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2)
問過。一直以來,宋愛兒都是個識相的女人。
王邈從袋裏掏出了手機,遲疑地按下那個號碼——正在換登機牌的宋愛兒低頭摸出手機。
他用的是陌生號碼,她起先“喂”了兩聲,可是聽不到回聲。
宋愛兒下意識地轉過頭,四下裏張望着,那視線像是茫然無目标的雷達,在原本就稀疏的人群裏搜索着,心卻怦怦跳得厲害。她感覺到手指微微地顫抖,非得使勁用力,才能握住那只燙山芋似的手機。
就這樣地找着,找着,忽然間她全身都不動了。
血液像是在這一刻僵住,轟轟地沖上了腦袋,可是面容卻一瞬失去血色。那個距離飛機通道口只有十幾米之遙的落地窗一角,被清晨淡金的陽光掃蕩無餘,只有一個修長的人影立着。那是一個穿襯衣的年輕人,戴着一頂帽子,四月初的天氣,他穿得這樣單薄,下巴有淺淺的胡楂,看上去既挺拔又憔悴。
宋愛兒看得清楚分明,那個人是站在陽光裏的王邈。
她拿起手機,貼在耳邊,輕聲卻清楚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王邈。”
他擡手摘掉了帽子,一個多月前她偶然興起給他剃的光頭已經長出了一圈淺淺的發茬。陽光裏,就像一層毛茸茸的青暈。
這樣陌生的他,這樣熟悉的他。
宋愛兒的手哆嗦着,幾乎快要拿不穩手機了。
她在看他,他也在看着她,手機裏只有彼此輕淺的呼吸聲。
忽然間,他笑了一下,淡漠的唇角微微翹起。那笑意卻是淡淡的,說不出是一種什麽感情:“宋愛兒,沒想到我們是這麽個結局。”
她看着四下裏空蕩蕩卻危機四伏的機場大廳,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呼吸是滞澀的,仿佛有一口氣堵在了喉嚨,下不來,上不去。
這世上的事,有時候,真的就是那麽巧。不早,不遲,不快,不慢,只差那麽一句話,一口氣。
一口氣不來,往何處安身立命?
王邈不做聲,從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任何情緒。
她于是省去了那些矯情的客套。
給她換登機牌的工作人員輕輕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宋小姐。”
宋愛兒看了一眼對方手裏的登機牌,沒有立即接過去,艱澀地開口:“我也沒想過,會在這裏看到你。”
在大廳和通道口之間有一扇很大的玻璃門,側對着中間的空白地段。一個匆忙趕行的人推開了那扇玻璃門,金色的陽光像瀑布一般在那一瞬間嘩啦傾瀉了一地,滔滔地流成了一條金色的小河,明淨的玻璃和光潔的磚地面之間,無數的細小塵埃飛揚着。
茫茫的塵埃裏,王邈看着那個被陽光晃得模糊了面容的女孩。他聽見她不慌不忙地問自己:“你帶了多少人守在機場裏,是不是還有警察?”
王邈沒有出聲。
她于是認命地問了他一句:“如果老實地跟你們走,大概坐幾年牢?”
她這樣問着時,臉上還帶着一點笑。那眼神仿佛在說,我知道會有這天,我咎由自取。
有那麽一兩秒,王邈忘記了自己在想什麽,腦子一片空白。等回過神,他已經在對她說着那個不冷不熱的字。
“滾。”
“不是不想坐牢麽,那就滾得遠一些,別再叫我看見。”
那口氣輕描淡寫,讓她的手機“砰”一聲掉在地上。
宋愛兒蹲下身慌亂地摸撿。機殼微微地發着燙,屏幕已是全黑,像是她忽然失去了跳動的心髒。
她花了好一會兒工夫重新啓動,恢複了中斷的通訊。
他于是慢吞吞地說了下去:“有些話,我只說一次,所以宋愛兒你聽清楚了。”
這樣平淡地對這個女人說着,王邈的語氣裏卻有着前所未有的寒意。
“有生之年,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她後脊起了一層薄薄的寒意,因為知道對方并不是開玩笑,知道這個人完全有這個能力。他這樣輕而易舉地放過自己,又是為了什麽。不要想,也不能想下去。再想下去便是千根絲線纏成的亂麻,是無底的萬丈深淵。
他們都是站在了深淵邊的人,勉強地走到這一步,彼此已是仁至義盡。
她點頭,藏住慌亂。
“對不起。”
不知為什麽,在這個人面前她永遠擡不起頭。永遠欠着他一點。
他說,今生今世,都不要再看到她出現在自己面前。
其實并不是什麽難辦的事。這個世界這樣大,人群裏都會走散眷侶,何況隔着這樣的猜忌和無法原諒的背叛。
明明是這樣容易的事,真是非常非常容易的事情。
王邈聽着手機那頭嘟嘟的忙音,沒有聽到最想聽的那三個字,他終于确認,兩年來的一切的确是自己的一場獨角戲。
可是那又怎麽樣呢?
站在落地玻璃旁看着那個終于消失在盡頭的人影,他想起了很久前的日子,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是姐姐王瑾的婚禮。那時蔣與榕還是一個窮小子,買不起太貴的戒指,他給她打了一個老金的戒指,是最普通的款式,在衆目睽睽之下戴在她的手上。女人一輩子只有一次的大婚,王家的女兒嫁得這樣寒酸,四下裏議論紛紛。
年少的自己氣喘籲籲地跑到婚禮的後場,不願看着這個男人就這麽把姐姐娶走。
可是姐姐卻自始至終地沉默着。
其實王家人都很長情,認定一個便不會再輕易改變。老頭一輩子沒有續弦,除了早逝的發妻,在心裏放着一個年華漸老的艾夢河,直到離開人世。姐姐王瑾一生只愛了一個人,最後卻為這個叫蔣與榕的男人送了命。
而現在,終于輪到了他。
他站在通道的盡頭,看着那個孤零零的身影慢慢消失。淡金色的陽光是漫天落下的小雨,紛紛掉落在旅客的頭上和衣服上。機場的鐘聲悠悠蕩蕩地響起,新的航班候機即将開始,通道上排起了小隊。
行色匆匆的乘客們忙着安檢、核對信息、領取登機牌。沒有人注意到站在這盡頭處的年輕男人,飛機起飛的巨大呼嘯聲由遠及近地傳來,劄幌春天的天空晴朗碧藍,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的事,那些忙碌背後,也有各自辛酸的人生。
此後歲月沉浮,生老病死,都已是不再相幹的事。
所謂窮途末路,不過是如此。
(第一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