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冬天的夜晚很冷,晏柳把自行車停好,在商廈外面站了一會兒便被凍得渾身發僵,他在商廈外面的停車場上轉來轉去讓身體暖和一點。
他本來可以回家去,只要回家,他可以洗個熱水澡,然後坐在有空調的房間裏,或者看電視,或者用電腦,或者看書,無論做什麽,都比在這裏站着好。
他為什麽會在這裏,想得到什麽結果。
看到邵容臻帶着一個年輕男人從樓上下來,看他們一起離開?
即使看到了,又能如何?
晏柳想,他看到了,要默默地轉身離開嗎,還是沖到邵容臻跟前去,讓他和自己一起回家?
這麽做,他是想要什麽?
晏柳覺得心很痛,頭也痛,但他沒有再流眼淚。
愛哭的孩子才有糖吃,他這麽可憐地站在這裏,是要邵容臻的同情嗎?
如果他叫邵容臻和自己一起回去,邵容臻一定會和他一起回去嗎?
晏柳很茫然,他找到了邵容臻的車,邵容臻這兩年換了一輛新出的保時捷卡宴,國內才剛引進這款車。
晏柳在車邊站了一會兒,突然就覺得自己的行為非常幼稚,他默默地離開了邵容臻的車,走去找自己的自行車,正垂着頭的時候,突然就被一個聲音叫住了,“晏柳?”
晏柳慌亂地看過去,邵容臻站在那裏,他的身邊是那個二十多歲的耐看的男人。
晏柳從這個男人身上看出了一股他很不喜歡的氣息,他像個非要依附另一個生命的藤蔓一般,他從身體上透出一種要人憐愛的柔弱,用眼神中透出對人的崇拜以求呵護,他的目光看了晏柳之後,就放到了邵容臻身上。
晏柳不喜歡這種人,不喜歡這種非要依賴別人才能生存的弱者。因為他厭惡自己要成為一個弱者。他也厭惡自己非要依賴某一個人。
他想,也許他其實是和這個男人一樣的人,不然他為什麽非要在這裏等着邵容臻。所以他不能依靠眼淚,也不能依靠弱勢博人同情。他厭惡這樣的自己。他也不願意邵容臻這麽看待他。
他長大了,不是那個十歲的,站在靈棚前的小孩子。
晏柳在心裏不斷否定自己,又不斷給予自己勇氣。
他扭頭看着邵容臻,寒冬夜晚的路燈映着他屬于少年的單薄身姿,他的眼神凄涼又堅毅。
他沒有回答邵容臻。
邵容臻朝晏柳走了過來,一把拉住了晏柳的胳膊,伸手摸了摸晏柳被凍得泛紅的面頰,說:“這麽冷,你怎麽在這裏?”
晏柳依然不答,只是由着他拽着自己。
那個男人上前來了,他探究地看着晏柳,詢問邵容臻:“他是?”
邵容臻說:“他是我的兒子。”
對方有點吃驚,“你的兒子這麽大了?”
晏柳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僵的,舌頭尤其發僵,但他卻突然說:“我不是他的兒子。我根本就不是。”
他挑釁地看着那個男人,在那個男人驚訝的眼神裏說:“根本就不是。”
他看了邵容臻一眼,邵容臻皺着眉看他,他撥開了邵容臻的手,跑去推了自己的自行車,打開車鎖之後,他就要騎車離開。
邵容臻跑來拉住了他自行車的車頭,說:“好了,這麽冷,別騎車,和我回去吧。”
晏柳深黑的眼睛看着邵容臻,邵容臻覺得他要哭了,但晏柳沒哭,他說:“你和他走吧,我自己騎車回去。”
邵容臻抓住他的手,“別鬧了。我們回去。”
他對那個跟過來的男人說:“你先走吧,我這裏有點事。”
對方很受傷,遲疑着不走,邵容臻又說了一遍:“抱歉,我之後再約你。”
對方這才走了,去了大道上打車,晏柳被邵容臻往他的那輛保時捷的方向帶,晏柳乖乖地聽了話。
邵容臻把晏柳的車折疊起來放在了車後面,然後讓晏柳坐在了副駕上,他開着車離開了停車場。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話,回到家後,邵容臻才又問晏柳,“你怎麽會去那裏?”
他看到了晏柳在他的車旁邊徘徊,又看到他轉身離開,他們不是偶然在那裏相遇。
晏柳往廚房走去倒開水,他不回答,邵容臻有些發惱地說:“晏柳,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晏柳突然回頭,看着他說:“你要我回答你什麽,我故意跟蹤你去那裏嗎?我故意去看你和一個男人約會?還是覺得我是故意去破壞你和一個男人的約會?”
邵容臻發現自己根本拿晏柳沒辦法,晏柳是個太聰明的小孩兒了,他簡直能夠把住他的命脈。
晏柳乖巧懂事的時候,邵容臻可以完全不必為他的任何事擔心,其實現在,他也不必為晏柳的吃穿住行學習擔心,但是,晏柳的情緒不對。
高中生這個年齡的孩子,本就難以把握,更何況晏柳又聰明又敏感。
邵容臻只得采用慈父手段,他走過去把手放在晏柳的肩膀上,“我是擔心你這麽晚了還在外面走,外面那麽冷,而且春節期間不安全。你吃飯了嗎?”
