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踏入輪回(完) (1)
千重月的手已經撫上了如?水紋般波動開的結界, 指尖幾乎已經觸及到了林內潮濕的空氣。
攜帶着雷霆萬鈞之勢的利刃卻忽然從身後破風襲來,千重月全憑着野獸般的直覺,硬生?生?靠着日日夜夜磨煉出來的身手狼狽地?躲閃開。
極度興奮的露白持刀現身, 一句廢話都懶得跟千重月多說, 接二?連三?地?揮刀劈來。
此前神與神相撞,尚有一戰之力, 如?今失了修為?的千重月等同于是?最?為?弱小?的普通人類,人與獸鬥尚且是?不自量力,更遑論人與神鬥, 那必将是?一敗塗地?。
“噗嗤!”
先前被?棕熊刺穿的胸口才堪堪愈合成?一條細縫,露白似是?能夠通過輕薄的布料看到那一條猙獰的傷疤,毫不留情地?用刀尖對準舊傷口,惡狠狠地?刺穿進去?。
千重月在修為?丢失時期受的傷很難治療,露白這精準的二?重打擊, 成?功要了她半條命。
她喉嚨不斷滾動着, 一口口鮮血從嘴裏吐出來, 胸前更是?慘不忍睹。
未曾料到如?此容易便傷到千重月的露白, 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就抖着肩膀控制不住狂笑出聲。
“千重月,快拿着你手中的鏡子照照你這狼狽的模樣。”
“先前不是?還很目中無人嗎?有種現在便站起來反擊本座啊!”
“看看你這落水狗一般的樣子, 在外叱咤風雲的魔尊如?今竟連半點法術都使不出,贻笑大方啊。”
她将刀柄握得死緊, 在張狂的笑意之下?,始終保留着幾分對千重月的忌憚。
半跪在地?完全沒有抵禦之力的千重月低垂着頭,她看着掉落在地?上碎成?好幾片的鏡子, 表情始終沒什麽變化。
前前後後都活得像個笑話一般的露白無論如?何也挑不起她的情緒,她向着別人大放厥詞後反而點燃了自己的怒火, 咬緊牙關将長刀往千重月的體內推得更深了幾分。
血肉筋骨被?利刃割開的聲音聽的人頭皮發麻,千重月的胸口血流如?注,落在地?上很快染紅了一小?片土地?。
“死到臨頭了還這般要面子,你怎麽敢的?”
露白忽然勾起唇角,露出詭異的笑容來。
她控制着豎着插入千重月胸口的長刀,緩慢地?握着刀柄将刀身在她的體內轉動起來。
千重月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縮,身體的一部分被?刀刃攪動着的感覺分外明顯,痛得幾欲令人昏厥。
“痛嗎?哈.....”
眼底映着一片猩紅的露白看着千重月皺起長眉,如?萬年雪山般冰冷的臉終于有了別樣的情緒。
她渾身上下?的血液都不禁沸騰了起來,齊齊咆哮着将眼前這個叫人厭惡的家夥一刀一刀地?折磨致死。
當?痛感超出某個人可以忍受的極點時,身體會出現神經性休克,也就是?所?謂的痛暈過去?。
千重月的大腦已經完全處于空白的狀态了,沒有意識的她争着失焦的雙眼,站在跟前的露白瞬間晃成?了好幾個虛影,模模糊糊根本看不真切。
瘋癫刺耳的笑聲也無法再傳入她的耳中,整具軀體冰涼得如?同剛從雪中挖出來一般。
“這就.....死了?”
