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黃大帳中燭光搖曳,皇帝倚在小幾上,面色淡淡。
雖入秋的草原風略涼了些,但禦帳布置巧妙,本是透氣又保暖的,再有帳中點着的十八根牛油大燭,真是再暖和不過的,可皇帝披着外衣,竟還覺得玉件兒上的涼意,直從指間泌到心裏。
略微寒心,不因別個,只因自己。
他早年只怨父皇為了私情将天下都置之腦後,因此在自己一身明黃登上丹陛、卻連奏折都摸不着的時候,就立志要當個好皇帝,誰知原來,當個好皇帝,竟是如此不易。
想做個好父親,可他卻不得不将唯一嫡子,早早地送上了儲君這樣一個,看似尊榮無限其實荊棘滿布的王座;想做個好情人,卻終生無法和有情人真正相依不說,還不得不舍下內心的眷戀、舍下自己一段時間的難以放松休憩,去換取沿海數十萬百姓的安寧。
京營節度使,可以由正副兩個将軍彼此牽制,皇帝雖要勞神些,卻不至于真換了賈代化去就睡不着覺;可賈敬所獻的造船火器技術,哪怕只得賈敬形容的三五分威力,皇帝都再不放心交予他人。
就是賈敬,若非他是賈代化唯二的嫡子,又是小太子心尖上的人,還有一身看不出深淺的奇異本領,皇帝都未必容得下他。
皇帝摩挲着手裏那個小人偶,嘆了口氣。
他相信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因此猜忌賈代化父子,也相信自家湯圓兒不會猜忌賈敬,可若是再一代人……
若那造船火器之術沒有賈敬所形容的萬一威力也罷了,若果然有個幾分,那麽賈家成了除了皇家之外,掌握那等利器的唯一人家,早晚總有不被容得的時候。
可是皇帝,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自己給後代君王多制造一二掌握此等機密的人家。
他不是父皇,絕對不會因為私情舍棄了天下。
皇帝閉上眼睛。
或許真是帳中燭光太明亮,皇帝竟覺得閉眼之後也是一片血紅。
握住小人偶的手顫了顫,卻越發用力。
無論如何,哪怕生時不曾真正相依,哪怕賈家後人終将用鮮血安撫大青後代君皇的疑心,化化也只能是他的化化,他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皇帝睜開眼睛,眸色深沉。一手揮退不經傳谕就逾矩上前的宮人,一手仍緊握着,語氣平靜:“傳旨,命京營節度使賈代化鎮撫江浙,準便宜行事;太子侍讀賈敬随父同往,主武備事。”
梁亮應聲,低頭退了出去,徒留一室看着皇帝握緊小人偶的手上,那崩斷的指甲縫隙流出的血珠,靜默不敢靜默、上前又不敢再上前的倒黴宮人。
梁亮出了禦帳,夜風一吹,才恍然自己背心已經濕透,卻完全顧不得了,一路往賈代化的帳篷疾走而去。
巧的是,賈代化正好巡視了一遍禦帳防衛,剛剛回到自己的帳篷用宵夜,梁亮一進門,看到的就是賈代化頂着一張其實很算得上俊美精致的面孔,一手抓着蹄膀,咬得滿嘴流油的豪邁模樣。
蹄膀還冒着熱氣,梁亮越發覺得背心一陣陣冷意漫延。
賈代化挑了挑眉,他倒不是歧視內監,不過這些個內監不過少了點東西,就一個個都和弱雞似的,才入秋就冷得直打哆嗦,賈代化頗看不慣。偏和梁亮不如和何砌的熟稔,倒也不好笑話他,只是扔了蹄膀,連聲喊着下人上熱茶,又邀他一道兒吃宵夜,可梁亮哪裏敢吃?
萬歲那兒手還傷着呢,自己一時膽怯跑得快,就怕那些兔崽子一個個的,也沒膽子為萬歲包紮……
呃,當然,咱家不是畏怯,咱家這不是還要往賈侍讀那兒傳旨麽?
