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對晏柳這個年齡的少男少女們來說,要是愛上某個人,很可能陷入這就是自己生命的全部的情緒裏不可自拔。
很多為情所困殉情的男男女女,不管是國外還是國內的經典作品裏的,男女的年齡都不會大。
當人年長之後,就會明白更多道理,看到更加廣闊的世界,發現愛情并不是生命的全部,好死不如賴活着,他們會理智地思考愛情和生存之間的道理。
邵容臻是個理智的人,這麽多年來都能扮演好監護人的角色,雖然他被晏柳挑起了心中的波瀾,但這并不會讓他失去理智。
但他還是害怕晏柳會想不開,畢竟晏柳還小。他看着老成而懂事,其實孩子就是孩子。
晏柳回到了自己的卧室,他雖然覺得緊張害羞又迷茫,倒不至于像邵容臻想的那樣想不開。
晏柳是個目标很明确的勤懇的孩子,他要什麽,總會努力去做到。
但在愛情這件事上,他卻如踏入了泥潭,不知該如何動彈了,越動彈,只會越陷越深,然後被溺斃其中。
愛上邵容臻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
晏柳是這麽想的。
他找不到任何不愛邵容臻的理由。
但如果需要找理由的愛情,往往并不是真的愛情。
所以晏柳意識到自己愛邵容臻時,那只是一瞬間的事,非常平常的一瞬間。
他早上出門時,邵容臻突然叫住他,“騎車要戴手套。”
晏柳已經走出了門,門外是冬日早晨太陽還沒有升起來的黑,只有路燈昏黃的光線灑落在地上,天空還是一片青黑色,沒有星子,也沒有晨霧,空氣冰涼。
他回頭,屋子裏是溫暖的光線,邵容臻站在門廳上面,眼神關心而專注地看着他。飯廳方向的光線更加強烈一些,照在他的鬓邊,映得他像是生了滿鬓白發,這把晏柳吓了一大跳,他飛快地又跑進了屋裏,仰頭看站在那裏的邵容臻,發現剛才看到白發只是自己的錯覺。
他在他那緊張的咚咚咚的心跳聲裏,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多麽愛面前這個人,他幾乎要哭了,而邵容臻不知道他身上發生了什麽事,伸手為他整理了一下他書包的背帶,“好了,怎麽突然又跑進來。”
晏柳紅了臉,他飛快地跑出了家門,一路騎車到了學校,到了學校他的心跳依然沒有恢複正常。
也許他早早就愛上了邵容臻,只是在那一瞬間,他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晏柳沒有想過要對邵容臻表白,但是,伴随着愛情的覺醒,嫉妒和占有欲便随之而生,他想到邵容臻喜歡男人,也許他在外面是有別的男人的,只是沒有帶回家來而已,也許他會定期出去找一個男伴,只是沒有讓他知道而已。
他對邵容臻的了解,其實少得可憐。
邵容臻時常出差,在家的時間很少,而且即使沒有出差,他也在外面工作,應酬,只有時候的晚上,他在家。
晏柳表白後,并沒有後悔,只是邵容臻拒絕了他,讓他有些迷茫。
過了近半小時,邵容臻敲了晏柳的房門,晏柳開了門,見是邵容臻站在門外,他看了他一眼後,就趕緊垂下了頭,問:“爸,什麽事?”
邵容臻沒想到晏柳已經這麽冷靜,他已經做到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了。
邵容臻本來還想說什麽,這時候,他反而只剩下了茫然和失落,他說:“沒什麽,我就是來看看你睡了沒有。你早點睡,不要學習得太晚。”
晏柳低聲“嗯”了一聲,便又把房門關上了。
劉女士在晏柳上學去了之後又來了一次邵家,她送了幾套衣服和文具來,邵容臻比晏柳先回家,蔡芸就把衣服和文具拿給邵容臻看了,邵容臻說:“晏柳回來後,就把這些給他吧。”
晏柳這一天上課一直處在精神恍惚的狀态,不過他平常也是自學為主聽課為輔,倒也沒影響他學習。他想過邵容臻在經過他的告白之後會如何對他,他以為邵容臻會借着出差躲出去一陣,沒想到他回到家,邵容臻坐在客廳裏看電視,根本沒有離開。
晏柳的心瞬間就更難受了,他想,邵容臻根本就沒把那件事當回事,以邵容臻的優秀,即使是同性戀,那也該是很受人喜歡的,也許很多人向他投懷送抱過,自己在他眼裏只是一個小孩子,他也許根本就沒把自己的表白當回事吧。
雖然晏柳心裏心思百轉,但面上卻保持了鎮定,他叫了邵容臻一聲:“爸,我回來了。”
邵容臻說:“快去吃飯吧。你媽送了一些衣服和文具來給你,你也看看。”
晏柳的身體僵了一下,回了一聲“好”。
接下來幾天,晏柳和邵容臻之間的相處便一直保持這種有些距離的狀态,蔡芸也發現兩人之間有點不對勁了,但她以為是因為劉女士的事情讓兩人之間産生了一些罅隙,便也不好多說。
晏柳的期末考試考完之後,他自己一個人去監獄裏看了晏卿。
邵容臻沒有一起,是因為他去美國出差了,他去美國有一陣了,大約一個月,一直沒有回來。