跪在地?上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了動靜,半睜着看不見世間萬物的鳳眸,如?同一具插了刀的雕塑。
小?心謹慎的露白顯然無法輕易接受眼前所?看到的,在她的認知中,千重月狡猾又邪惡,在看不見的地?方絕對會保留着後手。
停止了手中動作的露白,皺着眉緩慢地?伸手想去?試探一下?千重月,不料就在她稍微松懈下?來的一剎那,始終未曾拿出黑劍的千重月猛地?擡起頭來,朝着露白的門面就是?一擊。
露白的心髒為?此倏地?停滞住,她放棄長刀迅速地?朝後撤退,幹脆利落地?避開千重月的攻擊。
就在她豎起渾身防備準備與千重月決一死戰的時候,她卻仍舊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只是?揮動黑劍劃向地?面,将飛揚的塵土弄得四處都是?。
短暫失去?了清晰視野的露白腦中警鈴一響,她瞬移到只剩下?一灘新鮮血跡的地?方,眼中滿是?怨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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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以為?自己沒有心髒的千重月,在察覺到胸口的劍傷遲遲無法痊愈時,便知道這玩意兒多半在她不知情的時候自己長出來了。
但這個東西又脆弱又無用,兩次都差點要了她的命,千重月委實?是?不太喜歡。
她倒在被?自己用結界包圍起來的密林中,冷眼看着懊悔不已的露白在外面無能狂怒。
看着這蠢東西滿天亂飛四處找尋結界的入口,千重月淡淡扯出一抹嘲諷的笑,快速地?将長刀從體內拔出。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痛覺,人現在還能醒着大抵是?多虧了她平日裏的勤奮鍛煉,不過估摸着也維持不了多久,再不治療的話她可能真的就要交代在這裏了。
千重月伸手将沾了血的破鏡子放回儲物袋內,反手掏出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療傷聖藥,吃的吃抹的抹。
她拿着黑劍當?拐杖,強撐着破破爛爛的身體在密林裏走動起來,試圖靠着兩條站都站不直的腿去?尋找白又白的蹤跡。
沒了法術便無法直白地?定位他的氣息,千重月只能夠用最?笨的方法來找他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越來越疲憊的千重月終是?用光了身體最?後殘餘的一絲機能,東歪西倒地?跌在了一顆參天古樹下?。
她艱難地?喘了兩口氣,喉嚨如?同吞了幾斤粗砂礫一般磨得難受。
在露白跟前還能裝兩下?的她,現在是?完全裝不動了,雙眼激烈地?掙紮幾番後便要無奈地?合上。
但就在這朦朦胧胧的視線之中,她似乎隐隐約約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白正朝着此處而來。
昏迷前最?後一秒将人認了出來的千重月,頭一回朝着自己罵了句蠢貨。
當?時若是?閉着嘴,興許就沒有後來這麽多事了。
并?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白又白,對血腥味變得極其敏感的他順着熟悉的味道一路而來,緊接着就看到了一個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人。
大半年不曾相見的人猝不及防出現在眼前,白又白遙遙看着還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有些許緊張地?捏住自己的衣角,不再有多餘的注意力去?揮開遮擋在眼前的樹枝和藤蔓,只是?屏住呼吸慢慢地?朝着夢中之人走去?。
在見到她的巨大欣喜中,白又白自動忽略了那濃郁的血腥味,以為?慵懶斜靠在古樹下?的她只是?為?了逗他玩,興許等他多靠近一些,千重月便會睜開雙眼。
直到白又白順利來到千重月的跟前,那沖天的血腥味終于不再混雜着其他植物的芳香,一個勁兒地?往白又白鼻子裏鑽進去?。
神情錯愕的他看着掩藏在玄衣之下?那令人後背生?涼的恐怖傷口,一時之間要說什麽都給忘了。
“尊....千.....千重月?”
