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番外·厚愛
當晚有清岚命人将惠妃寝殿安排一新,國師府又送了兩人的用品過來。夫妻兩便在惠妃寝殿歇下。
第二日一早,便有宮人前來,給清岚和江蓠量身,說是要給新皇新後制作新衣。之後老皇帝果然草草下葬,清岚命人修整打掃整個皇宮,便帶着江蓠與待處理的事務,回了國師府。
第三日,提前将事務處理完畢的清岚,一大早拉起了江蓠。
“有什麽事麽?”江蓠疑問道。
“你随我去便知道了。”清岚如此回答。
清岚帶江蓠去了西郊,那裏有一片蔓延的山脈。
清岚帶着江蓠往山腳走。越往裏路越不好走,羽林衛在前方開道,清岚護着江蓠,走得很慢。
“我們去哪?”江蓠疑問道。她不是沒有走過山路,只不過也未走過如此荒無人煙的,連個路也沒有。
清岚小心地牽着她,道,“我帶你去見父親。”
江蓠神色便肅穆下來,溫順地跟着清岚走。
費了不少功夫,清岚才找到那一處荒墳。當初葉筠最忠心的幾個親兵,拼死搶奪他的屍體,然後将葉筠葬在了此處,不敢立碑刻字,只弄了一個無名的木碑。
如今木碑早已腐朽,墳頭幾經雨水的沖刷變得十分低矮,荒草雜樹又長了上去。
清岚看着墳頭,長長吐出一口氣,眼露悲痛,低沉道,“父親,我帶蓠兒來看你了。”
江蓠頓時心酸,跟着清岚喊了一聲,“父親。”
沒有讓旁人插手,清岚獨自一人一棵棵拔掉墳頭的荒草與雜木。江蓠心疼,要幫他,清岚道,“小心弄傷手,這等粗活我來做便行。”
江蓠忍着動感與心酸,吸了吸鼻子。這是上輩子她一直未曾知道的,清岚的傷與痛。這輩子,她一定要對清岚更好。
待墳冢清理幹淨,清岚和江蓠并肩跪下,在墳頭緩緩磕了三個頭。
“可是要為父親遷墳?”江蓠問道。
清岚搖了搖頭,都說入土為安,何況葉筠下葬時沒有條件準備棺木,清岚不打算為父親遷墳,只命人将墳頭仔細打理,修葺墓碑。
碑是雙人碑,一個是忠義公葉筠,一個是柔嘉公夫人葉明氏。
清岚主動向江蓠解釋,“母親她……在皇陵,我得為母親遷墳。”
老皇帝恬不知恥,以麗妃的名義将他母親葬在皇陵。清岚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任不管,所以他母親的墳,是非遷不可的。
江蓠沒有再問,溫柔點頭,“好。”
留下部分羽林衛看守墳地,清岚将江蓠帶回了國師府,然後馬不停蹄地趕往皇陵。
因為老皇帝還想着死後與明氏合葬,因此明氏的陵墓未曾封死,取出明氏的棺椁便不那麽困難。
三日後,清岚回來接江蓠,和江蓠一道,送母親的靈柩去與父親合葬。
江蓠看着明氏的棺木。明氏是以皇妃的規格下葬的,棺椁十分華貴。清岚命人将層層的外椁去除,只留下最裏面的棺來。
江蓠十分理解清岚的心情,他并非不尊重母親的屍身,而是知道母親的遺願,不想她被老皇帝賦予的華麗棺椁侮辱。這樣最簡單的一層棺,才是和葉筠最配的。
午後隊伍到達,葉筠的墳旁已經新挖了坑。清岚命人将明氏的棺放入,然後和江蓠跪在了墓碑前。
“爹,娘,大仇得報,你們可以安息了。”清岚低聲道。
江蓠無言地在一旁,默默燒着紙錢。
晚間兩人回到國師府,疲憊的清岚摟着江蓠,終于睡了個好覺。江蓠不忍打擾他,任他摟着。
第二日江蓠猛地驚醒,第一時間感覺到,身旁的軀體燙的不似尋常。扭頭一看,這人眼睛緊閉着,眼角都紅了。
江蓠連忙伸出手,一探他額頭,果然是發熱了。以往這人總給她強悍的感覺,處處體貼照顧她,如今連軸轉了好些時日,心頭重擔放下,居然病了。
江蓠立即起身,喊來畫屏與紅櫻,“皇上病了,你們去打水來。”兩人迅速去了,江蓠穿好衣服,徑直去了藥房,給清岚抓藥。
傷寒發熱如何治療,她自然娴熟,很快抓好了藥,命下人去廚房煎着。
回到房間,水已打來,畫屏與紅櫻卻各自站着,未有動作。江蓠詫異道,“怎不給皇上擦臉降溫?”
