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爸爸入獄的時候,家裏所有人都瞞着晏柳。
那時候,晏柳八歲,性子還算活潑,喜歡和院子裏的其他小夥伴們一起玩。
他的爺爺是S大歷史系教授,不過不是什麽權威人物,更不像那些大師一樣有名,但這并不影響晏柳對他的崇拜,以及對家裏那些堆得到處都是的書的喜歡。
他不和小夥伴們一起玩時,就喜歡随便坐在哪裏看書。
S大是一所百年老校,他家的房子是他爺爺的,是一套不小的三室兩廳一陽臺一衛生間的設計,陽臺被封死,做了廚房。
從廚房看出去,外面是長得高大的香樟樹,香樟的味道,總可以從外面飄到廚房裏來,晏柳喜歡香樟樹,在長大之後,夢裏也能有那個味道,就像是還安樂的小時候。
但在香樟結果的時節,就有些麻煩了,黑黑的果子落在地上,被一雙雙腳踩來踩去,校道的地上都變成黑色。要是晏柳再和小夥伴們在地上跪着玩彈珠,那褲子衣服上便都染上了烏黑色,回到家,是肯定要被媽媽罵的。
他的父親是S大計算機本科畢業,那個年代,開設計算機專業的學校少得可憐,他爸爸算是趕了新潮;媽媽則是爺爺的學生,兩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在爺爺的眼皮子底下談起了戀愛,而且沒扯證之前就把晏柳搗鼓出來了,兩人慌慌張張地結了婚,晏柳就那麽出生了。
奶奶是早就死了,爺爺一直沒有再婚。爺爺雖然很生氣兒子和他學生未婚先孕,但也沒有辦法。
晏柳的外婆家裏,家境并不太好,而且外婆性格也很惡劣,兩家很少接觸。在晏柳出生後,他的父親便拿到了美國的研究生留學offer,他是必定要去的,爺爺和媽媽也很支持,還睡在搖床裏的晏柳也沒有辦法反對,所以他的父親便開始了美國的留學生涯。
媽媽在畢業後靠着爺爺的關系留在學校裏做了輔導員,算不得忙,剩下的時間便用來照顧晏柳了。
但晏柳當時太小,對這些并無印象。
爸爸在晏柳五歲多時回了國,開始在一家與國家機關相關的企業裏上班,他作為海歸,專業又是一個新興技術,他自是很受看重,也正是因此,國家才引進了他回來。
最初,一切都是好好的,晏柳也過得無憂無慮。
他幼兒園畢業了,上了小學。
幼兒園是大學附屬幼兒園,距離他家就幾分鐘路程,小學又是附屬小學,距離他家只稍稍遠幾步路,在他幼兒園大班的時候,他已經不需要人接送而自己上下學了。
那是他小學二年級的時候,爸爸突然好些天沒有回家,而爺爺和媽媽也愁眉苦臉,媽媽在卧室裏哭了好多次,爺爺則一直在給人打電話,又不斷出去,連課也調了不去上。晏柳雖然小,也知道家裏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但問爺爺和媽媽,他們都什麽也不告訴晏柳。
晏柳得知他爸爸被警察抓起來了,還是從院子裏另一個小夥伴的口中,對方不要和晏柳一起玩了,把他推倒在地上,朝他說:“你爸爸被警察抓走啦,你爸爸是壞人,你也是壞人,我不和你玩了。”
晏柳從地上一下子爬起來,把小夥伴狠狠撞到了地上,他不斷打他,“我爸爸不是壞人,我爸爸沒有被警察抓走,你這個大騙子。”
孩子的哭聲引來了大人,有人把他扯了起來,并大聲叫着他媽媽的名字,讓他媽媽把他帶回去。
晏柳大哭着回了家,不斷詢問媽媽:“爸爸是壞人嗎,他被警察帶走了嗎?”
媽媽也只是抹眼淚,說:“家裏已經夠亂了,你不要和人打架。”
晏柳被媽媽罵得呆愣當場,沖進了自己的小卧室,關上門,趴在床上抽噎着,他想,爸爸真的是壞人嗎?
即使爺爺花費了很多錢和力氣,他爸爸依然沒有保住,因竊取國家秘密情報罪被判處了二十五年有期徒刑,這還是在他爺爺活動關系的情況下,才有的二十五年。不然,就像有些人恐吓晏柳的那樣,說會把他爸爸槍斃了。
晏柳家一下子從天堂跌入了地獄。
晏柳大叫着質問爺爺,“爸爸偷了國家的東西是不是,他是強盜嗎,他是內奸嗎?別人都說爸爸是壞人,是不是啊!我不要這樣的爸爸!”
爺爺板着臉吼他,“不要亂說,你爸爸是被人陷害的。他是你爸爸啊,你這個小沒良心的,別人亂說,你也能跟着亂說嗎?”
晏柳很相信爺爺的話,之後再遇到人說他爸爸是內奸,他就大叫着反駁回去,“不是,我爸爸是被人陷害的,是被陷害的。”
小夥伴們根本不信:“你爸爸偷東西,是強盜,是內奸,你也是,你也是。”
晏柳沖過去就打架,以前的好朋友們都遠離了他,沒有人再願意和他一起玩,而晏柳也沒有辦法和別人一起玩了。
後來,晏柳稍稍長大一點,他從爺爺嘴裏得知不知道是不是真相的真相,爺爺一口咬定,他爸爸是被陷害的。那項技術和整個項目的程序,全是他爸爸所編寫,但是臨到頭,單位裏卻要把這些成果都給另外一個上頭有人的人,讓他爸爸白幹了兩年的活兒,他爸爸書生意氣,氣不過,當即就把這項技術拿出去讓人評定,說單位要這麽做,他就辭職,把這些拿去賣了。
就是這樣,就被抓了。
要害他的人,能量太大,晏家怎麽承受得起。
那項技術系統的所有程序雖然都是晏柳的父親晏卿所編寫,但說到底,那也是國家的東西,國家說要白拿走就白拿走,晏卿哪該有話說,他将系統程序拿出去評定,馬上就被扣上了竊取倒賣國家秘密情報和技術的帽子。
晏卿大約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的意氣用事,會造成這麽嚴重的後果。
這是晏柳第一次意識到,在每個人的頭上,都有一座看不見的沉重的大山,時時刻刻都等着壓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