于是梁亮宣了皇帝口谕、又将皇帝受傷但心情不好不肯包紮的事兒和賈代化說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往太子帳殿而去。
賈代化先是被忽然外調的旨意打蒙、然後又因為聽說萬歲居然受傷不包紮,連手上嘴邊的油漬都忘了擦,急急往禦帳去了,皇帝是否怪罪其禦前失儀、賈代化因何在禦帳耽留許久暫且不提,卻說梁亮直接往太子帳中去了,他只當這告知賈敬升官外放是個好差事——
大青鎮撫邊鎮都是一品大員,負責邊鎮武備的也多在四品以上,雖是外放,但賈家父子一個從從一品躍居正一品,一個從從五品躍居四品以上,又都是簡在帝心的人物,根本不需要擔心外放之後無法回來……如此可不是大喜?
不過是要賈代化去堵萬歲的怒氣,沒來得及讨賞罷了。現在賈敬那兒,又是小輩,又是一升三級的好事兒,可不該得個大大的彩頭?
雖說梁亮不缺錢,可賈敬那是太子心腹近臣,太子殿下又是皇帝的眼珠子心肝兒,這太子殿下聽說自己心腹早早地得了涉及軍權的要職實差,可不也該看自己這個報喜的順眼幾分?
就是萬歲,聽說自己讨了殿下的喜,回頭也該有點兒好情緒了吧?
——梁亮想得十分美好,卻不想,事實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今兒賈敬好容易找了理由在太子帳殿光明正大地留宿——
雖說賈敬不光明正大的時候其實也總是在太子處留宿,不過障眼法太麻煩,賈敬偶爾也會任性的。于是今天很巧的,顧文航顧大人不明不白的果真病倒了,何公公又兩只手都受了傷。因小太子不愛在沐浴時被他人近身,越發子控的皇帝雖不介意親自為愛子沐浴,可惜此處不比他自己的寝宮嚴實,皇帝怕給太子招了人眼不好,又有白天剛剛接到那個讓他萬分煎熬的消息,到底只由着賈敬留在太子帳殿裏頭……
——卻不想,賈敬正抱着洗得香噴噴的太子殿下心滿意足地蹭着嫩豆腐呢,梁亮就當頭給他潑了一盆子冷水。
原想借着造船造火器打倭寇的事兒,将父親遠遠調離皇帝一陣兒,讓他嘗嘗連自己心上人都見不着的滋味,也省得他總找事兒隔開自己和小保成,卻不想,獵物确實陷進去了,坑卻不小心挖大了,連自己都跳不出來了……
賈敬臉色不變,只眼神略微麻木了點,帳篷裏卻莫名冷了下來。
梁亮原本是躬身帶笑的,可慢慢的,卻覺得背上本來已經幹了的汗衫,又漸漸濕透。
梁亮的恭敬本只基于小太子是皇帝的心尖尖、又是已經合法确立的大青下一代帝皇之上,卻不想,太子殿下居然還有這麽氣勢駭人的時候,雖略有不解為何太子殿下聽聞自己的心腹被萬歲委以重任卻是如此反應,也只當是小太子孩子心性舍不得賈敬,腰卻越發躬了下來。
實在不怪梁亮誤會,就是周遭其他宮人,也沒注意到,那股氣勢,不是來自小太子,而是略後半步站在小太子身邊的賈敬。
當然小太子也不是沒有反應,只是他聽到皇帝的旨意,雖是萬分不舍,甚至在一瞬間閃過諸如“怎麽自己沒先下手為強将賈卿徹底留在內宮”了之類的、小太子略一思索就自己都覺得不靠譜的念頭,卻唯獨沒有對皇帝旨意的懷疑憤怒一類的情緒,自然也不會對前來宣讀皇父旨意的內監施加什麽氣勢。
到底對于現在的小太子來說,賈卿固然極好,皇父卻也是極重要的。若是皇帝下了對賈敬不利的旨意,小太子還會努力想轍周旋;可這個旨意,只要理智冷靜地想一想,小太子絕對明白,這是皇父在栽培賈卿。
再說了,将心比心,皇父可是讓賈卿跟着他父親一道兒外任的。
小太子雖不舍得很,卻也沒想着抛下皇父和賈敬一道兒去江浙。
是以,驚怒交加的只有賈敬一個。
只是梁亮雖知道賈家這對父子經常犯二膽子也大得吓人,卻實在想不到賈敬居然敢對聖旨毫不掩飾地表露出拒絕甚至隐帶怒意的氣勢,還是對着一道給他升官送實權的旨意,又為了表示對太子的恭敬不曾擡頭,這才誤會罷了。
不過梁亮因此對小太子越發恭敬忌憚,連原本和內宮某些人的聯系都斷了,倒也是好事,好歹落了個善終。
不過現在的梁亮只是再次嘆息自己先和魏株掙得不值,早知道就将這次跟随萬歲出行的機會讓出去又何妨?平白出了幾次冷汗惹了風寒,虧得恰好顧大人的病好得快,萬歲調了他回去伺候,否則白讓別個爬了起來,那才虧了!
