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登基大典之後,早朝便正式開了。新帝老老實實上了幾次,便不太願意去了。
他不願意去也便罷了,還要拘着江蓠,不讓她起身。
江蓠十分無奈,“往日在國師府,還要費些時日在路上,上朝須起得更早。如今便利了,你怎反倒不肯了?”
清岚把玩着她的一縷秀發,漫不經心道,“那不一樣。”
江蓠無奈而笑,也沒問有何不一樣。她也明白,那個時候大仇未報,一切都需要籌劃,還得和皇帝虛與委蛇,自然與現在不一樣。
她只能勸,“一國百姓的命運都寄托在你手中,敷衍不得。”
清岚便是喜歡她這樣一本正經的模樣,有心逗她多說兩句,含笑道,“嗯,還有呢?”
江蓠不察,認真地想了想,“大将軍也必然希望你勵精圖治,造福萬民。何況你若如此懶散,只怕有官員要天天揪着你勸谏。”
清岚忍不住,胸腔震顫出笑意。江蓠轉頭,見他笑得不可自抑,有些疑惑。
清岚仍是笑個不停,江蓠便由疑惑轉為惱怒,眉頭蹙了起來,嬌嗔道,“你到底在笑什麽?”
清岚手指一劃她下巴,戲谑道,“我笑我的蓠兒,過于可愛。”
江蓠也不知自己認認真真說話,到底哪裏可愛了,拍拍清岚的手臂,“你還笑!”
清岚忍不住親她。江蓠掙紮,一時間竟想把他推床底下去。
清岚一親得手,心情愉快地起身,道,“我去上朝了。”
江蓠瞪他一眼,“快走。”
清岚悠悠然穿好朝服,梳洗完畢之後很快離開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今日的皇帝滿心愉悅難掩。
江蓠躺了一會兒,氣便消了,也悠悠然起床,練了一遍八段錦。
清岚上朝回來,忽然拿了一件江蓠從前的衣服給她,讓她換上。
江蓠接過,詫異問道,“這是做什麽?”
清岚唇角一勾,“看戲,讓你消氣。”
雖然江蓠早已氣消,但仍跟着清岚出門了。她起初以為,清岚說的是什麽別有深意的“看戲”,後來才發現,竟然是真的看戲。
兩人身穿便服,從宮門大搖大擺出去,一路乘馬車去了外城,最後來到某個寬闊地帶,看到一處戲臺。
臺上的小生與花旦濃妝豔抹、披風挂綠,咿咿呀呀唱着才子佳人喜結良緣的戲碼。
江蓠詫異道,“你不是說看,戲無聊?”
清岚笑道,“你不也說,陪我一起看便不無聊了?”
江蓠略一想,自己确實說過這樣的話。他想與自己一道看戲,江蓠自然配合,只是又想起清岚曾下的政令,問道,“你不是不準看戲享樂?”
清岚道,“我不是看戲享樂,我看的是國泰民安。”
江蓠便笑了起來,“道理總在你這裏。”
清岚牽着她,找了一個僻靜的角落,二人并肩坐在長板凳上,安靜看起戲來。
戲文唱了些什麽,清岚是未曾認真聽的,只是十分享受和江蓠待在一起的時刻。江蓠倒看得聚精會神,清岚看着她的側臉,笑得十分包容。
戲場上有小販賣着些瓜子水果。清岚買了一串糖葫蘆,遞到江蓠嘴邊。
江蓠仍看着戲臺,掃了一眼糖葫蘆,張嘴輕輕咬了一口,唇角沾着點蜜色的糖。清岚伸出指尖,笑着給她揩了下去。
江蓠側頭,清岚便含笑看着她,然後将指尖放進自己唇間抿了抿,仿佛在嘗那糖的餘味。
江蓠耳根紅了,不肯再吃糖葫蘆,默默看戲。清岚一個人心情愉悅地将糖葫蘆吃完,姿态十分悠然。
他們去的晚,戲只剩一半,很快唱完了,衆人各自散場。江蓠看看四周繁華的景象,感受着俗世的生機勃勃,露出一個笑來。
“氣消了麽?”清岚微笑着問她。
江蓠看他一眼,莞爾。清岚便道,“嗯,和你一道看戲,我也開心。”
自江蓠許下諾言,他便一直期待着這一日,可惜後來着實繁忙,直到今日才得償所願。
他确實,十分開心。
兩人回轉宮中,清岚仍對上朝這種事頗有微詞,不過也就嘴上說說,倒沒有真的做出什麽過分的事來,算得上勤懇。
這一日時間過了中午,清岚仍未回來,江蓠早吩咐禦膳房做了一道湯品,這便盛了一碗,送去禦書房。
清岚吩咐過,若江蓠來,可以直接進去,不必禀告請示。
江蓠跨進外間的門,正欲進入裏面,聽到有大臣在勸谏,“自古皇後入主中宮,只怕不宜在聖上寝宮中長住。”
清岚擡眸看向那位大臣,似笑非笑道,“朕特意準的,你很不滿?”
