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從爸爸入獄,晏柳再沒見過他,家裏人不讓他去探監。
那是他小學三年級上學期,男孩子一向懂事晚,像他這個年紀,班上的其他男孩子們都還懵懵懂懂,有些甚至還會在上課時候撒尿在褲子裏,但不知道是不是家中突逢大變,晏柳從那時候開始便懂事了。
知曉世情,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
晏柳再不是之前的無憂無慮的小孩子。
晏柳一大早就自己起床來,媽媽自從爸爸出事後,便消沉了,大多數時候都不在家,爺爺也是,很多時候都不在家,他到處去跑關系,想幫爸爸翻案。
晏柳一個人在家,從餅幹盒子裏拿一點零錢,自己系好紅領巾,背上書包,出門,将門鎖好,下樓。
在樓道裏,他會遇到去上班的叔叔阿姨,還有其他家的小孩兒,叔叔阿姨們有些會問他:“你爸爸真的是判了二十五年啊?”
晏柳不知如何作答,只趕緊低着頭跑了。
他聽到那些人在說:“二十五年,二十五年,人出來都五十多歲了,還能做什麽?”
“總比判死刑好吧。”
“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國家技術也能偷出去賣,真是不怕死。”
“說不是偷出去賣了,那個系統本來就是他建的,什麽都是他做的,單位硬是要算成別人的成果,要是我,我也忍不下這口氣呀。”
“忍不下也得忍,你也想像晏卿去牢裏蹲二十五年是不是?所以說,你們這些男人,腦子讀書讀傻了。”
“只是苦了他這個兒子。還有他老婆。”
“他老婆?二十五年,你看她會不會等,我聽說呀……”
晏柳飛快地跑了,他知道他們會說他媽媽的壞話,說她和別的男人走得近。
在樓下不遠處的包子攤上買了一個包子和一包豆漿,晏柳便往學校去了。
路上也遇到其他同學,但沒有人找他打招呼,即使說起他的名字,也只會說:“他爸爸偷了東西在坐牢。”
小孩子的世界裏非黑即白,被認定是強盜的兒子,晏柳便再也沒有交過朋友。
他的媽媽走了,爺爺去找過她兩次,但她不願意回來,說或者協議離婚,或者找律師離婚,都行。
大冬天,天氣很冷,每天一大早起來,窗外是濃稠的白霧,沒有人再會為晏柳做早飯了,爺爺也總是為他洗衣服不及時,他已經要學着自己洗衣服。
家裏沒有洗衣機,他又長得沒有洗衣臺高,只得在洗衣臺旁邊墊個凳子,站在凳子上刷衣服,對面樓的老師看他小小年紀洗衣服,也會感嘆兩句,“哎喲,真是作孽,看他家孩子多苦啊。都是大人做的孽。”
随即也會指導他兩句:“袖口要多刷幾下子才能幹淨。”
媽媽真和爸爸離婚了,她回家來提東西的時候,晏柳站在廚房門口,黑溜溜的眼睛裏沉沉的沒有光彩,他靜靜地看着她收拾着東西,沒有再叫她媽媽。
有個男人來幫她提東西,她要過來抱晏柳,晏柳躲開了,躲進了衛生間裏,把門反鎖,他聽到媽媽在外面叫他:“晏柳,晏柳,媽媽有話要和你說。”
他閉着嘴,什麽也不想應。
那時候,他還不懂大人的事情,但他覺得媽媽背叛了爸爸,也背叛了他。
媽媽最後只是隔着門板說:“晏柳,跟着你爺爺,好好學習,不要像你爸爸那樣。”
晏柳沒有應,他在心裏說:“爸爸沒有偷東西。”
媽媽走了,晏柳聽到她出門的聲音,門又關上了。他這才從衛生間裏出來,跑到陽臺廚房裏去,站在凳子上,趴在防護欄上,看到她進了一個男人的車裏,晏柳很想叫她一聲,讓她不要走,讓她不要丢下他,但聲音都哽在喉嚨裏,只發出低啞的喝喝聲,他看到那輛車開走了,他一直站在那裏,他忍住了,沒有哭。
爺爺一下子就老了,本來還硬朗的他,頭發幾乎是在短短幾月之間完全白了,身形消瘦地仿佛只剩下骨頭,背也佝偻下來,他還是除了上課,就在外面跑找關系。
有一晚,晏柳起床來上廁所,他聽到爺爺在他的房間裏哭,聲音很啞,像是牙齒在啃噬什麽東西的聲音,晏柳後來想,也許是悲痛在啃噬那位老人的心髒。
時間一點點過去,但爺爺并沒有找到什麽有用的辦法将爸爸解救出來,反而幾乎花光了家裏的錢,爺爺也幾乎放下了所有尊嚴,将可以求的人都求遍了。
晏柳知道自己必須乖乖聽話,因為那個老人再也經受不起任何一點打擊了。
晏柳是在爺爺過世之後才見到了他的爸爸。
那時候,晏柳才十歲,他的媽媽随着她新的丈夫出國了,按照鄰居們的說法便是,他的媽媽是再也不可能回來了。那麽年輕漂亮的女人,本來也不該守着一個孩子等一個要坐二十五年牢的男人。
爺爺是犯心髒病去世的,犯心髒病,是法醫診斷的結果。
其實,他應該是沒有心髒病的。
他晚上進了卧室睡覺,第二天早上,晏柳去樓下買了包子和豆漿,去敲爺爺房間的門,但爺爺卻沒有起床,他只好打開了門,發現爺爺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他走過去盯着他看,又搖了搖他的身體,他還是沒有動靜。
晏柳在床邊站了五分鐘之久,小聲叫他:“爺爺。”
但是無人回應。
晏柳這才出了門,他去敲了鄰居家的門,鄰居住的是生物學院的老教授,老教授來開了門後,他說:“曹爺爺,你幫我看看吧,我爺爺是死了嗎?”
曹老教授驚到了,“你在亂說什麽,小孩子家家,不要亂說話。”
但他還是去看了,發現晏老真的去了之後,他非常驚訝地回頭看那個一臉平靜站在一邊的晏柳。
這個孩子,才十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