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晏老的喪事沒讓晏柳操心,有歷史學院的老師來幫忙,他還有很多弟子,都過來搭了把手,晏柳只用坐在搭在院子裏的靈棚裏,在別人來祭拜的時候回一下禮。
因為老父親的死,他的爸爸得以回了一趟家,來送父親去火葬場。
晏卿以前是個意氣風發的人,而且他本也有意氣風發的本錢,他一直是非常優秀的,在他出事前,別人說起他來,都是贊揚的口氣,但誰能想到會出那種事呢。
晏柳沒有哭,只是有些死氣沉沉,他以為他爸爸出來了,就不會再走了,他抓住他父親的手,說:“爸爸,你會一直陪着我,對吧。”
晏卿看着兒子還稚嫩的臉,非常難過,他的兒子以後要怎麽辦,他還沒有想到能夠把他托付給誰。
他的前妻去了國外,根本聯系不上音信。
晏卿無法給予兒子承諾,只是說:“晏柳,你要聽話。”
晏柳像個人偶似的說:“嗯,爸爸,我很聽話。”
在晏老下葬的時候,晏柳第一次見到了他之後的養父,邵容臻。
邵容臻是晏卿的本科同學,本科畢業後,他比晏卿早一年出國深造,之後一直在美國讀了碩博,而且導師非常有名,工作時,他找了一個當時不大的但極有潛力的公司,短短時間就在公司裏做了管理層,沒兩年,他所在的公司就上市了,他手裏的原始股一下子漲上去,馬上就獲得了成百上千倍的收益。
按照他們那一幫同學的說法,邵容臻是運氣特別好,而晏卿則是運氣特別背。
其實晏卿當時也要留在美國讀博士,但是晏柳媽媽希望他能夠回來,不然孩子一直沒有父親不好,事情便是那麽陰差陽錯。
邵容臻和晏卿同歲,三十二歲上,剛過而立之年不久,事業有成,雄心勃勃,和晏卿要在牢裏待二十五年的萎靡不振是兩個極端。
要不是想着晏柳還小,晏卿他都不知道剛入獄那段時間要怎麽熬過去。
晏卿想将晏柳托付給他外婆,但他外婆并不願意接受這個孩子,她憤怒地大吵大鬧:“我閨女都走了,你要我一個老婆子給你一個勞改犯帶孩子,我欠你晏家的是不是!”
晏柳也不喜歡他外婆,但是他并沒有當着外婆的面說不去她家,之後回家,他才咬着牙對晏卿說:“爸爸,我不去外婆家裏。”
晏卿只好另外想辦法,還有就只有晏家的遠房親戚了,而且是真的挺遠。
因為晏老的親生兄弟姊妹都沒活下來,所以只有他的堂兄弟姊妹家,因為隔得太遠,這些家人只在晏老的喪事上出現過,之後生怕沾上他家的黴運,話都不願意和晏卿多講就走了。
邵容臻和晏卿在美國時也有不少聯系,關系算是不錯,他一直沒有結婚,看晏柳白白嫩嫩,小小年紀,便一副沉默乖巧老成的樣子,實在可憐,便對晏卿說:“我要回國來發展,如果你信得過我,可以把晏柳交給我。我反正要請個保姆,保姆可以照顧他。想來他也這麽大了,并不麻煩。”
晏卿只能在外面待四天就又要回去,他也是病急亂投醫,而且大男人心思根本不夠細,覺得一個孩子,給他一口飯吃,有衣穿,有學上,就沒什麽別的事了。他們當年也都是這麽長起來的。
他很感激邵容臻:“如果可以,你先幫我看着一陣子,我找到其他親戚了,或者聯系上他媽了,就把他接走。”
邵容臻說:“這個沒什麽。我看晏柳很聽話,不會麻煩的。你也不要覺得沒希望,說是二十五年,之後再慢慢活動,總能減刑的,說不定很快就出來了。”
晏卿也只能這麽想,他交代晏柳,讓他以後要好好聽邵容臻的管教,不要出什麽亂子。
晏柳默默地接受了這個安排,但是對于邵容臻,他并沒有親近之感。
晏卿再次被帶上來接他的刑車時,晏柳開始只是站在那裏沒動,車開動後,他突然追着車跑,車一直沒停,他追得跑不動了,才站在路邊看着一直延伸出去的道路,道路兩邊是高大的香樟樹。
邵容臻事情很多,他看晏柳實在可憐,便專門來接他去他家,但晏柳卻說:“我要住我家裏,我不走。”
邵容臻說:“你爸爸沒有和你說好嗎?你以後要跟着我。”
在中國,那個時候,還不存在什麽監護人的責任這些說法,但是在美國,要做監護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邵容臻明白,幫朋友看個孩子,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這裏面責任大着呢。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為什麽就那麽大包大攬地說要照看晏柳,大約是看晏柳太可憐了。
晏柳說:“但我想住家裏,這裏是我家。”
邵容臻只好和他講道理:“但你是個小孩子,你現在還沒有民事行為能力,你需要一個監護人。”
晏柳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只是不斷小聲說:“我要住家裏。”
邵容臻只好繼續耐心地道:“有人給你做飯嗎?有人給你洗衣服嗎?”
晏柳說:“我自己可以做飯,可以洗衣服。”
邵容臻看他那麽小,卻已經這麽懂事了,不由更加可憐他,說:“但是你有錢買菜嗎,有錢交學費嗎,老師讓簽字的時候,有家長幫你簽嗎?”
晏柳望着他,黑黑的眼裏全是惶然。
邵容臻伸手輕輕攬了攬他細弱的肩膀,“好了,跟着叔叔去叔叔家吧,我是你爸爸的同學,你把我當你爸爸就好了。我住的地方距離這裏很近,就在那邊,”他擡手指着南邊,“很近,你走路二十幾分鐘就可以回你自己家裏來,你先去我家裏看看,要是不喜歡,我們再談別的,你看呢。”
晏柳只好點頭了,他知道,他不能得罪這個叔叔,不然以後沒有人會收留他幫助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