白又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抖着指尖緩緩地?伸到千重月的鼻子下?面。
确定還有一絲絲溫熱的氣息在進進出出着,他猛地?松了口氣,瞬間軟了腿跌坐在地?上。
“活該你不聽我的話,你要不然幹脆就這樣死了得了吧,省得又被?人紮心窩子。”
他瞪着一雙已經浮現出水光的兔眼,咬牙切齒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千重月,帶着怨念氣洶洶地?罵道。
可嘴上的話歸他的嘴來說,滿臉憤憤的白又白從儲物袋裏拿出千重月以前胡亂塞給他的東西,身體誠實?地?向着她靠近,意圖用盡綿薄之力來稍微讓她好過一點。
他将溫暖厚重的毛絨披肩蓋到千重月的身前,密林中空氣較為?濕冷,任她這麽衣衫單薄地?躺着總歸不是?個事。
傷口她多半已經自己處理過了,半天也沒看見一滴血流出來,勉強放松了點心神的白又白挪到了她的身邊去?,別扭地?伸手将人攬到自己的懷裏來。
昏睡的千重月表情不似平常那般冷漠,一雙長眉平靜地?舒展着,周身生?人勿進的氣息也淡了些。
白又白在過去?很少有機會這樣近距離地?打量着千重月,眼下?她躺在自己懷裏任由他宰割,白又白說什麽都要大不敬地?上手摸兩把毫無意識的魔尊大人。
“平日裏看着兇巴巴的,沒想到臉蛋摸起來居然比我還嫩。”白又白用指尖戳了戳千重月的臉頰,低聲嘟囔着,“族裏的長輩常說脾氣差的人老的快,你怎生?一直都這麽好看。”
“其實?我現在還很生?氣,因為?你那天真的太過分了。”
“剛跑出來的時候我便想着,這回定要硬氣些,絕不再回到你這無情魔頭的身邊。”
“可跑出魔界的時候我又想着,常言道事不過三?,你這才犯了兩回錯,我理應再給你一次機會的。”
“所?以我就在魔界附近等啊等,等啊等,結果等到蘿蔔都吃完了,你也沒來找我。”
白又白抱緊了懷中這冷冰冰的軀體,一個人對着空氣自說自話。
這片曾被?千重月花了兩天時間逛完的密林,其實?很大很大,至少白又白在這裏獨自待了一個月,還傻傻地?找不到出去?的路口。
喜歡熱鬧的人總是?很容易感到寂寞,他很多次都是?坐在靠近結界的地?方哭,哭着罵千重月這個負心神,哭着哭着又傻兮兮地?扭頭鑽進了林子裏去?找出路。
“你說這兒是?你誕生?的地?方,所?以我一個人待着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會想起你。”
“我想說等你找到我,或者?等我找到你,我們就不要再吵架,好好地?在一起。”
“神的心或許的确比較難以動搖,沒關系,我相信只要我足夠有毅力,你一定可以愛——”
白又白帶着一絲絲眷念的羞澀告白還沒說完,密林上空忽然傳來激烈的碰撞聲。
密林裏的鳥雀被?驚得四散飛走,古樹上的葉子簌簌落下?。
白又白後背忽得一涼,沒忍住緊緊地?擁抱住千重月,企圖從她身上汲取一點點兒勇氣。
密林最?頂端的結界也不知是?被?一股什麽樣的力量所?攻擊着,原先無法被?千重月以外的任何人看到的暗色光膜,猝不及防就這樣出現在了白又白的眼前。
他詫異地?擡着頭,看着結界被?猛烈地?攻擊後,向着四周開始龜裂,大片細碎的裂痕浮現出來。
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走不出去?的白又白,此時完全沒有心思考慮這碼子事。
他能想到千重月遭受如?此重創,必定是?遇到了極其棘手的人物,且這個家夥目前非但沒有走,反而在使勁渾身解數試圖破開結界闖進來。
這人若是?真的進來了,那麽他和千重月絕對都逃不過一個死字。
“怎麽辦,怎麽辦.....”白又白慌得心驚肉跳,臉上浮現出明顯的焦慮不安,“千重月我該怎麽辦才好.....”
