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坐在衛先生的車上,邵冬邊練習着手腕,邊琢磨等下去菜市場買些老爸喜歡吃的菜,今天老爸回國,現在應該已經下了飛機正往家裏趕,他得手腳麻利點才行。
張叔照例擰開了車載電臺,柏青霖的那首新歌現在已經唱爛了大街小巷,電臺各種榜單層出不窮,永遠保持着話題熱度。
邵冬握了握拳,不追究不代表他能接受這種行徑,只是他現在沒有能力。
歌聲突止,“下面插播一條路況信息,三環喻家河大街至機場高速發生四車追尾事故,車輛滞留,去往機場高速的司機建議繞行。目前車禍受傷人員已被送往附近醫院,請司機同志們注意行車安全。”
張叔急速的換着電臺,手指終究比電波慢,播音員已經重複了第二次,他才按下鍵。
邵冬開始并不在意,只是眼皮抽搐了下,張叔轉臺并沒有轉出區域電臺,不一會兒另一位播音員播報了同樣的車禍消息,只是這次更加準确,已經确認一位傷者死亡。
邵冬的心咯噔一下懸了起來,按時間算,他爸應該也在機場高速上,不由問了句:“張叔,右眼皮跳是災還是財?”
衛辰聞言按下了車窗鍵,風湧了進來,他伸手摸索着自己的領帶,不自在地拉了拉:“你信這個?”
言下之意那就是他根本不信這套,可他的身體緊繃、面色暗沉、左手握成拳搓着下颚。
張叔哪裏敢接話,‘車禍’那是衛先生的禁忌。若不是車禍,他也許不會有機會跟着衛先生。
邵冬抖動的手腕停頓下來,今早上他已經失誤了好幾次,節拍亂了。拿出手機,他爸即便在忙也會接他的電話,可這次他打了十幾次都沒人接聽衛辰:“問機場航班是不是延遲了。”
邵冬連忙撥打着機場電話,對方告知從A國飛來的H29444號航班準時達港,并未延誤。邵冬的心頓時揪了起來,剛挂了手機,電話進來了。
衛辰安靜地坐着,聽着青年歡快地叫了聲‘爸’之後,嗓音緩緩變了調。
“我爸現在怎麽樣?是是是……我爸是叫邵白,今年四十二歲,對對對……他……我馬上過去謝謝您,謝謝您……”
張叔透過後視鏡看了眼邵冬,那個平日裏總是一臉溫暖笑意的小胖子,此時不住地用袖子擦着眼,眼睛都紅了。
衛辰:“哪家醫院?”
“喻家湖醫院……”邵冬吸了吸鼻子,咬了咬牙:“衛先生麻煩您送我過去。”
衛辰點了點頭,張叔嘆了口氣,車禍猛如虎啊!轉動着方向盤,車輛飛快地駛向另一條路。
……
邵冬垂頭喪氣地坐在長椅上,身體無法動彈。滿鼻的消毒水味,刺得他眼角發紅、發酸、發漲。
他趕到時護士辨明他的身份,說了一大堆他聽不懂的專業術語,給他下了病危通知書和催繳手術費。他連簽字的勇氣都沒有,生怕簽下那麽一筆,這世界上就沒有了親人。
衛辰只是默默坐着,鐵青着臉,一句話都沒有說。
剛才來的時候,他在車上打了幾個電話,邵冬也沒聽得太清楚,隐約聽到了‘醫生’、‘立即’之類的詞語。
護士有些為難地看着這兩位,總要有個拿主意的,放棄搶救也要經過家屬同意才對,他們這邊雖然有一定的醫療設備和設施,但通常遇到現在的情況,都會向其他更高級別的醫院救助,急調更優秀的外科醫生過來。
邵冬哽咽着:“醫生求……”
衛辰不知瞪着誰,厲聲說:“不要說求字,一旦開了口,往後會無休無止的求。多少錢都不要緊。”
邵冬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沒交手術費,連忙問護士:“錢,我們交。”
他說着伸手從全身的口袋裏掏錢,上衣褲子摸了個便,也不數抓在手裏。
護士無語,那一堆皺巴巴的鈔票哪夠?可看着另一位戴着墨鏡的先生穿着打扮不像會逃費的。
張叔連忙過來,“護士,我跟你去辦理手續。”
不一會兒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匆匆走過,進了手術室。護士前來通知有外科權威過來,但請邵冬做好心理準備。
邵冬搓了搓自己的臉頰,肉一層層的被推開,混亂的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怎樣都要救。至于救不救得活,他根本不敢想。
衛辰陪着坐了會,張叔辦完手續回來,低聲和衛辰說了幾句,兩人便離開。
邵冬不敢離開手術室門口,只能稍稍送了幾步。
張叔扶着衛辰進電梯時輕輕嘆了口氣。
“情況怎樣?”