畫屏為難道,“主人一向不喜我們近身。”
想想清岚不喜人觸碰,往日洗漱都是自己來,婢女們頂多遞一遞帕子,江蓠默然,走過去絞了帕子,彎下腰,輕輕給清岚擦臉和脖子。
感覺到臉上的觸碰,清岚睜開眼睛。
江蓠湊近,低聲道,“你病了。”
清岚點點頭,一動不動地看着江蓠。他自然清楚自己生病了,也知道為他擦臉的是江蓠,否則只怕早将人打飛出去。
江蓠看他薄唇幹得起皮,又命紅櫻倒水來,親手一勺一勺喂給他喝。
新皇帝難得十分配合,一時竟顯得乖巧。江蓠莞爾。哪知很快清岚笑了起來,道,“我的蓠兒當真貼心,娶妻當如是。”
嗓子有些沙啞,戲谑的意味倒是很足。可見有些人即便病了,本性亦是不會改的。
江蓠幽幽看他一眼,不做聲,繼續給他喂水。
萬公公抱着一沓奏折進來,道,“皇上,今日的折子……”
清岚揉揉額頭,有些無奈,“放着罷,一會兒再處理。”
萬公公便小心地将奏折放下,轉身出去。
清岚朝江蓠感嘆,“這皇帝當真不是好做的——你扶我起來。”
“是有些難做,待一切進入正軌,應當會好些。”清岚的辛苦江蓠看在眼裏,口中心疼地應着,扶着他手臂,助他起身。清岚眼角瞧着江蓠心疼的模樣,忍不住一笑,故意将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江蓠身上。
江蓠察覺他的故意,面上幽幽看他一眼,心裏卻十分包容,任他靠着,用力扶他起身,給他披了一件衣服,又在他身後塞了兩個靠枕。
清岚轉頭看着案頭的一大疊奏折,嘆氣。
江蓠道,“一會兒我讀給你聽,省得你帶病傷神。”
清岚笑道,“我的蓠兒世上一等的好。”
江蓠幽幽看他,看着看着,笑了起來,拿他沒辦法,轉身去給他拿洗漱的工具。
等到用完早膳,熬的湯藥也好了,江蓠舀了一勺,輕輕吹涼,送到清岚嘴邊。
哪知煞氣那麽重的一個人,居然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皺眉道,“苦。”
年少時清岚也曾因意外受傷而喝藥,那都是面不改色一口喝掉,如今怎麽嬌氣起來。
江蓠無法,只能命人尋來了蜜餞,拈了一粒,喂到他嘴邊。
清岚看看蜜餞,又看看江蓠,不吃那粒蜜餞,湊到江蓠耳邊,低聲道,“你親親我,便不苦了。”
江蓠的耳根頓時紅了,也不知是羞的,還是被病人滾燙的氣息熏的。她下意識地看向待命在一旁的紅櫻與畫屏,回頭皺眉道,“不行。”
清岚便道,“那我便不喝了。”
江蓠又羞又氣,放下手中蜜餞,“你又不是幼童了,怎麽如此耍賴。”
清岚含笑輕飄飄道,“我本就不是好人,耍賴也不意外。”他甚至還慢條斯理地拿了一本奏折看,竟是真的要将耍賴進行到底。
江蓠氣結,放下手中蜜餞,在扭頭就走和妥協之間猶豫,最後她悻悻道,“你們兩下去罷。”
誰讓這人難得病一次呢。
紅櫻和畫屏轉身離去,帶上了門,清岚微笑着放下了手中奏折,等着江蓠來親他。