能夠打傷千重月的人,必定一只手就能夠輕松捏死白又白,所?以他那些蹩腳的爛法術根本起不到作用。
束手無策的他吃力地?将千重月馱到背上,企圖繞着林子找一個能夠勉強藏身的地?方。
奈何在他還尚未找到藏身之所?時,一道陰冷的聲音便在他的耳旁炸開。
“千重月,你逃不掉。”
“今日必将是?你的死期。”
如?此篤定,如?此高高在上,如?此不将她放在眼底。
一瞬間便認出這道聲音的白又白,難以置信地?再度擡頭,毫無意外地?看見了一抹月白的身影。
乘坐着法器飛在高空的露白,一下?下?祭出這六界之中絕無僅有的神器,盲目地?破除着千重月的結界。
白又白遙遙望着面目猙獰的露白,完全無法将她與記憶中那慈眉善目的神聯系起來,一頭冷汗接連冒出來。
就在他要收回視線時,似有所?感的露白忽然垂下?頭來,隔着遙遠的距離與白又白對上了視線。
白又白心髒猛地?一縮,立刻扭開脖子慌不擇路地?帶着千重月躲進某個樹洞裏。
“你接着躲有何意義?這結界約莫也只能再撐上一個時辰了。”
“就算你在這一個時辰內恢複了修為?又如?何?今後你要面對什麽,你不會不知道。”
“倒不如?現在趕緊出來,本座興許可以大發慈悲給你個痛快。”
挑釁的話語聲不斷地?響起,而說話的人也逐漸失了耐心,情緒越來越暴躁。
她攻擊的頻率越發密集了起來,從她的言辭間獲取了不少信息的白又白,臉上的神情越發絕望起來。
如?果他沒聽錯的話,現在的千重月,是?沒有半點修為?的。
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外面那個神,就連他現在都可以輕而易舉地?将千重月殺死。
感覺不到半點開心的白又白只覺得格外荒唐,他根本就無法接受應該永遠坐在王座上的人要獨自遭受這樣殘忍的事情。
“你為?何什麽都不願和我說....”白又白輕撫着千重月毫無血色的面龐,神色哀戚,“是?我太蠢了。”
密林上空的結界又多碎裂了一點,有些淡淡的光點灑落了下?來。
“千重月,千重月!千重月!!!!”
暴躁的露白終于撕毀了最?後的一點兒僞裝,瘋狂地?呼喚着千重月的名字。
不堪入耳的話語越來越大聲,白又白默默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其實?就以目前來看,露白的目标只有千重月一個人,她甚至不知道白又白也在結界裏。
只要白又白現在幹脆地?舍下?昏迷的千重月,在一個時辰之內躲到離千重月最?遠的地?方,他大概率能夠逃過一劫。
但他只是?珍而重之地?俯身在千重月的額間落下?輕如?羽的一吻,擡眸深深地?将她烙印在腦海中。
而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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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白。”
除神界以外的其餘五界皆為?下?界,而下?界之人直呼□□諱,将會被?神視為?大不敬,并?加以神罰。
白又白踏出已經顯形的結界,站在一灘已經幹涸的鮮紅之中無所?畏懼地?呼喚着露白。
露白曾本被?下?界之人稱之為?最?善良的神明,她會原諒衆生?無意犯下?的過錯,甚至在聽到祈福後,會無條件地?為?她的信徒完成?心願。
眼前的露白如?一道白光般閃現而來,臉上不再挂着如?沐春風的笑,眼中赤.裸裸的全是?陰暗之色。
她隔空掐住了白又白的脖子,一點兒都不願意髒了自己的手。
“讓本座看看這是?誰來了?”
“這不是?被?千重月驅逐的小?情人嗎?”
“怎的,她已貪生?怕死到需要替死鬼了嗎?”
露白譏諷地?看着在她眼中如?同蝼蟻般的白又白,肆無忌憚地?嘲笑着千重月。
白又白面上平靜無波,背在身後的手卻抖得很厲害。
他被?掐得有些難受,但露白目前并?未對他展現出明顯的殺意,所?以他還有機會談判。
“我知道你恨她。”
白又白沒有理會露白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語,而是?平靜地?陳述着一個事實?。
露白挑了挑眉,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只不怕死的兔子。
“你方才說這結界只要一個時辰便能摧毀,那你可否知道,千重月修為?消失的時限也不過就一個時辰。”
“即便你提前将這結界摧毀,那也早已過了她修為?失效的時限,你照樣打不過她。”
白又白坦坦蕩蕩地?看着露白,清澈的眼中沒有半點心虛之意。
露白究竟是?信還是?不信,只有她自己知道,總之在聽到這番話後,她反倒松開了對白又白的鉗制,揚起一個僞善的笑容,滿臉好奇地?看着白又白。
“你既然知曉為?一個時辰,那為?何不等她恢複?”露白摸了摸下?巴,眼中充滿探究,“你如?此篤定她能勝過我,又為?何獨自出來送死?”
“因為?我也恨她。”
白又白毫無猶豫地?回答了露白的問題,幹淨的眼眸瞬間暗淡下?來。
“我恨她将一顆心分成?了好幾片,恨她讓我與別人一起服侍她,恨她對我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他倏地?留下?眼淚,清隽漂亮的臉蛋上全是?森森恨意,“我恨她!”
