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情根難斷
千重月胸前的劍傷一直都不見好, 這件事沒?過幾日也被有心人大肆宣揚了出去?。
一時之間想要讨伐她的聲勢愈演愈烈,過去?無?人能活着邁進一步的魔宮,現在門檻都差點被人踏破了。
遇事向來不慌不忙的黑衣女子也難得亂了陣腳, 三番幾次猶豫着想跟千重月說點什麽, 最後每每在看到她未起半點波瀾的表情後,又沉默地咽回?肚中去?。
好在她所創下的驚人事跡從來就不是一場虛構, 成群結隊過來找事情的人,總要交付一半人頭?的入門費用。
被六界稱之為惡種的魔修們,活得比陰溝裏的老鼠還不如, 每天苦哈哈地打?掃着血流成河的魔宮,走?兩步生怕又有什麽正道人士蹦出來,一刀就讓他人頭?落地。
原先在千重月的庇護下,這魔宮可謂是固若金湯,睡在大門口都覺得很?安心。
現在人人卻都置身于噩夢之中, 而那位被他們奉為至尊的人, 開始變得越來越不管事, 越來越冷漠無?情。
千重月坐在庭院內有一下沒?一下地擦拭着血腥味越來越重的黑劍, 耳邊似乎完全聽不到宮中部下被人毒打?虐殺的哀嚎嘶吼聲。
直到半身都沾滿了鮮血的黑衣女子頭?一回?擅自闖入寝宮,踉踉跄跄地來到千重月跟前。
“尊主,仙界帶人過來了, 他們已經打?進正殿裏來了。”
“為首的是善神,她說若是你不願現身, 那麽.....那麽她就會派人殺掉白又白。”
千重月聞言仍是沒?什麽反應,烏黑锃亮的黑劍上?面已經沒?有半點髒污了,她卻仍在為之反複擦拭着。
心急如焚的黑衣女子見她這樣不由有些失望, 她堕魔之後本可以自立山頭?,但?因折服于千重月較之正派還要坦蕩的氣度, 便自願歸屬于她的手下,心甘情願替她鞍前馬後。
千重月遇見白又白的那段時日,是黑衣女子覺得她最為像個活人的日子。
現今六界因她一人掀起驚濤駭浪,那個讓她有了溫度的人又不見了蹤影,如今的千重月像極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唯有刀要砍到她身上?的時候才會生出些許反應。
“尊主你可是....可是連白又白都不在意了嗎?”黑衣女子借白又白撒了個謊,見如此這般也起不了半點成效,她徹底沒?了退路。
正待她想出去?跟仙界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千重月忽然站起來了。
她攏了攏寬大的衣袖,緩慢走?過黑衣女子身側之時,留下感情極為淡薄的一句話:“不要試圖向本尊撒謊。”
頭?皮發麻的黑衣女子瞬間低下腦袋,抿着唇恭恭敬敬地送千重月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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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白這一趟來得還挺威風,號召蝦兵蟹将?的能力比仙界的帝君還要強大。
她重鑄了上?回?被千重月打?爛掉的神器,仍舊高高穩坐在半空中,擺起了神明的架子。
千重月從容地踏入被仙兵包圍的正殿,不鹹不淡的目光落在了被綁起來的三個人質上?。
那三個幸存的小魔修看到她眼淚直接猛地掉下來,委屈巴巴地求千重月救他們。
“要麽放人,要麽一起死?。”千重月淡定地登上?自己的白骨王座,撐着下巴開口道。
高舉上?空的露白臉上?沒?有半分笑?意,聽到如此目中無?人的狂妄要求,沒?忍住勾唇冷冷一笑?。
“你以為你說——”
還沒?等她說完,千重月手一擡,隔空将?隊伍最後一排的某個倒黴鬼捏碎掉。
“真可憐。”她還沒?等衆人義憤填膺地怒斥,率先開了口,“可若不是善神多嘴,他本不會死?。”
衆人湧上?心頭?的火就這樣不上?不下的地卡住,正殿霎時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之中。
“将?那三個魔放了,此次前來的根本目的已經出現,無?需再為難旁人。”
“将?那位小友的屍身收好,本座回?過神界後将?會為他祈福,助他順順利利踏上?輪回?路。”
露白撂下一番冠冕堂皇的說辭,将?蝦兵蟹将?動搖的心掰正後,繼續與千重月對峙。
“千重月,本座上?次的勸告你是全然不放在心上?,殺戮欲望變得越來越濃烈。”
“村落一事你尚可辯解幾分,可密林外無?辜慘死?的那些人,你又該如何狡辯?”