晏柳望着他,“我吃過了。如果你不想在家裏單獨面對我,你出去和那個哥哥在一起就好了,我這麽大了,又不可能挨凍受餓。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邵容臻說:“對不起,我應該在家裏陪你。”
“你沒有那麽多應該。你是我什麽人啊,你只是我爸爸的大學同學,因為我爸爸在監獄裏,所以你替他看着我幾年而已。對着我,你沒有那麽多應該。你想做什麽,你就去做什麽。你不要管我,不要覺得對不起我。你要是不想看到我,你完全可以不理我,你要是讨厭我,你完全可以直接對我說。這樣,我反而好受一點。你不用因為我而不得不強迫自己怎麽樣。就像我媽那樣,完全不用因為我而做出違背本心的選擇,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這樣,大家都輕松。”晏柳爆發式地對邵容臻這麽說,但他的語氣卻并沒有發洩的意味,反而很冷靜。
邵容臻驚訝地看着他,心裏更難受了,他伸手抱住了晏柳,晏柳要掙開他的懷抱,他沒有放。
晏柳的力氣哪裏抵得過他,很快就放棄了掙紮,邵容臻的大手輕輕撫摸着他的頭發,他說:“晏柳,你這樣說,讓我很難受。我在乎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比在乎你更多。我說過,我不是因為晏卿照顧你,我很……愛……你,很……愛你,你明白嗎?你要怎麽才會相信我,才會稍稍相信一下我。”
晏柳仰起頭來看他,他的眼裏含着眼淚,“我……我不是逼迫你哄我,我是說真的。”
邵容臻說:“我說的也是真的,我不是哄你,我是要你相信我,你相信我,不要總把自己當成外人,不要總沒有安全感。我有多少個八年,我這樣照顧一個孩子。晏柳……”
兩人都被逼在了一個死胡同裏,他們走不出去了。
晏柳一直看着他,他眼中淚水湧出來,但他舍不得眨一下眼睛,他說:“你不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只有晏卿。人的愛有多少種,除了給晏卿的,其他的,我都給你。”
邵容臻震驚地看着他,“你還是個孩子,你根本不明白。”
“那你覺得我要怎麽做才是明白?如果我今天沒有在那裏出現,我沒在那裏等你,你會和那個哥哥去哪裏?你對我,只有大人對孩子的哄騙嗎,因為我還是個孩子,我什麽都不明白?或者,只是你自己不敢。”
晏柳癡癡看着邵容臻的眼神,讓邵容臻痛苦又對他滿心愛憐。
他的手撫摸着晏柳的面頰,擦掉他臉頰上的淚珠,苦笑着說:“我是真的不敢。晏柳,我不怕對不住晏卿,我怕你以後會恨我。你太小了,你不明白。當你以後遇到你喜歡的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子的時候,你怎麽把她帶到我的面前來說,這是我的養父。你要怎麽把你的孩子帶到我的面前來,對我說,這是我的兒子。晏柳,我當初說要照顧你的時候,我沒有為人父的責任感,我什麽都不明白,以為養一個孩子,就是給予他可以成長的條件就行,但我養了你,我才知道,不是你在成長,是我們在一起成長。晏柳,你乖乖聽話,別想那麽多。等你長大了,等你做父親了,你就什麽都明白了。”
晏柳想要笑一下,但是卻只是将眼淚從眼中眨了出來,“那如果等到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我依然不改初衷,我一如現在這樣,邵容臻,你讓我到哪裏去找你?我只要想到你有一天要先我長出白發,我就害怕。我沒有想過我将來會是一個懦夫,什麽責任都負擔不起,我愛你,卻要讓你來承擔我的責任。我一直希望我可以早些讓你知道,其實我根本不是一個小孩子了,我該懂的東西,我都明白,我該承擔的責任,我都能夠承擔。但我又害怕,要是我真的不是一個小孩子了,你肯定馬上就把我扔開了,讓我去尋找自己的世界,但是,我不能讓我的世界裏沒有你。你說,你到底要我怎麽樣?你每次都說我是小孩子,我不明白,我不懂你。你告訴我,我要怎麽才可以懂你。”
邵容臻看着他,好半天才叫他的名字:“晏柳……”但他不知道他還能說什麽。
晏柳說:“你想要嗎?”
邵容臻疑惑地看着他,晏柳說:“你想要做愛嗎,你敢和我上床嗎?”
邵容臻馬上道:“打消這些念頭。”
晏柳卻說:“難道你今晚的原計劃不是和那個哥哥上床?”
邵容臻無力地看着晏柳,晏柳将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是我,其實就不行對吧。”
“你還是孩子。”邵容臻不斷強調。
晏柳又擡頭看他,“那我怎麽才不是孩子?”
邵容臻沉默地看着他,晏柳的眼神并不是孩子的不服氣,反而很平靜,帶着一種探究又有些悲傷的感覺。
他總是這樣,讓邵容臻沒有辦法。
邵容臻低頭親在了晏柳的鼻尖上,又親了一下他的嘴唇,“至少十八歲才算成年吧。”
他低聲呢喃着,手又捂了捂晏柳的耳朵,“你真是我的克星。”
晏柳微微張着嘴看着他,“你愛我嗎?”
邵容臻咬住了他的嘴唇,晏柳有些驚訝,随即,邵容臻熱情又焦灼的舌頭便入侵了他的口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