂,秦家村的老小又該何去何從。
可他身懷龍氣,以後注定是要走上高位的,除非他自己不願。
可是那可能嗎?好端端的來他們秦家村隐居,行事又這般神秘,瞧着就不像是安分的主兒。
恐怕,就連靈璧縣的縣令都在他的勢力範圍之下,不然怎麽剛來的時候就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
現如今她那個傻二哥也去了他手底下幹事,若是今後真開戰,他二哥那條小命都還不夠炮灰的。
悠悠地嘆了口氣,秦婉将玉佩舉到眼前,即便燭火昏黃,也擋不住玉佩清透的光澤。
随手一個玉佩質地都這般好。
秦婉撇了撇嘴,這前朝果然有錢,真是絲毫不愧那麽重的賦稅徭役。
夜色漸深,天邊還才剛剛泛起魚肚白。夜幕裏就傳來了噼裏啪啦的爆竹聲。
賀歲新一年的到來,祈願新年耕作依舊豐收。
秦婉家人口少,正兒八經算親戚的也就是秦征大爺爺一家,拜完年秦婉就抽空去了山腳下那老爺子那裏。
一個冬天過去,雖說兩人關系沒那麽生硬了,但也說不上有多親密,至今秦婉也只知道那老爺子姓鄭,單名一個忠。
越往山邊走,地上的積雪越厚。秦婉穿着秦母縫制的羊毛氈靴,加高的靴筒直接護到腳踝上頭,倒是一點都不覺得冷。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秦婉還未走近,遠遠就瞧見鄭忠手裏拿着長篙站在木墩子上,正費勁地除着屋頂的積雪。那木墩底部削得也不平整,随着動作還來回地晃悠,瞧着還怪讓人提心吊膽的。
“您這是玩雜耍呢?”
秦婉加快了腳步,将她娘包的餃子放在了門口的柴火堆上,作勢就要上前扶老爺子下來,自己上場。
結果被老爺子不滿地一手揮開,語氣裏滿是不屑:“看不起人?我身子骨還硬朗得很,要不是穿得太厚,我都能上屋頂掃雪!”
秦婉:......
得,這老爺子還是這麽好吹牛。
不讓她幫忙,小姑娘只得搓了搓手,候在一邊等着對方除好雪。
半晌過後,老爺子踮着腳瞧了瞧已經沒什麽積雪了,摸了摸胡須滿意地下了木墩。将手裏的竹篙靠在牆邊,瞧見柴火堆上的竹籃,向秦婉挑眉:“怎麽,又來收買我這個老頭子了?”
秦婉聞言在心裏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
“您這說話真不中聽,我能收買你什麽?教我種茶?還是制茶?”
鄭忠一噎,花白的長胡須氣得翹起,轉身兩手背後就氣呼呼地進了屋:“我說話不中聽,你說話就好聽了?小小年紀,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
秦婉:……
我兩輩子加起來都三百多歲了,誰尊誰啊。
鼓了鼓腮幫子,拎起柴火堆上的竹籃跟着進了屋,見老爺子在沏自己上次送的茶葉,得意地挑了挑眉。
餘光注意到小姑娘表情的鄭忠,倒茶的手指僵了僵,哼道:“這制茶的手藝就是再好,那也不可驕傲自滿,可要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頭子我閑來無事,明年開春想找點事做,咳,聽說你那茶園還缺人?”
秦婉聞言,心中竊喜,面上倒是裝作一派深思熟慮:“這個嗎,好像缺吧?容我先考慮一下,到時候再答複您。”
“哼!小丫頭別得了便宜還賣乖!”
“哈哈哈……”
京城,三皇子府。
“殿下,這太子也太過分了,昨兒宴席上給您難堪,今兒還直接往咱們府上送購茶清單。這是把咱們當什麽了?采買司嘛?簡直太過分了!”
為首的大太監随着話落,用力地将手裏的一卷宣紙執在地上。
冗長的宣紙卷順着力道,在光可鑒人的地磚上滾了一圈,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茶葉采購類目。皆是列舉了誰誰誰要多少斤,無不是明面上就與東宮交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