“好心奉勸你不聽,本座今日只能強硬來将?你押——”
“你養的小情人丢了你不知道嗎?”千重月一字都沒?聽進去?,想起某件事時直接就打?斷了露白正義凜然的長篇大論,“你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那麽濃,本尊還以為你對他至少有幾分情意在。”
這沒?頭?沒?尾的一番說辭,直接叫在場的人都懵了。
唯獨露白幾經變換了神色,最終定格在風雨欲來的陰沉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千重月。
“本座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胡話。”即便掌中的魂燈已經滅了,但?很?長一段時間仍舊在堅持找人的露白,不肯相信千重月的話,“本座是六界的神,神是不會耽于男女情愛的。”
“哦是嗎?”
千重月優哉游哉地翹起腿來,軟着身子靠在扶手上?,眼中是不加掩飾的嘲諷。
“他說他受不了你的變态折磨,說你的愛太過惡心窒息,讓他完全忍受不了。”千重月漫不經心地說道,看着露白的表情一點點扭曲,“他還像條狗一樣趴在我腳下,讓本尊發發善心送他去?死?。”
“死?之前還讓本尊替他把骨灰揚到你這瘋子找不到的地方,真是可憐。”
“你還是不信?或許本尊可以稍微回?憶一下他身上?都有哪些特——”
“閉嘴,你給我閉嘴!!!”心中同樣藏着秘密的露白,就這樣被千重月在大庭廣衆下将?她不可告人的一面揭開,“你将?他藏到哪裏去?了!?他在哪裏!!!!”
她的暴怒挑不起千重月半點情緒,反而讓她看了個樂子。
眼見遍布四周的仙兵每個人都表情各異地看着情緒失控的露白,千重月勾了勾唇,接着道:“藏?怎麽能夠說是藏呢?”
“他嘭一聲就炸了,連着可入輪回?的魂魄都一起湮滅了。”
“與其說是藏,倒不如說他已經無?處不在了,或許你旁邊正飄着一粒他的骨灰呢。”
沒?有心的人說話卻最是戳人肺腑,千重月三兩句話直接讓露白徹底失了所有形象,不顧一切地從半空中墜下來,紅着眼眶朝她發動猛烈的攻勢。
兩神交戰欲令天地動搖,站在正殿內的人此次沒?有安全的結界隔絕在外,二人碰撞時爆開的餘威差點令他們當場暴斃。
黑衣女子頂着壓力把所有人都趕走?,将?偌大的空間留給了纏鬥之中的二人。
“就這麽點能耐嗎?”
修為上?漲速度奇怪的千重月,較之初次與露白交鋒時還要更上?一層樓,應付她使勁渾身力氣的殺招幾乎是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見露白為了神的尊嚴一次次倒下又站起來進攻,逐漸沒?了興致的千重月使出八成實力,一擊将?露白打?出正殿,重重摔落在青天白日之下。
太陽一般的神器再度破碎,站在遠處圍觀的衆人齊齊沉默了。
千重月雲淡風輕地從宮內走?出,站在爬都爬不起來的露白跟前,一腳碾上?了她的手。
“疼嗎。”
“是身體疼,還是失去?顏面更疼,亦或者聽到情人死?去?時最疼?”
