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1)
三月末的這一天,王邈從夢中醒來,清晨另一半的床鋪空蕩蕩的。
陽光從敞開的窗間瀉落在人的臉上,他伸手去撫摸那被人熨燙平整的床單,被角仍有栀子花熏出的清香。
毫無意外地,宋愛兒離開了。
這個女人在他的預料之中抽身而去,沒有一絲留戀和遲疑,讓他不禁疑惑這是否從頭到尾只是一場獨角的假戲。王邈沒有按原先所打算的先打電話通知父親留給自己的助手,而是一個人埋進枕中又睡了片刻。
這樣的睡眠是恍恍惚惚的,在半夢半醒之中。夢裏他懵懵懂懂地嗅到了一絲淺淡的香氣,是她蓬松柔軟的發上的味道。
風動簾帳的一聲輕響讓他驚醒。
王邈慢慢地支着手起身,站到了被風拂得嘩嘩亂響的窗簾邊,撐開那扇很久沒有大敞的窗子。春初的綠色一下子跳入了眼簾,北京的天很久沒有這樣藍過,風吹走了連日來的陰霾,一整個皇城都透着一股甜沁沁的水汽。
這樣的時候,宋愛兒通常已經起床在露臺上侍弄着兩人一起養的那些花花草草。
王邈努力不讓自己去想她,只是照常在衣帽間裏挑衣,扣好襯衣的最後一顆扣子。之後的洗漱,擦臉,剃胡楂也一如往常。
他在廚房裏做了簡單的早餐,端出時照例分成兩份,一份留給自己,一份推到了桌子的那頭,只是今天的座位上缺了女主人。
屋子裏靜悄悄的,什麽人也沒有。
太陽漸漸地升高了,陽光濃烈如碎金子灑滿了一桌。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之中,只有銀質刀叉和骨瓷碟碰撞的叮當之聲,四下裏顯得格外清楚。
王邈慢條斯理地吃完最後一口早餐,才緩緩放下手中的刀叉。
看了一眼對面空蕩蕩的座位和桌上分毫未動的早餐,他站起身,把對面的牛奶,慢慢地倒進自己的杯子裏。
他這麽繼續吃着,似乎一個人吃兩個人的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平靜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情感。一口一口慢慢地嚼着,王邈鼓起的腮幫子忽然就不動了。
“啪”一聲甩掉手裏的叉子,高大的身影立了起來。胸膛深深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耗盡了最大的力氣。
毫無預兆地,轟然一聲,他揚手一下扯掉了餐布。整個餐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被生生地掀翻,木頭撞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瓷碟刀叉紛然掉落,一地铮然,只有清脆的碎裂聲。
細小的陽光落在一個摔成一半的破盤子上,像照着一顆碎開的心。
王邈的額上青筋直跳,眼睛泛着紅。
“宋愛兒,宋愛兒。”他喃喃着,咬牙切齒,簡直有一點要把這三個字嚼碎的意思了。
“我對你不好麽?”他問着那人,也像在問着自己。
宋愛兒,我對你不好麽?
這樣突破底線地信任你,這樣放下身段地讨好你的我……對你還不夠好麽?即使和這樣的我在一起,你卻從來沒有一絲停留的遲疑?
這樣想着,他的整顆心都被仇恨給填滿了,卻不知去恨誰。恨這個受不住誘惑為了錢背叛自己的女人,恨那個親手害死了姐姐卻理所當然地拿着她的遺産去設下騙局的蔣與榕,還是恨在所有人背後那只不動聲色布置出今天這個局面的翻雲覆雨手?