江蓠看清岚得意的模樣,想起當初清岚唇上的牙印,一時竟真的恨不得咬他一口,但最終,她只是輕輕地親向他唇角。
即将親上的時候,清岚忽然笑着轉頭,吻上江蓠紅唇,還将自己口中苦味,渡到江蓠口中。
江蓠睜大了眼,連忙退開。清岚得了便宜還賣乖,笑道,“夫妻之間正應該同甘共苦。”
江蓠不想理他了,轉身便走,清岚嘆道,“可憐我身體有恙,還要處理如此多的奏章。”
江蓠又低着頭走回來,端起那才喝了一口的藥,面無表情地送到清岚唇邊。
明白若再得寸進尺,他的蓠兒只怕真要生氣,好幾天都哄不好的那種。清岚終于不再耍賴,乖乖将藥喝完,還一本正經道,“勞煩皇後了。”
江蓠淡淡看他一眼,拿起奏折開始讀。等到讀完,氣終于消了。
夫妻二人合作,江蓠讀,清岚口頭處理,江蓠代筆批示,間或讨論幾句,一天便這樣過了。
清岚的熱症退了兩個時辰,到了晚間,又起了。江蓠皺眉,把擔憂寫在臉上。
清岚輕柔笑道,“你見過那麽多的病人,如今怎麽反倒不淡定了?”
江蓠低聲道,“你又不是別人。”
清岚心一動,伸手将江蓠扯到自己懷中,摟緊,在她耳邊低笑道,“興許發發汗,便徹底好了。”
怎麽個發汗法?新皇帝決定身體力行。
一番胡作非為後,清岚果然發了不少汗,兩人又去沐浴,再回到床上,清岚很快睡着了。
江蓠卻睡得不甚安穩,隔一會兒便要摸摸清岚的手,探探他的額頭。等到下半夜,确認清岚不會再發熱,江蓠終于安心睡去。
第二日,清岚起來時,江蓠還未醒。他給江蓠蓋好錦被,放輕了動作下床、穿衣。
不多時,羽林衛統領和萬公公來了。
羽林衛統領和萬公公是來接皇帝皇後入主皇宮的。經過了這些時日,整個皇宮已經休整一新,等待着新主人。
既要離開國師府入主皇宮,那麽國師府的一切便該妥善處理一番了。
江蓠出來前廳時,清岚正在打點府中下人。江蓠想了想,也将紅櫻和江五的賣身契拿了出來,然後坐到了清岚身旁,等他處理完畢了,才開始自己的事情。
江蓠首先處置的是紅櫻,淡淡看着她道,“雖你過去曾無禮對待過我……”
紅櫻吓得連連磕頭,滿臉是淚,“大姑娘……不是,皇後娘娘,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娘娘饒了我罷……”
那涕淚橫飛的模樣,很有幾分可憐。不過江蓠原本也未打算對她如何,只略一沉默,淡道,“看在你後來還算安分盡心的份上,拿了你的賣身契和解藥,出府去罷,以後生死與我無尤。”
清岚笑着将裝有解藥的瓷瓶扔給了她。
紅櫻吓得飛出去的魂魄頓時歸位了,心中又是後怕又是驚喜,再度連連磕頭,哭道,“多謝皇上和皇後娘娘開恩!奴婢一定到死都記着你們的好,日日為你們祈福……”
“行了,走罷。”江蓠打斷她,又看向江五。
紅櫻拿着自己的賣身契急匆匆走了,江五跪到夫妻二人跟前,也開始掉眼淚,“大姑娘……”他跟了江蓠一年多,如今已逐漸成長為少年,個子高了不少。
江五哭道,“大姑娘,我舍不得您……”
清岚挑眉,似笑非笑道,“那你不如跟我們進宮,做個太監?”