“本尊是否說過了,若想六界安寧,就少來明裏暗裏地招惹本尊。”
露白趴在地上?努力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發現千重月這一腳有如千斤重,她根本反抗不了。
顏面一再被踐踏的露白徹底丢了神的初心,擡眸看向千重月的時候,眼神同地牢裏的那些惡鬼無?二差別?。
“那又如何?你終歸殺不死?本座。”露白眼中的怨恨如同慢性毒藥,一點點滲透進千重月的身體,“只要本座一日不死?,便會一日将?你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直到将?你殺死?為止。”
“你殺了他,還踐踏了神的威嚴,滅亡是你必将?走?向的結局。”
“在讓你身死?魂滅之前,本座也要讓你嘗嘗剜心之痛,嘗嘗最愛之人死?在眼前是何滋味!”
這一番對話沒?有人能夠聽見,也沒?有人能夠看見露白藏在塵埃之中的臉龐有多陰森晦暗。
千重月無?所畏懼地挑了挑眉,聽到這話時鳳眸中盡是譏諷:“最愛之人?本尊怎——”
“你騙不了本座。”這回?輪到露白打?斷千重月的話,聲音十分堅定,“神雖無?心且不死?不滅,可神若有情,必将?露出軟肋,渾身破綻。”
“你看不見你的神情,可本座能。”
“你在受重傷後将?白又白從身邊驅逐,此舉或許包含着千萬種理由,卻唯一不包含一點。”
“千重月,你生出情根了。”
比千重月更早嘗過感情滋味的露白,一眼就看出了千重月的變化。
無?情的神不會去?憐憫一只脆弱的兔子,可千重月偏偏這樣做了。
“啧。”
千重月輕蔑地看着露白,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是又如何。”她将?黑劍對準了露白的額頭?,一如既往的嚣張,“你憑什麽覺得你能傷到他分毫?”
“憑什麽?”露白直面着泛着冷光的銳利鋒利劍尖,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你是不是忘記了白又白已經不在你身邊了,你又有何自信能先本座一步尋到他?”
千重月握着劍的手一頓,良久未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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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月永遠屹立于不敗王座,散掉的魔心又重聚了起來。
短期內有了一個目标的她不再每日重複着枯燥乏味的動作,終于有了點兒人模樣。
白又白離開魔宮已經有大半年了,走?得不聲不響,連蹤跡都不見了。
千重月不斷用指尖敲擊着桌面,腦子裏一直盤旋着他的身影,此前她的情緒一直處在不太穩定的狀态中,身邊沒?了他的存在倒也沒?覺着不适應。
如今一時之間遭露白鬧了這麽一出,千重月終于後知後覺起來。
“他當時回?魔宮花了多長時間來着?”
耗費了幾日在六界裏轉悠了幾遍的千重月,在始終搜尋不到白又白的蹤跡後,莫名問了黑衣女子這麽一句話。
黑衣女子稍微想了會兒,給出了約莫大半年這樣一個答案。
“近九個月的光景?”千重月餘光瞥了一眼白又白走?時沒?有一起帶走?的鏡子,“如今也該回?了吧。”
不知道白又白離去?當晚發生了什麽的黑衣女子,稍稍壯起膽子問道:“尊主,恕屬下鬥膽詢問,白又白離去?那晚可有發生什麽事?”
理直氣壯地等着白又白自己回?來的千重月,聽到這個問題後沉默了。
“......”