不知過了多久,所有的一切又重新歸于安靜。
王邈走到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把臉。
丁大成從後側推門而入時,整個辦公室一片寂靜,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陽光在這樣一片聞得細針落地聲的安靜中被踩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腳下。
王邈背對着他坐在老板椅上,老王董的頂層辦公室是半露天開放設計,這些年一直沒有找人再調整修改過。只有一扇新換的弧形落地窗玻璃,因為用的是美國最新型號的防彈玻璃材質,在一片陳舊的舒适中顯得稍稍有些不同。
丁大成聽說這棟樓的設計當年是老王董親自過眼,甚至插手修改過的。老王董一生做事謹慎,認定的東西很少改變,卻總能叫人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就像這棟樓一樣。
地上是碎了一地的器物殘渣。
辦公室很大,原本堆得滿滿的文件都收拾不見了,架子上的東西又被王邈砸碎了一地,因此顯得分外空曠。
丁大成拿着一份文件走到他面前,深呼吸了一口氣:“王總。”
王邈靠坐在老板椅上,背對着他,這樣高的地方,一整座城都被踩在了腳下。
對方凝望着晴藍天空下很遠處隐約起伏的山巒,沒作聲。
丁大成于是又喊了一聲。
一切都像極了故事的開頭,那個他來得格外早的清晨,兩人在辦公室裏對峙着,最後的結果卻是丁大成捂着流着血的額頭狼狽地蹲下身撿着被撒了一地的東西。
然而這一回,王邈卻沒有對他發脾氣。他只是轉過身,将一臉的憔悴毫不掩飾地落進對方的眼底:“宋愛兒跑了。”
“宋小姐?”丁大成微露詫異。
王邈“嗯”了一聲,揉着額頭。
“宋小姐……去了哪裏?”丁大成擡頭問他,仿佛自己的的确确才知道這事。
王邈掐滅了快要燒盡的煙頭,一手插進褲袋:“不知道。”
丁大成眉頭微皺:“王總,需要我找人跟蹤嗎?”
“越快越好。”
王家家業大,碰上的事也多,從前在集團裏揪出的拿了核心資料後跑路的商業間諜就有不少。丁大成只知道,一旦涉及基建領域,有時甚至會和相關部門全力合作抓捕。宋愛兒這事涉及隐私,真要說起來,不過是一個公子哥和女朋友鬧翻了臉,在這樣敏感的時刻是不宜放到臺面上說的。
他猶豫着,問對方:“啓動專業人士嗎?”
王邈将他的猶豫不動聲色地收入眼底,順手拾起桌上一盒精工細作的火柴,攏起手指輕擦了幾聲,細小的火苗在陽光裏跳躍着。沒有風,煙頭不一會就燃着了。他卻沒有立即丢掉木梗,而是看着那火柴一點點地燃盡,直到快要燒着手指了,才将它碾踩在腳下。
這等待的時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難熬的。
丁大成等着他說一句話,甚至哪怕一個字也是好的。王邈卻是無聲地架着腿坐回了老板椅上,抽起了手裏的煙。
過了很久,王邈問出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大成,你今年幾歲?”
丁大成笑答:“過了四月裏的生日,就該三十二了。”
三十歲是王氏集團內部人事錄用的一道坎,不少力争上游的年輕小夥就輸在了年紀上。老王董的觀念陳固,很少放手不到一定的年紀又沒成過家的年輕男人做大事。他雖是單身,卻好在有一個女兒,因此幾乎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王邈聽得吐了口煙,笑了一下:“男人三十,就入了而立之年。我記得你還帶着一個女兒,怎麽沒考慮成家?”
這樣的私事放在任何一個場合和時間問,都不會讓丁大成感覺到這樣的奇怪。
丁大成定下心神:“一直都沒合适的人,所以就耽擱了。”
“帶着這麽一個小女孩,男人……多多少少總有些不方便吧?”
“沒什麽,平常請了阿姨照顧她。”
這樣避重就輕地移開話題,王邈聽得一笑,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吩咐他:“讓他們盡快啓動程序,這個女人帶走了我身邊最重要的東西。一天不拿回,恐怕連你也得跟着滾蛋。”
丁大成聞言,腳下的步子略微停了一停。就在他停步的空當,王邈似乎笑了一下。
內心的不安,忽如湖水起了波瀾一般。
似乎察覺到了對方的情緒,王邈的聲音在他的背後響起。
“丁大成,你被人騙過嗎?”