江五頓時覺得身下一緊,吓得瑟瑟發抖起來,“我……我……”國師爺做了皇帝,更可怕了。
“行了,走罷。”清岚不甚耐煩地将他的賣身契扔給他。
江蓠囑咐道,“如今你仍年少,手頭也寬裕,還來得及多讀些書,來日考取功名,切不可胡作非為。”
江五沒想到自己一個目不識丁的粗人,江蓠竟然這樣看得起他,頓時眼淚流得更多。江蓠是個大方的主子,不僅給他們足夠多的月錢,逢年過節還有諸多賞賜,他手頭确實有些錢財。
江蓠道,“回家去罷。”
江五磕了幾個響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府裏的事情處置完畢,清岚玩笑道,“走罷,皇後娘娘。”
江蓠略想了想,道,“我想去看看江宏。”已經有好些時日不曾見了,最近又發生這樣的大事,合該去看一看。
清岚也不急着回宮,柔聲應,“好,我陪你一起去。”
昔日的威遠侯府如今人丁寥落,繁華不再,處處透着一股蕭瑟之感。
聽說新登基的皇帝和皇後娘娘來了,整個侯府傾巢出動,這才顯得熱鬧了幾番。
江福推着江宏出來,帶着一衆下人下跪行禮,“參加皇上、皇後娘娘。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江宏坐在輪椅上,頭發已全白了,怔怔看着江蓠落淚。
“平身罷。”清岚對威遠侯府無甚好感,不耐煩已擺在了臉上。
江蓠先問江福,“侯爺身體如何了?”
江福見證了威遠侯府如日中天,也看着它短短時間零落破敗,心酸道,“有太醫盡心看着,侯爺已好轉不少。”
江蓠淡淡點頭,走上前兩步,道,“父親,如今你也算是得償所願。”
江宏曾希望江敏做太子妃,然後做皇後,給威遠侯府錦上添花,帶來更多的榮耀。然而江敏死了,江蓠成了皇後。
江宏聽着江蓠的話,未曾感到喜悅,倒是眼淚流得更兇,張嘴說了什麽。
因為病症,他這話說得十分含糊,江蓠一時沒有聽懂,江福拱手道,“皇後娘娘,侯爺說,他想念您,希望您能多來看看他。”
如今江宏經過大起大落,已然明白,什麽權勢、富貴,處心積慮地你争我奪,都不過是過眼雲煙。到了他這個地步,只希望唯一的女兒,還能心懷憐憫,多陪陪他。
然而江蓠仍是那淡漠的模樣,道,“有時間我會來的。”
江宏淚如雨下,老态龍鐘。
看過江宏,江蓠和清岚終于動身回皇宮。臨走前清岚吩咐羽林衛統領,“威遠侯府的守衛不可松懈。”
自從長公主越英橫死,威遠侯府的侍衛便離開了一半。後來郡主江敏自戕、江宏重病,府上更是人心動蕩。
清岚最後的計劃實施之前,便已派了人來護衛威遠侯府,免得有不長眼的蠢材拿江宏來威脅江蓠和他。雖他不在意江宏的性命,但卻顧忌江蓠和自己的名聲。
現在朝中動亂雖平面上平息了,但只怕還有人暗中敵對。所以對威遠侯府的護衛仍是必要的。
羽林衛統領領命。
兩人回到皇宮,所過之處,人人跪拜,高呼。清岚領着江蓠淡定走過,最後終于來到了皇帝的新寝宮。
江蓠一寸寸打量過去,發現這新寝宮雖仍華貴,但竟然沒帶着國師府那華麗到炫目的風格,而是低調到有些清新雅致。
清岚看着江蓠,想起一件事來,笑道,“前幾日萬公公問我,這寝宮如何裝飾布置,模樣十分戰戰兢兢。”
江蓠手拂過書櫃,感受着鼻尖的書香,也笑道,“想來他也不知道,是按照國師爺的喜好來,還是按照葉小将軍的喜好來。”這可完全是兩個極端的風格。
清岚興致盎然問道,“你猜我是如何回答的?”