“他鬧了點脾氣,本尊未順着他。”從嚴格意義上?來将?并未歪曲事實的千重月,起身拿起了那面鏡子,“本尊再出去?一趟,若是白又白回?來了,你記得及時告知本尊。”
“屬下遵命。”已經學會自動解釋魔尊話語的黑衣女子,腦海中浮現出一副千重月欺壓小白兔的畫面,恭恭敬敬地低頭?行了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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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重月尋人這般不急不躁,還得多虧了手中這面鏡子。
白又白撿到這破爛東西帶回?去?後各種愛不釋手,千重月便幫他與此物綁定起來,成為了類似于魂燈的東西。
這鏡子目前并未有異樣,這就代表着白又白暫且沒?有生命危險。
至于最近有事沒?事就在外面造謠發瘋的露白,更是沒?可能先她一步找到白又白。
連千重月都搜尋不到白又白的氣息,露白那條瘋狗又怎麽可能有那個能耐。
但?這樣下去?總歸不是個辦法,也不知白又白是用了什麽辦法,居然能夠做到完全的銷聲匿跡,半點路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幾乎将?六界踏遍了的千重月,最終停留在最後一處沒?有尋過人的地方。
她踏入自己最初誕生的地方,看着眼前這渺無?人煙的荒野,并不認為那傻兔子會進入此處。
可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千重月忽然想起了自己曾在密林設下了一處完美的結界,用來完全隐藏掉露白小情人的氣息,讓這蠢貨上?天入地都找不着。
但?她又覺得不應該,因為結界設下之後,結界外的人是完全看不見密林并且還無?法以誤打?誤撞的形式進入。
可這天底之下能夠勝過她的也只有她自己,所以不論是與否,她總該進去?碰碰運氣。
千重月将?儲物袋內的鏡子掏出來,随着她逐漸靠近密林,鏡子隐隐發出的光愈發明亮幾分,這代表着千重月的想法并沒?有出錯。
有些許無?奈的她嘆了口,站在入口處正準備撤掉結界,心髒忽然猛地顫了一下。
千重月的瞳孔狠狠瑟縮一下,那令她厭惡的感覺又一次襲來,強烈的痛楚幾乎令她無?法呼吸。
渾身澎湃的力量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一點點偷走?,叫她捂着心髒難受地單膝跪地,慘白着一張臉大口大口喘起氣來。
這就是她最致命的秘密,她的修為會消失。
在密林外大屠殺之前,數次錯手殺死?無?辜人的千重月,每月十五都會失去?渾身修為,變成所謂的廢物。
初次遇上?這種情況的她有些惶恐,但?向來殺伐果?斷的她,很?快就為自己找尋了一個辦法,那便是将?脆弱的身體淬煉得無?堅不摧。
所以她搭建起地牢,設立了格鬥場,不停地同惡人交戰來快速提升自己。
所幸她下地牢的時間每個月都很?不固定,外加她兇名在外,這個秘密一直被很?好地掩藏着。
直到密林外大屠殺那晚過後,千重月發現,她修為消失的時間開始不固定了。
她徹底失去?了身體的掌控權,修為消失的時間也變得越來越久,昭示着她死?亡的幾率越來越大。
情緒不太穩定的千重月進入了地牢格鬥場,試圖與惡鬼交戰來都排解心中郁氣。
但?那天恰巧她修為全失,又恰巧碰上?了違規使用法術的棕熊,所以那一劍她挨得不冤。
後來便是碰上?了擔憂過度的白又白,兩個同樣不安的人碰撞在一起,注定無?法好好坐下來說話。
千重月跪在地上?滿臉不痛快,鑽心的痛幾乎要讓她的感官變得麻木。
而麻木過後是一片空乏,一種要不然幹脆就這樣死?了算了的感覺。
硬生生挨過這場折磨的千重月狼狽地起身,看着近在眼前的密林莫名有些不想踏進去?。
她就像是在戰場所向披靡的将?軍忽然斷了雙臂,那種可以輕易将?敵人斬于馬下的自信碎成了一盤散沙,被風輕輕一吹就散了。
“啧。”
好在千重月這種狂妄的人注定不會長久悲觀,很?快穩住心态後,便準備進入密林。
殊不知自她出了魔界後便一直跟随在後的露白,正将?這一切都盡收于眼底。
她躲在暗處止不住地顫抖,笑?容因為過度的興奮而變得格外猙獰。
“千重月。”
“千重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