未曾料到是?這個答案的露白興味愈發濃郁起來,她笑着問道:“你既然恨她,那為?何不在結界裏直接殺了她?”
“直接死掉有何意思?”單純的小?白兔像是?突然換了個人般,狠心得不像話,“我要她也嘗嘗什麽是?萬箭穿心的滋味,要她親眼看着所?愛之人死在她面前是?何等痛徹心扉的滋味!”
“她愛我,所?以我要她看着我死,讓她即便恢複了滿身修為?,卻仍舊要眼睜睜看着所?愛之人死去?!”
某處痛點被?戳到了的露白,臉色有一剎那陰沉了下?去?。
但她很快就調整好情緒,點頭贊同了白又白狠心的報複方式,不過有一點她還是?挺在意的,白又白憑什麽這麽自信地?認為?千重月愛他?
“你覺得,像我這般她動動手指就能夠捏死的存在,憑什麽在她身邊一待就是?好幾年?”
白又白堅定地?給出理由,說到後面他自己都快要信了。
可他又不得不信,畢竟要毫無破綻地?支撐住兩個謊言,他必須不斷地?将自己催眠。
“很好,很好,很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白仰天狂笑起來,她想起被?千重月踩在腳下?的那一次,她那張面目可憎的臉,到底是?有多輕蔑。
現如?今,也該落到她變成?被?狠狠踩踏着的那個人了。
“為?了傷害她你還真是?不惜一切代價,連命都可以不要。”
“本座此次便滿足了你的心願,等她恢複修為?出來後,親自在她面前殺了你。”
話音剛落,露白視線淡淡掠過存在有結界的地?方,轉瞬将僵硬的白又白帶走。
她将他帶去?了萬年皆有厚厚一層白雪覆蓋的逢春山。
逢春逢春,嚴冬之後便有春來臨,可逢春山上卻永遠等不來想要相逢的春,一如?這只蠢笨的兔子,永遠等不來他與千重月相守相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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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一向畏寒,逢春山上也鮮少有動物出沒。
白又白來到此處後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站在厚厚的積雪上差點摔了個倒栽蔥。
他不知道露白為?何要将自己帶到這個地?方來,遠遠只能看見她收起乘坐着的法器,雲淡風輕地?落在雪地?上。
“此處甚好,滿目蒼白,半點紅都藏不住。”
她似是?就這麽随口一說,忽得便停住了前進的腳步,轉過身來看着驚疑不定的白又白。
露白朝前踏了兩步,見他仍一無所?知地?站在原地?,也不知是?不是?該嘲笑一番食素動物的天真。
“既然你沒有什麽疑問,那便開始吧。”
她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話,而後将終于有了警覺心的白又白抓到手中,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
露白伸出一只手指,慢慢擡起手來對準了白又白那只鮮紅色的眼瞳。
“便從這一只先開始吧,跟千重月一樣,紅得非常礙眼。”
冰冷無情的話音剛剛消散,掙紮無果的白又白在那一剎那只看到有個尖銳的黑點在朝着自己的眼睛迅速襲來,而後左眼猛地?傳來一陣要刺穿天靈蓋的疼痛,連接着圓潤眼球的血肉被?扯斷,左眼處瞬間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個大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挖掉眼球的那瞬間白又白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在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鋪天蓋地?的痛猛地?從血淋淋的眼眶湧向四肢百骸,疼得他凄厲的哀嚎出聲。
露白抛了兩下?滑溜溜的眼球,轉頭丢在地?上一腳踩碎掉。
她看着面容扭曲的白又白,臉上居然全是?憐憫。
“你究竟是?有多自信,膽敢在神的面前撒謊。”
“本座也不知該說你太蠢,還是?該誇你太癡情,為?了個千重月義無反顧地?跑出來送死。”
“下?輩子....啊不,你沒有下?輩子了。”
“疼嗎?疼就叫得再大聲一點,讓龜縮在結界裏的千重月趕緊過來觀摩一番。”
“無論她愛不愛你,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所?有物被?淩虐致死,應該都會別有一番滋味哈哈哈哈哈哈!”