江蓠随口問,“如何回答的?”
清岚一噎,覺得他的蓠兒有些不解風情,但自己喜愛的人,怎麽也得寵着。他道,“我說,按照皇後娘娘的喜好來。”
江蓠道,“哦。”
清岚不由得失望,“你就‘哦’一聲?”
江蓠回頭看他,淡問,“不然呢?”
清岚語結。江蓠瞧着他一臉郁悶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清岚醒悟過來,挑眉,“你竟然逗弄我?”
江蓠忍笑道,“往日總是你逗弄我,今日我逗弄你一回,有何不可?”
清岚便要去抓她,江蓠後退兩步,福身行了一禮,臉上仍在笑,“多謝皇上厚愛。”
萬公公在外輕咳了一聲,道,“皇上,皇後娘娘,新衣裳到了。”
清岚收斂神色,負手而立,“呈上來。”
很快有兩個宮人捧着新做的帝後之衣進來。
新皇登基,整個尚衣庫,連同宮外相關的繡莊,緊趕慢趕,才趕制出四套衣裳來,帝後各兩套。
清岚是黃黑二色,江蓠的是黃藕二色,上面繡着繁複精美的龍紋與鳳紋。這還只是日常穿着,兩人的朝服與頭冠還在緊急趕制中。
兩人分別穿上那一套明黃的。
清岚往日慣常穿得濃烈,今日這一套黃色的上身,貴氣之餘,倒還素淨了不少,竟顯得有兩分俊秀與書生氣。
江蓠笑道,“好看。”
清岚低聲笑問,“是人好看,還是衣服好看?”
江蓠幽幽看他一眼,道,“衣服好看。”
清岚深深看着江蓠,滿臉是笑,耳語道,“你最好看。”穿着一身黃色的江蓠,鮮妍無比,容色動人,當真是太好看。
百官的奏折一摞摞遞上來,日子就在忙碌中度過。江蓠漸漸習慣了宮中的日子。
半個月後,帝後的朝服同時送到,赤紅作底、黑色鑲邊的布料,用金色的絲線,繡着山川星辰與花鳥祥雲,以及威風凜凜的龍鳳,尊貴又美麗。
原本江蓠與清岚都是不慣于人貼身伺候的,但是朝服冠冕繁複笨重,不得不讓人幫忙。
衆人簇擁着二人換上。
江蓠看向清岚,雖他往日也穿紅色,但那樣濃烈豔麗的紅,與今天這莊重華貴、以黑點綴的紅,是完全不一樣的。
從未穿過的顏色上身,壓住了他平日的懶散浮華,襯得他挺拔英武;十二連旒珠高高垂下,遮住帝王的容顏,襯托出他無上的威儀;紅色的主纓垂在耳側,金色刺繡、鑲嵌珠寶的腰封妥貼地勾勒出勁瘦的腰身……
盡管江蓠未曾明着誇過清岚,但她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地想,這個人,是真好看。
清岚亦眉眼帶笑打量她,“這身衣服,很趁你。”
鳳袍上金色紋路蜿蜒華美,赤紅襯得女子越加豔麗逼人。胭脂色的腰封鑲着白玉,又繡上了連綿的春睡海棠,勾勒出了江蓠高挑的身材,不盈一握的腰身。
“有些重。”江蓠蓁擺了擺最外一件曳地長袍,微微蹙眉。
清岚亦點頭,“确實十分束手束腳。”
萬公公一頭冷汗,生怕一貫肆意的人會大手一揮,說登基大典不辦了。
好在清岚很快打消了他的擔心。
“不過就一天,忍一忍。”清岚溫柔誘哄着江蓠,親手替她戴上純金打造的鳳冠,細細擺弄好。
“好罷。”江蓠乖乖配合他的動作,軟聲答應,露出笑來。
大典這一日,江蓠早早便起了,焚香沐浴之後,在臉上細細塗抹了胭脂,描繪了彎彎的黛眉,鏡中的女子,容光煥發、美豔無雙。宮女很快為她梳好了發,然後助她穿上華美的鳳袍,戴上尊貴的鳳冠。