那大臣面色一變,“臣……臣不敢。”
清岚冷笑道,“公事上也就算了,私事上朕不喜人多費唇舌。希望你記得,前朝一些大臣,是怎麽死的。”
那大臣後背頓時出了冷汗,面有菜色。滿朝大臣誰不知道,以往的國師爺放肆乖張,行為不檢,不知被參了多少本,最後國師爺越來越顯赫,參他的人卻不少結局凄慘。
那大臣不敢說話了。
江蓠邁步走了進去,低眉順目道,“皇上。”
便見方才還邪冷的皇帝表情變了,溫柔道,“你來了。”
江蓠将參湯放到他面前,靜道,“見皇上辛苦,送了湯來。”
清岚便對幾位大臣道,“若無重要的事,你們便退下罷。”
幾位大臣告退,清岚拿起湯匙,緩緩喝湯。
江蓠沉吟片刻,低聲道,“清岚,不然我還是搬去坤寧宮?”
她之前從未想過,原來皇後住在皇帝寝宮中,是大為不妥的。禮教森嚴,天子禮節更是繁多,但是既已成了天子與皇後,是否還是入鄉随俗的好?她不想清岚擔上罵名。
清岚擡頭看她,低笑道,“當初趁酒咬我膽子大得很,如今卻怕了?”
江蓠認真反駁道,“不是怕,只是……”只是什麽,她卻說不出口,倒覺得點滴委屈漫上心頭了。
清岚暗嘆一聲,将她扯到自己腿上坐下,環住她,低聲哄道,“那些糟老頭子壞得很,滿腔的迂腐心思,你不必在意。”
若不是治理國家确實需要一些文臣,他簡直想把那些滿口禮儀道德的老家夥扔出朝堂。
他道,“凡事有我擔着,他們怕我,今日也是偶然,他不敢再說了。你別往心裏去。”
江蓠長長舒出一口氣,“好。”清岚如此說了,她便信他。他們苦心經營這麽久,經歷了這麽多,不是為了讓日子變得糟心的。
清岚點點她的鼻子,“既然說好,那便笑一笑。”
江蓠擡頭,沖他露出溫軟笑顏。
清岚單手抱她,另一手舀了舀參湯,問道,“你餓不餓?”
江蓠看向那湯。參湯是禦膳房的廚娘,用上好的羊肉、人參,輔以其他珍貴食材,小小火慢炖了兩個時辰才熬好的,端的是色香味俱佳,好喝又補身。
然而江蓠聞着那味,忽然胃裏有些翻湧,猛地推開清岚,一時來不及找盆盂,只能扶着牆角幹嘔了幾聲。
清岚臉色一變,快步走了過去,拉起她的手,按住脈門,片刻後喜悅一笑,“我們的兒子與女兒,來找我們了。”
這人還不正經。江蓠算算月事,也知道自己确實是有孕了,道,“你又怎知是兒子與女兒。”
清岚笑,“我醫術高。”
江蓠不信,自己把了把脈,只覺得孕期太短,聽不出什麽來。她懷疑地看着清岚,“你故意逗我的罷?”
清岚笑道,“再過幾日,便知我此話真假。”
清岚一貫任性,如今就要做爹了,更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更多地将事務交給大臣,然後來陪江蓠。
又過了些時日,江蓠再度給自己把脈,這次脈象分明,竟真的是龍鳳胎。
江蓠有些怔怔,沒想到當初清岚的玩笑話,竟然是真的。
懷雙胎自然比單胎更為辛苦,清岚照顧江蓠無微不至,時刻擔心她餓了、冷了、累了、哪裏疼了、小家夥調皮了,凡事親力親為。幾個月下去,江蓠不可避免地胖了,他卻瘦了一圈。
這日夜裏,江蓠腿肚抽筋疼醒了。清岚一感覺到她的動靜,立即睜開了眼,起身查看她的情況,“怎麽了?”
江蓠皺眉輕輕挪動了左腿,“抽筋了。”
清岚立即幫她按揉,眉頭也皺了起來,十分心疼。
改變姿勢之後,抽筋便已好了很多,清岚仍耐心按了許久,又煩心道,“之前未曾考慮太多,這日子沒選好。”
江蓠被他按得舒适,昏昏欲睡,“什麽日子沒選好?”
清岚道,“你懷下身孕的日子。這下生産恰好是最冷的時候,只怕你更要受苦。”
他自責道,“都怪我。”
江蓠眨了眨眼睛,清醒過來,坐起身子,湊近他,微笑道,“我不也沒反對麽,怎麽就怪你了?”
清岚沉默不語,江蓠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一年四季各有各的好。那麽多孕婦在冬日生産,我不過是其中之一,沒什麽特別。”
清岚摟着她躺下,側臉貼着她額頭,“我只怕我對你還不夠好。”
“清岚,”江蓠仰頭親了親他的下巴,鄭重道,“能遇見你,是我三生有幸。”
清岚心中翻湧起巨大的浪濤,強烈的情緒幾乎要沖出胸膛,将江蓠更摟緊了些,他道,“遇見你,才是我的三生有幸。”
江蓠沒再說話,只是握緊他的手,輕柔道,“睡罷,明日還要上朝。”
清岚順從地閉上了眼睛。
他想,餘生他要對江蓠再好一些,再好一些。
恰好,江蓠也是如此認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