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邵容臻的語氣很嚴肅,因為晏柳一直非常聽話懂事,不需要他管教他,邵容臻在對待晏柳時,一向非常溫和,這是他第一次用這麽嚴肅的語氣和晏柳談話。
晏柳感受到毛巾輕輕擦在頭上,他閉着眼睛,看不到邵容臻的表情,但是随着他那句話一出,兩人相處的氛圍就有了一些改變。
晏柳身體稍稍僵了。
人和人的血緣關系,真是非常奇妙的一種關系。
有的孩子,不管他的父母對他多麽嚴厲,動辄打罵不給飯吃,體罰侮辱孩子的自尊,但孩子認定了這是他的父母,不管被怎麽對待,都依然會回到父母的身邊。這層血緣關系,既聯系了父母和孩子的肉體,也聯系了孩子從來到這個世界至今的所有,因為這層永遠不會改變的血緣關系,無論怎麽樣,父母依然都是孩子的父母。
但養父母就很不一樣了,養父母害怕孩子會介意不是自己的親生孩子,以至于擔心孩子在将來不會孝順自己,或者會跑掉去尋找親生父母;而孩子也因為和父母沒有血緣關系,從最初就沒有安全感,生怕會被養父母遺棄。
也許就是因為這一層相互的隔膜,讓養父母和養子女的關系,總像走在薄冰上,讓人戰戰兢兢。
邵容臻是強大的,他一直處在支配者的位置上,他對晏柳只用施恩,并不需要他将來報答自己,他也從沒有對晏柳說過,需要他将來回報他的話,即使晏柳說将來會報答他,他也只是笑,那種笑,雖然說不是高高在上,卻也并沒有将晏柳這信誓旦旦的話往心上放。
晏柳其實很希望有一條更加穩固的牽系綁住他和邵容臻。他長到現在,任何方面都要求做到盡善盡美,他在尋找一條自我強大到可以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存活下去的方式,而他更想要他的心理強大到不需要依靠和安慰。唯有這樣,他才不會因為孤獨因為害怕只有一個人而痛苦得在夜裏無法入眠。
但這是多麽艱難的一件事,他越那麽想,他就越害怕只有自己一個人。
他很怕邵容臻不要他,要是邵容臻也害怕失去他,這樣,兩人才平等了。
S城的中考狀元,他此時面對着養父的詢問,他僵着身體,腦子裏卻非常清醒冷靜。但在清醒冷靜的背後,他害怕得要控制不住身體,所以邵容臻發現兒子的手按在床單上,在微微發抖。
晏柳的頭發不長,襯着他清秀的面龐,讓他有種五官完美的精細感。
邵容臻很快為晏柳将頭發擦得半幹了,他将毛巾扔在一邊,手伸過去按住了晏柳的手,他低頭看晏柳的臉,晏柳此時将閉着的眼睛睜開了。
晏柳忐忑地看着邵容臻,說:“爸,為什麽要問我這個問題?”
晏柳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他還敏感,別人說一句話,他往往能夠想到很多。
邵容臻為什麽會那麽問,晏柳當然知道原因。
一個人,會去不斷查詢某個詞語的意思,去探尋某一類人的生活,或者是他想定位自己,或者是他想定位在意的某個人。
邵容臻懷疑他在這時候對性向有了疑惑嗎?
晏柳還太小了,其實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性向如何,總是高強度地學習,增加知識面看很多書,上網查很多資料,擔心親生父親在監獄裏是不是在受苦,想他什麽時候能夠出獄,擔心養父會不會對自己哪一點不滿意,他是不是很快就會結婚生子,自己要何去何從……
種種問題逼迫他比一般孩子心理成熟很多,但他卻因此無法去注意到異性之美,班裏學校裏也有很多漂亮的女生,他也知道有哪些女孩子喜歡他,但是,他卻沒有怦然心動的愛慕感覺;如果說他喜歡男性,他對男性的身體并沒有任何渴望,也不喜歡哪個男人碰他,而說起愛慕或者談戀愛,他也絕不想和某個男人産生這種關系。
學校裏的男生或者女生,在他眼裏都顯得幼稚而且蠢笨,他們因為他父親在坐牢對他排斥,他也無意和他們太過親近。他到底要什麽,他小時候因為父親坐牢的原因,也怨恨過世道不公,但那只是很短暫的一種感覺,後來他就想,他要變得非常強大,厲害到可以改變很多東西,甚至這個世界的某些規則。
也許是這個願望太難達到而壓迫着他,他實在難以對周圍的男男女女産生愛慕之感。
他有不一般感情的人,也許這個世界上只有三個人了,那就是晏卿,邵容臻,還有一直照顧他的蔡嬸嬸。
他在心裏對自己說過,蔡嬸就是他的媽媽,他将來會一直奉養她。
對晏卿的感情,他也很明白,那就是他的父親啊,因為父親的事情,他受到過多少不公的待遇,遭受過多少白眼和欺辱,但他從沒有對父親生出過任何怨氣,這種因為血緣而來的感情,便是這麽奇怪。
對邵容臻,晏柳的感情實在太複雜了。
他敬仰他,畏懼他,愛他,擔心他,生怕他會覺得自己不好,害怕他會離開自己,擔心時間在某一天會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甚至在路上看到老人,都會擔心邵容臻會有老去的那一天,而那一天,他要怎麽辦。
這種愛和恐懼,讓晏柳在和邵容臻相處時,總要左思右想,他逢迎他,又将他對自己說的話反複思量,來弄明白他對自己有什麽期望。
所以在邵容臻的眼裏,他晏柳才是那麽懂事而完美的小孩兒。
晏柳有時候也會想,他就像是在迎合邵容臻而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邵容臻對着晏柳的眼,他露出了溫柔的神色,說:“我就是問問而已,你別這麽緊張。”
晏柳的黑眼睛裏帶着脆弱,他說:“爸,你為什麽一直不結婚呢,也沒有談女朋友。你這麽優秀,一定有很多阿姨或者姐姐喜歡你不是嗎?”
邵容臻一愣,晏柳這話雖然沒有直言,但意思也很清楚,那就是他在懷疑邵容臻是同性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