梁亮到底虧不虧且不必說,卻說眼前這一攤子。
賈敬抱着一揮退左右就攀着自己脖子不放手的小太子,感受着脖頸處溫暖的濕意,真心覺得虧大了!
果然自己還是不适合用凡人的方式找茬兒麽?
早知道就忍到築基之後再找茬了,現在一念之差,将那皇帝坑得多狠還不一定,自己先自傷八百了。
而另一邊,皇帝因看着賈代化心裏越發不自在,很說了些不好聽的,說完卻又自己後悔了,也正暗悔着。偏偏他自幼別扭,早年因處境艱難還很懂得對着外人時,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偏偏近年皇權獨掌、內宮也漸漸收入囊中,越發傲氣起來,對着外人也罷了,必要時也不會死撐着,偏偏對着自己人,皇帝越發不肯給一句軟話。
因着皇帝又悔又倔,氣息越發冰冷起來,凍得一帳殿的宮人內監個個瑟瑟發抖。
虧得賈代化單看臉雖是個白面書生,其實卻是個彪悍武将,又是從小被皇帝打磨出來的,因此絲毫不懼,輕輕幫皇帝裹了傷,又笑得沒臉沒皮的:“萬歲有氣兒對臣發是應該的,只要萬歲別忘記那年答應臣的事兒就好。”
這話沒頭沒腦的,皇帝一聽,卻立刻臉紅了。
那年,是哪年?朕可不過是個四生日不到的小娃娃,這混蛋就拐了朕答應嫁給他,偏那時候自己因為不懂事,還當只有嫁了他才能離宮,是以很為孫嬷嬷說皇子不能嫁人偷偷哭了一場,後還應了來世一定嫁給他……
這個混蛋!
皇帝一想起曾經年少無知的黑歷史,就各種惱羞成怒,刺人的話更是滔滔不絕傾囊而出,賈代化只是笑眯眯的。
男人嘛,寵讓妻子是應該的,雖然此生無法擁他入懷,但約好了來生,卻也值了。
而太子帳殿,抱着終于醒過神來不再制造濕意,卻硬是将臉在自己肩上蹭得通紅才擡起頭來,胖臉兒上眼眶微紅神情嚴肅,就是不正眼看自己的小保成,賈敬也嘆了口氣。
沒辦法,誰讓自己先出昏招了?偏偏那位還是未來岳父,就算吃定了他不會對自家人出手,可為了懷裏這顆湯圓兒,調職外放什麽的,也只好先忍了。
只待築基,雖不好真的讓那位怎麽樣,少不得狠找回些兒場子來!
賈敬将頭埋在小保成嫩嫩的肩膀上,深吸了一口氣。
不就是和小家夥分別個三五十日?正好借着去江浙找機會閉關,一築基即返回,他有的是耐心。
可是現實,真的會如他所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