邵容臻有一個哥哥,母親早逝,父親早早就出國随着他哥哥住在一起,他的父親是大學數學教授,出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中國一次,邵容臻要回國發展時,他也是反對的,不過沒有阻止住邵容臻,也就只好算了。
邵容臻這次出國是陪家人一起過聖誕和元旦,他和父親以及兄長一家人去了澳洲度假,享受着澳洲的陽光和大自然的風光,他一直在想晏柳,但是卻沒有給家裏打電話,也沒有郵件或者QQ聯系。
其實他是在避着晏柳,晏柳太小了,他根本就不明白。
邵容臻非常肯定地知道晏柳處在性向迷茫期,他并不是一個天生的同性戀,他的眼神就能說明一切。邵容臻是他的監護人,晏柳每叫他一聲“爸”,他就感到罪惡和痛苦。他不能将晏柳拉下水。
但他什麽也不能和晏柳說,只能讓晏柳自己去弄明白。
晏卿和兒子說了很多,說他很快就會出獄了,他以後會好好照顧晏柳,讓晏柳要努力學習,即使晏卿受了這麽多年的牢獄之苦,但他依然對晏柳說,唯有知識可以改變命運。
晏柳在晏卿的面前哭了,哭了之後,他就有了豁然開朗的感覺,比起陷在對邵容臻的愛情裏,他有太沉重的命運需要去背負。
無論和邵容臻的關系如何,他都不該因為愛情上的挫折而放棄努力拼搏。
晏卿不知道兒子為什麽哭,但他非常自責,一直拉着晏柳的手。
邵容臻沒有在美國過春節,他要回國和晏柳一起過春節。
蔡芸這一次想請假回老家去,邵容臻沒有辦法不給她放假,便讓她走了。
蔡芸離開時,說:“晏柳,你要好好照顧自己,我過一陣就回來了,會帶你喜歡吃的山裏的豬肉回來。”
晏柳站在門口送走了她,再回頭,邵容臻正好站在他的身後,這把他驚了一下。
邵容臻伸手比了比他的身高,笑着說:“你又長高了。”
晏柳說:“我這學期長高了八厘米,我以後會有你高也說不定。”
“這是好事,你要早晚都喝牛奶。”邵容臻說,伸手要摟住晏柳的肩膀,但是伸出去後又把手縮了回來。
晏柳會做飯,但邵容臻不會做。
邵容臻吃着晏柳做的晚飯,擡頭問他:“晏柳,我們去國外過春節吧,在家裏沒得吃。”
晏柳卻說:“我有很多寒假作業要做,沒時間出去玩。”
晏柳這次考試又考了年級第一,其實作業沒有那麽多,但晏柳不想出國,那會花邵容臻很多錢,他并不想花費邵容臻太多。
邵容臻道:“寒假作業等我們回來了再做,來不及嗎?”
“來不及。”晏柳說。
邵容臻只好道:“那行,我們就在家裏。只是兩個人有點冷清。”
晏柳沒有看他,埋着頭吃飯,說:“以前也是這麽過的,還好。”
以前很多次,邵容臻都是在美國過春節,家裏只有晏柳和蔡芸。
邵容臻發現自從他回來,晏柳就在抵觸他,但他沒有辦法,他甚至想,這樣也好。
晏柳負責了家裏洗衣做飯打掃,但邵容臻在家的時間很少,他有很多應酬。
晏柳一個人在家,也會覺得很孤獨,經常做完作業看完書去樓下大廳裏等着,但邵容臻并不回家。
他一個人實在覺得悶了,就拿了鑰匙騎車出去了,他去了新華書店裏看書。
一直坐到傍晚,他才準備離開。
正要走出門時,突然一個聲音叫住了他,“喂,晏柳。”
晏柳回頭,發現居然是柯岩。
柯岩說:“好久不見,我們真是有緣分,這樣也能遇到。”
“你沒在北京了?”晏柳問。
“回來過春節。”柯岩上前攬了一把晏柳的肩膀,晏柳長高了,原來稚嫩的五官也稍稍長開了一點,只是眼神總是很冷靜,不像個十幾歲的孩子。不過這孩子長得真好,等長大後,想來會是個大帥哥。
柯岩約晏柳去吃飯,晏柳本來要拒絕,柯岩說:“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一頓飯而已,我又不會吃了你,做什麽一定要避開。”
晏柳想到邵容臻晚上一定會回得很晚,便答應了他的邀請。
其實這一天已經是大年二十八了,明晚就是除夕。
坐在西餐廳裏,晏柳點了一例牛排,聽柯岩說他在北京的發展,他那家廣告公司的另一個合夥人吳升是個官家子弟,有背景,所以發展還不錯。
柯岩又說:“吳升說起你好多次,他真是對你念念不忘。”
晏柳知道他話語裏的潛臺詞,沒有接他的話。
他說他要去上衛生間,從衛生間裏出來時,沒想到看到了邵容臻,邵容臻走在前面,一個二十多歲的臉蛋有點圓的清秀男人和他走在一起,男人在和邵容臻說着什麽,邵容臻側着臉聽着。
那個男人的眼睛裏全是光,晏柳想,他看着邵容臻的時候,何嘗不是這樣。
晏柳僵在了那裏,僵了一會兒後,他就飛快地跑了,過去和柯岩說:“我想走了。我不能太晚回家。”
柯岩說:“這時候還早。”
但晏柳堅持要走,柯岩沒辦法,就只得結賬走了,他要送晏柳回去,晏柳不要他送。
柯岩先走了,晏柳騎着自己的車,騎着騎着就開始掉眼淚,冷風吹着他,他茫然地看着因為過年變得冷清下來的街道,想了想後,又騎車回到了那家西餐店所在的商廈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