辰時,穿戴一新的清岚來接江蓠,兩人同車來到太廟告祭天地,然後折返皇宮,來到慶霞宮,攜手登上龍座。
百官命婦盛裝而來,在大殿上齊聲朝拜。殿外儀仗的衛兵齊齊奏着雄渾的古樂,聲音震天,場面蔚為壯觀。
不知為何,江蓠竟有些緊張,下意識地看向清岚。清岚沖她微微一笑,低聲道,“莫怕。”
江蓠看着他,心緒竟真的慢慢平複下來。
清岚執起她的手,面向禦階之下的衆人,道,“衆卿平身。”
“謝皇上。”衆人起身。清岚牽着江蓠,一道坐在了龍椅上。
因着清岚名聲在外,再迂腐的官員也不敢惹怒他,登基大典按照清岚的心意,一切從簡。之後的登基賀詞、新帝禱告天地等繁文缛節能省則省,不能省便匆匆帶過。宣布大赦天下之後,清岚便開始一些政令。
老皇帝的皇妃、子女安頓在帝都旁邊的一座縣城,衣食不受苛待,但出行卻受限制。能留他們性命,已是清岚顧忌江蓠的仁慈了。
江蓠輕聲問道,“越瑾辰呢?”
清岚瞥她一眼,似笑非笑,“你非要壞我心情。”
江蓠軟道,“只是想知道一個結果罷了。”
清岚看向下首,淡道,“我未留他性命。”
江蓠心中未有漣漪,只覺得所有的恩怨徹底消散了,她點頭,“嗯,這樣也好。”
清岚原還擔心江蓠責怪自己心狠手辣,不曾想她竟如此回應。他笑了起來,面對群臣,道,“傳朕旨意,今後國內上下,不得大興迷信,不得大興土木,不得勞民傷財。百官須廉潔奉公,一心為民,不可耽于享受。”
他挑挑眉,補了一句,“三天兩頭搭臺看戲、飲酒聚餐的奢侈之事,可別讓朕知道了。”
百官瑟瑟發抖,跪拜道,“皇上聖明。”
江蓠在一旁聽着,忍不住笑。
上梁不正下梁歪。搭臺看戲、飲酒聚餐、不務正業之類,是老皇帝當政時盛行的風氣,清岚有心革除,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而且從清岚的口氣中能聽出,這人對陪人看戲、喝酒、閑聊之事,當真是深惡痛絕。她又想起當初他嫌棄地說“無聊得很”,竟有些可愛。
盡管一切從簡,登基大典仍然耗時頗多。
江蓠頂着一身繁重的行頭,回到寝殿時已十分疲累,此時尚是三月的天氣,她竟然出了一身汗。
清岚親自幫她摘下鳳冠,脫去外袍,替她擦去額頭的汗。
江蓠問道,“接下來可還有什麽事?”
清岚輕輕一笑,“如今大事已了,接下來……自然是努力生一對龍鳳胎。”
江蓠便想起那一日堆雪人的事,這人還拿“龍鳳胎”逗弄她。
江蓠幽幽看他一眼,用眼神譴責他。
清岚笑着将她抱起,走向浴室。江蓠猝然離地,連忙扯住他肩頭的衣服,急問,“忙了一天,你不累麽?”
清岚低笑道,“我有武功傍身,體力好,不累。”
江蓠道,“可是我累。”
清岚在她耳邊低語,“出力的是我,你享受便好。”
耳聽得新皇帝說話越來越離譜,江蓠一路從耳根紅到了鎖骨,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捂眼睛不見人,還是捂耳朵不聽胡言亂語。
服侍的宮人們都在暧昧淺笑,紛紛覺得新帝與皇後的感情當真是好。
也确實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