丁大成半握住門柄的手頓了一頓,露出幾分難色,仿佛不知怎麽答他。
“奉上一顆真心,對方卻棄如敝履。努力想對她好一點,才發現她也許根本不稀罕。你越喜歡她,在她的心底就越可笑。像個傻子似的一路走來,像個傻子似的一路走來……”王邈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丁大成低頭推門遠去。
直到看着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中,王邈才順勢摘下了一只始終別在膝頭文件夾上的微型竊聽機,打開自己的手機連通視頻對話。
“小王先生。”
“成助理。”
“目前還沒有宋小姐的落地消息。”
“不急。”王邈略一沉默,反而問起屏幕中的年輕男人,“你看丁大成這個人怎麽樣?”
成助理認真地思考了半晌:“說話圓滑,進退得宜,做事也周到。我看過他處理的那些文件,是個人才。”
“到了這份上,你還不忘替我老子挖牆腳?”王邈一笑。
成助理倒是繃住了臉色:“這樣的人才,送他去蹲幾年大牢,只怕出來就毀了。”
王邈不以為意地聽着,卻是沒有半分同情心。
沒有人知道,早在宋愛兒離開他的那個清晨,他心底最後一片柔軟便已徹底消失殆盡。
丁大成給蔣與榕打去電話時,對方正在陪年輕的未婚妻看球賽。
“大成?”
“蔣先生,您叮囑我辦的事都已經辦完了。”
蔣與榕聽罷:“王邈呢?王邈是什麽反應?”
“小王總對宋小姐的事很上心,這一次恐怕打擊不小。”他說着,聽到了手機那頭蔣與榕均勻的呼吸聲。
半晌,蔣與榕又問:“他這幾天都做了些什麽?”
“一個人待在辦公室裏,有時抽煙,累了就睡覺。砸完東西後情緒平靜了不少。”丁大成正要說下去,卻被對方忽然打斷。
“不對勁。”蔣與榕口氣凝重,“王邈不太對勁。”
“那我去日本的計……”
“照舊。”握着手機的蔣與榕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大盛處,戴着帽子的未婚妻笑眯眯地朝他看了一眼。
“計劃照舊,你去日本和宋愛兒碰面,拿到她手裏的東西,接着轉機到堪培拉,那裏有人接你。”
長久的沉默後,丁大成卻沒有挂斷電話。
“蔣先生。”
“嗯?”
“等把這件事做完,一切就都結束了吧?”
蔣與榕笑他:“累了?”
手機沒有開通視訊,看不見對方的表情,他似乎察覺到丁大成難以掩蓋的疲倦,于是難得地出聲安慰了一句。
“不必擔心,我一向言而有信。”
丁大成不知道的是,就在自己挂上電話的一瞬,有人正淡淡地按下結束鍵。
自始至終都大手大腳靠在沙發上的王邈,直到這一刻才緩緩地坐起身,十指交握,拳頭随意地擱在膝上,沖着黑暗中的某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成助理?”
“已經查到了丁大成訂的同天機票,一共有三張,一張是按日常行程飛往紐約,一張是飛往老家西安,還有一張是後天上午飛往新千歲機場,在日本劄幌落地。前兩張應該都是掩人耳目,最後一張機票才是他這趟的行程。”
王邈聽得點點頭:“姓丁的倒是想得周全。”他擡手想開一瓶紅酒,卻發現不過短短幾天工夫,宋愛兒不在,一切都亂了套。
對方繼續說着:“宋小姐也已經有了消息。”
這一次,王邈不笑了。他在黑暗裏長久地坐着,一坐便是許久,又仿佛時間在這當口是毫無意思的。一秒鐘亦是千年萬年。
最後,王邈一拍腿:“給我安排航班。”
“小王先生。”沒有立即答應他的吩咐,對方卻忽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王邈枕着手重新靠回了沙發上:“嗯?”
