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晏柳的問題将皮球反踢回給了邵容臻,邵容臻不知該如何給予他回答。
邵容臻的确是喜歡男人多過女人,而且無心婚姻,曾經交過的幾個女友讓他明确了這一點。不過作為一個內斂的男人,他在國外的時候尚且并不張揚自己的性向,更何況是在國內這種環境。
但此時被兒子問起這個問題,他卻不好直言原因。
他只好躲閃地應道:“晏柳,這是我的私事,我們不談論這個問題。”
晏柳的黑眼睛裏并沒有任何尖銳的神色,但是裏面卻有了然。這份了然讓邵容臻心中十分矛盾。他在此時才明白,兒子最初說出柯岩是同性戀的時候,他應該就是為了引出後面的話題,他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邵容臻不由想,晏柳聰明且敏感,根本不能把他當成小孩子哄了,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懂,而更讓人忌憚的是,他還什麽都不說。
兩父子從北京回了S城後,邵容臻借着工作忙很是躲了晏柳幾天,他躲着晏柳,晏柳也沒有追着他,初中畢業,他回學校去參加了兩回畢業聚會,作為片區的最高分,他自然是受人追捧的,但是,這更讓他親生父親在坐牢的事情曝光在陽光下,家長們都用他教導孩子:“你看,你們那個片區狀元,據說他爸爸在坐牢,他寄養在別人家裏,還能考最高分,你怎麽不像他一樣好好學習,為什麽會考不過他。”
晏柳心裏很不舒服,不過聽多了就麻木了。
也正是這些話,讓他非常抵觸再去參加同學聚會,也不願意搭理班上的同學了,在他心裏,那些家長和他的那些同學一樣愚蠢而狹隘。
可他偏偏就是活在這個愚蠢而狹隘的世界裏的,他別無選擇。他想,要是這些人知道他的養父邵容臻是個同性戀,那會怎麽樣。他們一定會像書裏一樣展現站在至高道德上的那一面,認為邵容臻有問題吧。不管邵容臻事業多麽成功,多麽有人格魅力,但只要是少數人之一的同性戀,他們便可以可憐他或者排斥他、辱罵他,在心裏洋洋得意,一個完人終于可以被踩入泥土裏了。
晏柳并不覺得同性戀有什麽,就像他最初被柯岩騷擾,他厭惡他,但他沒有覺得柯岩有病或者他有權利看不起他。
所以邵容臻是同性戀,他最初懷疑,到如今确定,他并不覺得邵容臻這樣有什麽不對,他對他的感情一如既往,甚至,他突然發現邵容臻和他一樣是大衆裏的少數派,他更加喜歡和愛戴他。因為他們是被綁在一起的。這種陰暗的想法也時常讓他自己覺得害怕。
他是被排斥歧視辱罵的勞改犯的兒子,即使他依靠自己的能力考了中考狀元,別人也是說“他是勞改犯的兒子都能考第一,你為什麽不努力,你為什麽考不到呢。”
晏柳覺得這些人的思維方式真是讓他好笑,但他卻拿這個充滿歧視的世界沒有任何辦法。
探監的申請通過了,邵容臻開車帶着晏柳去了監獄,晏卿聽到兒子說他考了中考狀元時,他感動得要對邵容臻下跪,邵容臻趕緊拉住了他,讓他不要這樣。
晏柳靜靜站在一邊,神色比較平靜。
晏柳的優秀給予了晏卿無限鼓勵,別說他現在的刑期已經被減到了十年,就說即使是原來的二十五年,他依然能夠熬下去。
從監獄離開時,坐在車裏,邵容臻側頭看坐在副駕上的晏柳,晏柳一言不發,目光看着車窗外面。
外面是稻田和玉米田,稻谷還沒有完全黃,玉米也還青着,一片片綿延向遠方。
邵容臻說:“怎麽了,晏柳,在擔心晏卿?”
晏柳搖了搖頭,說:“沒有。我知道爸爸他很好,他可以堅持到出獄,我就不會擔心。”
邵容臻說:“為什麽不高興?”
晏柳側頭看他,“沒有。就是也不感到高興而已。”
邵容臻覺得晏柳是真的長大了,他的心理要比同齡人成熟很多。
邵容臻請了晏柳的幾位老師以及學校的幾位領導還有他高中時候要帶他的幾個老師吃飯,在市裏最好的五星級酒店裏面,擺了一個大桌子。
邵容臻是知名企業家,校長對他也很給面子,桌上其樂融融,晏柳白淨清秀,目似點漆,唇紅齒白,還帶着孩子的漂亮,但是姿态和氣質已經非常沉穩,他用果汁一一給領導老師敬酒,感謝他們的栽培。
即使一個領導說他“難為這個孩子了,爸爸在坐牢,學習成績還這麽好”又吹捧都是邵容臻管教得力,晏柳也能笑着給他敬酒。
只是邵容臻臉上的笑容收斂了起來,他看了兒子一眼,說:“高主任,你不要這樣說,這對孩子不好。這些都是他自己努力得來的,而且他爸爸當年比我優秀多了,不過是時運不濟而已。”
那位高主任讪讪地趕緊說是啊是啊。
從酒店回到家,邵容臻摸着晏柳的腦袋說,“晏柳,你比任何孩子都好。別在意有些人的話。”
晏柳說:“我知道。”
他坐在椅子上,仰頭看站着的邵容臻,邵容臻高大的身軀在他的面前更顯高大,邵容臻輕輕摟了他,晏柳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懷裏,說:“我以後會比誰都好,一定會的。”
邵容臻笑着說:“對,你會的。”
這件事冰釋了兩人之前的罅隙,邵容臻不再躲着晏柳,兩人又恢複了以前的狀态。
晏柳開始上高中了,十一月的一天,他回到家,發現家裏來了客人,一個男人帶着一個女人坐在客廳裏的沙發裏,男人戴着眼鏡顯得很斯文,女人穿着羊絨長裙,很優雅美麗。
晏柳進屋,兩人就朝他看過來,只需要一眼,晏柳就知道了這兩人是誰。
當年決然地抛下他和家庭離開的他的生母,還有那個帶走她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