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章節
笑了笑,沒說話。他付了錢,一手提着酒,一手提着粽子,踩着月色和萬家燈火,不緊不慢地往客棧走去。
之三、青刑
陸尤回到山中之後徹底閑散下來,除出診以外的雜事全部交由江淮處理,自己倒是四體不勤得相當理直氣壯。
江淮自知逃不出去,對方也無加害之意,幹脆不再做無謂的掙紮,靜心在醫館中住了下來,每日見些奇奇怪怪的小妖怪。腥風血雨經歷慣了,這般平靜的生活幾乎令他生出恍如隔世的錯覺。但心中仍是有些挂念師門,最後一次任務失敗,被不明人士突殺圍剿,對方顯然蓄謀已久,除去寒江雪後,不知是否會繼續對蘭亭閣下手。
江淮的傷不知為何恢複得很慢,陸尤依然隔幾日便幫他換藥。
江淮将目光移到眼前這人身上。除了手上時不時的小動作,嘴上也沒個正經,做事卻還是一絲不茍的。
陸尤欺身過來解他的繃帶。今日他換了件月白的長衫,沒了鮮豔的顏色,看起來又少幾分煙火氣。
陸尤道:“沒什麽大問題,再換一次就差不多了。平日裏別做劇烈的動作。”
江淮頓了一下,才道:“有勞。”
換好藥沒多久,陸尤指使人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道:“你去河西頭的紅绡家把我之前定做的鲛绡傘取回來。”
江淮即刻動身,陸尤又叫住他:“等一下。”
他扯下江淮的劍穗道:“路過傒囊家的時候把這給他,叫他送去蘭亭閣。再捎一句話,便說……‘不日即歸’吧。”
江淮微怔:“真的?”
陸尤別開臉去,懶洋洋道:“假的——先報個平安,免得失蹤那麽久有人來刨我的山。至于別的,看我心情。”
江淮沉靜的面容似乎有一瞬間的松動,極為鄭重地道:“多謝。”
事畢,江淮打道回府。
随着季節的轉換,日頭也一天天毒辣起來。
陸尤向來怕苦怕累,不喜炎熱,一到夏日便足不出戶。前日東海的謝禮剛寄到,陸尤便取了幾尺鲛绡叫江淮送去做傘,以便遮陽。
江淮常覺得陸尤不似承天地日月精華的妖怪,比起養尊處優的王權貴胄也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副出塵谪仙的模樣,偏生養了一身大小姐脾性。
思及至此,江淮不禁彎了彎嘴角。
途經一片淺沼時,霧氣漸重。江淮不記得來時有過這般光景,走了幾回均繞回原處,才疑是迷路了。忽聞一道微弱的求救聲,仔細分辨,是從沼澤深處隐約傳來。江淮警惕地扶上佩劍,深山中人跡罕至,處處皆有陸尤設下的陣法,進山難,出山更難。此人不是凡人,便是妖類。雖然不知山皆為陸尤所有,普通小妖不敢造次,但自古人妖殊途,不可不防。
橫豎走不出迷霧,江淮索性便向發聲處靠近。
林中樹木生得極茂,多是百年古樹,樹幹需幾人環抱,枝葉繁複交纏,長垂及地。
江淮越過層疊的枝蔓,見一綠衣少女正陷入沼澤之中大聲呼救。少女見到江淮,立時眼前一亮,迫不及待道:“公子,救命!救命啊!”
江淮思忖片刻,把傘盒放到一處幹淨的樹旁,遞出寒蟬,将她拖了上來。
少女一臉劫後餘生的慶幸,面上慘白,顧不得滿身泥濘,癱坐在地上,仍驚魂未甫,勉強向江淮行禮道:“小,小女子青刑,多謝公子救命之恩!”
霧氣稀薄不少。江淮道:“此處危險,速速離去。”
青刑有些難為情,可憐兮兮道:“公子,我剛才怕得腿軟了,站不起來。”
江淮只得伸手扶她,青刑受寵若驚:“不用不用,該弄髒公子的衣服了!”
江淮道:“無妨。”
青刑到底是小姑娘,見江淮好看,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再拒絕,笑嘻嘻地搭上他的手,自顧自地說起來:“公子真是個好人呀。我是來山裏找東西的,結果迷了路不說,還掉進泥坑裏,倒黴死了!多虧公子相救,青刑都不知道該如何感激才好!”
江淮架着她的肩膀,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道:“東西可找到了?”