“不要見那個女人了。”
“你以為我心裏還惦記着她?”王邈樂得跟什麽似的,眼角眉梢都是笑,笑得太劇烈,險些沒喘過氣來。手裏的紅酒灑了,沙發也弄髒了,他歇了好半天沒歇住,這才想起自己的這副模樣落在別人眼底,只怕也夠可笑的。
成助理沒有笑他:“既然不惦記,那麽何必再見面。”
“你錯了,成助理。我見她,是因為我要記住這個女騙子。”他說着,那一個個字從齒縫裏蹦出來似的,“記住她的哭,記住她的笑,記住她的每一根頭發絲。灰飛煙滅,也別忘了還有這麽個膽肥的人。”
“還有——”漸漸地,他的口氣卻緩了下來,帶着一點黯然,他說:“我還有兩句話要問問她。”
劄幌的薄雪綿綿密密地一落數天,似乎拖着冬天的尾巴不肯松手,而春日尚遙遠。
旅館裏住的幾個年輕人,都是中國的背包客。因為行程訂得緊,才住了兩天便要離開。出發前,一群年輕人嘻嘻哈哈地和宋愛兒說着再見。
想到這次一走,只怕這輩子也不會再來日本,宋愛兒在問了乘車路線後,索性跟着去了離劄幌最近的小樽。
小樽的櫻花還未開放,天空明淨清朗,已無下雪的痕跡。從電車上下來時,宋愛兒還記得撣頭發,接着就想起三月末的北海道已經沒有多少地方在下雪了。低頭看了一眼掌心,果然幹淨無雪。和她一同下車的本地居民卻收攏了一把随身攜帶的傘,小心地放進包裏,喃喃着這詭異的天氣。
一起下車的女孩子裏,只有宋愛兒紮着蓬蓬的丸子頭,看着像個高中生似的。
一群人走過櫥窗時,玻璃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宋愛兒看着那個陌生的自己,混在興高采烈的背包客中間,忽然生出了一點莫名的感慨。這樣的年紀,她本該是個才從大學畢業的毛丫頭,攢錢來了一次喜歡的地方,這摸摸那看看,眉角眼底都是新奇。
青澀的歲月,茫然的現下,還有那充滿希望的未來。多幸福的人生。
小樽是個靠海的小鎮,小而溫暖。沒有大山大河,沒有長天落日,最出奇的不過是那一條窄窄的運河。
宋愛兒沿着運河漫步,心裏想着事,總有那麽一點怔忪,不知不覺就和那群背包客走散了。
好在只要沿着這條運河緩緩地往下走,就會有這個小城市最美的風光。走得累了,她就坐在小樽的運河旁。午後的時光靜谧而安詳,一如夢中的年少。
兩個少年笑着從她面前跑過去,氣喘籲籲地撐着膝蓋停下。春雪初融的河水裏倒映出兩張挨着的紅撲撲的臉龐。彼此相視一笑,又飛快地跑開了。
這樣的一幕,今生今世,自己是再也不會有了。宋愛兒羨慕地瞧着,忽然覺得很孤單。
她一個人生活了這麽多年,從這個家輾轉到那個家,從這個地方跑到那個地方,是最不怕孤單的。
在印尼掙錢時,因為怕被當地人欺負,甚至從不與人多講一句話。
這樣的人,竟然也會有今天。
河水中倒映出的宋愛兒,是個孤零零的影子,好像寒冬裏街頭最後一根被劃燃的火柴。
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特別希望有一個愛人。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兩人安安靜靜地坐一會。
那是一個什麽模樣的人呢?他有一張溫柔而幹淨的面龐,眼珠子烏黑,牙齒很白。他笑的時候,一整個世界都亮了。他的肩膀寬厚又堅實,可以讓她枕着在颠簸的旅途中睡上一整晚也不自覺。他的手永遠緊緊地握着自己,握得緊緊的,害怕會不小心把她弄丢在人群裏。
然後,她會告訴他,一點點地告訴他,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上天對這個小姑娘有多不公平。她的母親被親生父親關進了精神病院。她敢怒不敢言地隐忍在另一個家活了下來。跑出去的這些年,吃過的虧,上過的當,差點送命的危險,還有遇到過的好人和壞人。那麽多埋在心底的東西,她要慢慢地慢慢地才能講完。
愛情在她這裏,是猙獰的。所以,他要對她好。慢慢地,一點點地,讓她重新相信這件事。
不遠處,一臉戾氣的王邈,看着那個坐在河邊笑眯眯的年輕女孩,慢慢地捏緊拳頭,克制住心中翻湧如海的狂怒。
三月末的時節,春雪已盡,櫻花未開。
偶爾有人從宋愛兒面前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