一顆心早已腐爛透徹的露白,不留情面地?嗤笑着弱小?生?物的愚蠢。
怎料就在她說完這一番話後,疼到麻木的白又白卻是?忽然止了聲,硬生?生?憋得渾身發抖。
愣了一下?的露白很快就反應過來他這樣做的目的,心間燃燒的怒火瞬間翻倍暴漲。
“看來你是?真的很愛她啊,可惜她對你是?半點情意都沒有,倒不如?說是?棄你如?敝履。”
“我倒要看看你的愛能到何種程度,你的嘴又能硬到什麽程度。”
無休止的虐待正式開始,逢春山上永遠的雪白,今日多了不少鮮豔的紅花。
而密林之中。
就在白又白被?露白帶走後不久,千重月就醒了。
她托着乏力的身體坐起身來,毛茸茸的披肩滑落到了腿上。
有些許愣怔的她看着那片未染纖塵的白,忽然想到了閉眼前最?後看見的那個人。
“白....白.....白又白?”
她有些許生?澀地?喊出這個名字,等待片刻并?未看見他出現。
滿心疑惑的千重月掏出鏡子,驟然發現整個鏡身都在發燙,這代表着白又白的生?命正在遭受着嚴重的威脅。
無法再安心待下?去?的千重月立刻動身,她将披肩折好放入儲物袋內,提着劍順着白又白留下?的痕跡一路追到結界外去?,冷不丁看見了自己留下?的那灘血。
露白這條喪心病狂的瘋狗已經不在了,同樣消失的還有白又白。
千重月不是?很想将這二?者?聯系起來,但那個合該早點下?地?獄的家夥在這四周留下?了唯有神才能夠看見的痕跡,暗示着千重月去?往逢春山。
瘋狗到這個時候了還不忘耍心機,生?怕在屬于千重月的地?盤裏吃虧,非要轉移陣地?。
“疼嗎,大聲叫出來讓千重月聽一聽啊!”
“還咬着嘴巴呢,你若非要如?此,本座直接替你扯爛掉喉嚨也不是?不行。”
陰冷惡毒的傳音突然送入耳中,仍舊沒有半點修為?的千重月拿出可助瞬移的神器,即刻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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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逢春山常年嚴冬,放眼望去?一片銀裝素裹倒也算不錯的景致。
只是?這皚皚白雪中卻猛地?出現了些格格不入的顏色,一灘灘落在雪中像極了熱烈綻開的花。
千重月踏入這詭異的場景之中,一路走,一路将沿途撿到的一只斷手,一只斷腳,兩只皺巴巴還帶着鮮血的白色兔耳朵。
她彎腰的動作絲毫不拖泥帶水,将東西小?心收入儲物袋時表情也沒多少變化。
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這一路走來迎面吸入了不少呼嘯而來的冷風,整個胸腔像是?都結了冰,令她呼吸困難,幾次三?番都差點要無法再前行下?去?。
直到撿到了一只完好無損的眼球,千重月終于控制不住踉跄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洞茫然了起來。
她不知自己為?何會這般痛,密密麻麻的痛,痛得她無法再思考。
來到半山腰最?為?空曠的地?方後,千重月終于看到了瘋魔的露白。
彼時她還看不見對方身上的東西,如?今那沖天的黑氣幾乎要覆蓋掉整座逢春山。
“終于來了啊,不枉本座費盡心思地?給你留記號。”
“只是?沒想到你速度居然這麽慢,想來修為?還沒恢複吧?”
露白正面對着千重月,手中拎着已經完全不是?一個完整的人的....白又白。
千重月沒有理會她,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殘缺不全甚至還在滴滴答答流着血的白又白。
他黑洞洞的眼睛不知該朝向哪個方向,模模糊糊間聽見了刻在心上的那個名字,已經被?損壞了聲帶的喉嚨只能象征性地?發出些嗚嗚的聲音。
他在期待,在期待着自己這不自量力的一點點小?幫助,能否助千重月尋得一絲轉機。
是?,白又白從開始就知道,他根本騙不過露白,出去?只能是?送死。
他同樣也知道,待在千重月的身邊,也一樣是?死。
既然都是?死,他為?什麽不選擇耗盡他這小?小?兔子的力量,為?千重月努力争取哪怕一丁點的時間,她那麽厲害,萬一就尋得了轉機,反敗為?勝了呢?