青刑的表情有些奇怪,笑了笑說:“找到了。實在是踏破鐵鞋無覓處……”
話未說完,白光乍現,寒蟬上頃刻挂了一排血珠,不染劍身,順着劍尖滴下。
青刑被江淮擊退,顯出下半身青色的蛇尾,臉頰兩側爬上幾縷烏黑的脈絡,方才清純嬌俏的少女蕩然無存,她吐出信子,舔了舔手臂上的傷口道:“公子剛救了人家,現在又痛下殺手,真是翻臉無情。”
江淮道:“所為何物。”
青刑一笑:“當然是……你的妖元了。”
說到前半句,蛇尾已經甩了過來。
江淮提劍格擋,與之過招,他本劍術精湛,又有妖元傍身,數回合下來竟隐隐占了上風。
青刑沒料到一個凡人如此棘手,已有退縮之意。
江淮趁勢急攻,劍勢如虹,他殺心已生,直刺青刑咽喉。僅差半寸,即刻便要得手,江淮眼前驀地一黑,只是一瞬間,仿佛五蘊六識被抽去,恢複清明時,江淮已被壓倒在一塊巨石之上。
青刑施術将他兩手縛在身後,替江淮把寒蟬收回劍鞘裏,假惺惺道:“可惜了,青刑差點都以為自己要命喪黃泉了,怎料天都要助我拿走這妖元,公子可莫要怪我。”
青刑巧笑着俯下身,呵氣如蘭,緩緩撫上他的胸口,剛欲動手,忽然有人道:“哎呀,我是不是打擾二位了?”
青刑回過頭去,金色眼瞳驟縮成一線:“陸尤?!”她提起江淮,扣住他的咽喉後退幾步,不動聲色與他換了位置,讓江淮擋在自己身前。
江淮向聲音來處看去,來人正是陸尤。
他道:“江淮,我來救你了,感動嗎?”
陸尤盤腿坐在水牛背上,撐着一支細長的荷葉作傘斜搭在肩頭,歪着頭笑吟吟地望着他。
江淮目光緩和些許,出聲提醒:“當心。”
陸尤道:“我的鲛绡傘呢?你給我放哪裏去了?我可是花了大價錢定做的。”
江淮道:“樹下。”
陸尤果然在樹旁看到一方長形錦盒,他跳下牛背,取出那柄傘來,一把丢掉荷葉,稱贊道:“嗯,還是這個好。”
青刑從剛才起就一直被兩人無視,又不敢放下警惕,心中燥怒不已,喝道:“廢話甚多!”
陸尤這才把目光移到她身上,訝異道:“咦,你怎麽還在?”又道,“你貼他那麽近做什麽?不得了啊,白日宣淫啦!啧啧啧!”
青刑心中氣惱,不禁冷笑道:“有人無眼,擾我好事,不讨點好處怎行?”
陸尤道:“哦?你想要什麽好處,說來聽聽。”
青刑吐出鮮紅的信子,舔了舔江淮的面頰,惡狠狠道:“我要他的妖元。”
陸尤佯裝愁苦道:“哎,這都被你發現了。”
青刑眼珠一轉,忽的放軟了語調:“陸郎好生舍得,你我相識數百年,卻寧可将這千年妖元喂了凡人也不給奴家。”
陸尤笑道:“那是自然,你又沒他好看。”
青刑道:“不過是一介凡人,陸郎不若将他贈與奴家,奴家還一副蛇蛻可好?”
陸尤目光微動:“蛇蛻?确是個好東西。”
青刑見他動搖,忙道:“如何?”
怎料陸尤卻一口回絕:“不好,他抵了傒囊的診費,十兩銀子哪,寶貝得緊,我可舍不得。”
青刑見無交涉的可能,語氣也冷厲起來:“陸郎不給,那奴家只好搶過來了。”
陸尤勾了勾嘴角:“他的命也是你要得起的?”
青刑扣緊手指,笑意森森:“現在,要不要得起可不是你說了算。”
陸尤收起笑容,眼底殺氣流轉,他輕輕拂過傘面,語氣竟有幾分溫和:“你是真沒死過啊。”
青刑振袖一揮,十指登時化作青黑利爪,以淩厲之勢撲向陸尤。
陸尤同江淮交換了一個眼神,江淮會意,知曉手上術法已除,遂趁亂掙脫,寒蟬铮然出鞘,一劍斜封,青刑被震退數步。
陸尤把江淮往身後推了一把,提傘迎上。他以傘為劍,身形快如鬼魅,合時攻,開時守。鲛绡遇水不濡,遇火不化,噴薄的毒液被盡數擋了回去。幾個回合下來,未讓青刑占到半點便宜。
青刑氣急,顧不得章法,出手招招狠厲。
陸尤見對方亂了陣腳,正中自己下懷,陡然收傘,傘尖在青刑身上幾處重重點了幾下,後者登時化為原型,癱軟在地。
這傘沾過毒液,陸尤也不打算要了,嫌棄地丢到一邊。
他撣了撣衣袖,假笑得相當不走心:“呵呵,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惹誰都不要惹大夫啊?”
陸尤拿過江淮手中的寒蟬,輕抖手腕,在手裏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