他很早便說過了,為?了她,死了也沒關系啊。
那一句初見時的【要不要跟我走,待在我身邊沒人敢動你】,他可是?記了整整四百多年。
現如?今到了這個地?步,說後悔,其實?也沒什麽好後悔的了。
畢竟她來了,不是?嗎。
“嗚嗚嗚,嗚啊嗚啊嗚嗚.....”
白又白用盡全力想要告訴千重月什麽,他沒有完整的手腳可以揮動,只能努力地?張大血肉模糊的嘴,用破碎的音調來傳達自己的心意。
可是?千重月聽不懂,她甚至聽不進去?,眼中只能夠看到他如?今這幅不堪入目的模樣,久久做不出反應來。
“還在嗚呢。”
“本座剛才說的話你沒聽見嗎?”
“你的魔尊大人,你的所?愛之人,你得不到的人,還是?沒有修為?呢。”
“蠢東西,命都搭上了,人家不愛你也就算了,結果還是?得跟着你一起死呢。”
露白不會承認自己已經被?妒火燒得失了理智,拼盡全力也要讓白又白陷入徹徹底底的絕望之中。
她的愛人還死在無人所?知的地?方,他們兩個憑什麽敢在她的面前上演着所?謂情深意切?
這回将露白的話清清楚楚都聽進去?了的白又白,猛地?止了聲。
随後他更加劇烈地?掙紮了起來,嗚嗚大叫着想要讓千重月趕緊跑,空洞的眼眶中倏地?留下?兩道血淚。
“哈哈哈哈哈知道急了?剛才莫不是?以為?你的蓋世英雄來救你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瘋瘋癫癫的張狂笑聲刺耳無比,千重月無法再多去?思考什麽,她握住嗡鳴聲陣陣的黑劍,身形堅定地?朝着露白沖過去?。
“你還敢過來?”
“你是?真不怕他死在本座手裏啊。”
看見千重月的動作,露白猛地?提刀抵在白又白的脖子上,拿他的命做要挾。
成?功被?威脅到了的千重月止住了步伐,冷冷地?看着露白的動作,看她究竟想要耍什麽花樣。
“原來你真的有怕的東西,真感人。”
“別瞪着本座,本座也不想這樣,但本座記仇得很,你那日踐踏之辱本座可從未忘記啊。”
“你若願意下?跪爬過來親吻本座的腳尖,本座放了這可憐的小?兔子也不是?不行,如?何?”
有些人總喜歡通過踐踏別人的尊嚴以達到報複的快感,為?此可以不擇手段,喪盡天良。
露白的話不僅僅入了千重月的耳,也入了白又白的耳。
他難以置信地?搖起頭來,将挂在身上要掉不掉的血灑得到處都是?。
“唔啊....不.......”
“下?......你下?.......”
“你下?......地?......獄......”
誰也不知他在嗚嗚啊啊些什麽,露白只覺得不堪其擾,刀刃毫不留情地?劃破了白又白脖頸的皮膚。
沒有選擇餘地?的千重月握緊戰栗不已的黑劍,狠狠咬緊了牙關。
“好。”
她還能如?何。
她還能如?何。
來不及迎接千重月跪拜大禮的露白,忽然感覺手心一瞬間變得滾燙了起來。
就在她轉頭去?看白又白的那一剎那,聽見了好字的他,開啓了神魂自爆。
神魂自爆顧名思義,身體和靈魂一起湮滅了,從此六界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整張臉都炸爛的露白呆愣在原地?,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遇見了什麽。
自爆?為?了一個在自己的認知當?中,始終不愛自己的人自爆?
這到底是?個什麽笑話。
不願意拿千重月的尊嚴來賭她是?否愛自己的白又白,沒有一絲猶豫便選擇讓自己消失在這天地?之間。
他就是?個傻子,不折不扣的大傻子。
千重月一劍刺穿露白的胸膛,始終波瀾不驚的表情終于出現了裂縫。
鋪天蓋地?的悲怆與怒火幾乎要将她整個人都吞噬掉。
迅速反應過來的露白從震驚中回神,反手拿出足以束縛住神明的鎖鏈,将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