張叔:“據說拉過來時就不行了,血都止不住,吊着一口氣,估計是想見兒子。小邵這孩子真是命苦,眼看就要大學畢業找個好工作了,可以過上好日子……”
張叔頓時閉了嘴,好在‘車禍’兩字他沒說出來。
衛辰掏出手機:“讓錢予長來醫院。”
張叔愣了下,錢予長錢先生那是公司裏的大忙人,幫忙處理公務。衛先生眼睛不好使,但在公司,錢予長就是衛先生的那雙眼,盯着公司裏的人,現在調到醫院裏來,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不過這次衛先生夠仗義,那以前說什麽拔鳥無情的衛三少,絕對不是說的衛先生。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無論是手術室內的人還是坐在室外的人,對他們來說時間都是一種煎熬。這場手術一直從早晨做到了晚上,手術室的門被不斷的推開關上。
當人被推出來時,邵冬已經雙腿發麻,站都站不起來。
一位頭發花白的醫生走過來,簡單地介紹了病情,邵冬根本沒聽懂,他只聽到了‘暫時脫離危險’,‘命總算保住了’之類的話。
“謝謝醫生,謝謝醫生……”邵冬點頭哈腰地不知說什麽好。
那位醫生看了邵冬幾眼,伸手拍了拍邵冬的胳膊,随即被一群醫護簇擁着離開。
夜裏走廊上的長椅已經被占滿。住進重症監護室的病人病情不容樂觀,家屬們臉色沉重,也沒有相互攀談的心思。
只是有人見邵冬一個大小夥子獨自蹲在外面候着,不吃不喝一整天了,看着太可憐,以為他手頭緊,送了一碗泡面給他。
重症監護室的病人們沒有普通病房,只能聚集在走廊上等待着。有些人帶足了家當,毛毯、大衣、泡面,還有平板足以消磨時間。
邵懂窩在長椅上,默默坐着,雖然醫生說保持手機暢通,随叫随到并不需要待在醫院裏,可他不想回去。
這一晚邵冬基本沒有合眼,稍有腳步聲他便會瞪大眼,他既期盼有人會推開那扇門告訴他爸爸醒了,也害怕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出來後通知他節哀順變。
他和爸爸從小相依為命,母親是誰爸爸沒有提起過。
從小到大不管爸爸為了生計去多遠的地方,他們父子倆從未真正分開過,這一次也許是真實的分離,一旦爸爸轉身離開,就再也回不來。
邵冬是幹着急全然亂了章法,又逢周六,他也沒在音樂教室帶其他學生,等到周德先打電話過來問他,已經是星期日的早上。
周德先和邵白約好談談店面的事,邵白想要接那家音樂教室,只是一時拿不出那麽多錢,倆人就這個準備再談談,結果邵白回國卻沒了消息。
周德先急匆匆趕到醫院,老遠就看到了邵冬蜷縮在長椅上,頭發亂蓬蓬的,眼睛也腫了,衣服邋遢,“你先去洗洗,弄成個人樣。這裏有我幫你盯着,去去去。”
邵冬不敢走,在小廁所裏胡亂洗漱了一把,周德先已經問清楚了情況。
“小冬別着急,醫生說他目前還挺好的,你爸是個好人,昨天不是都快要救不活了嗎?請到了全國有名的金一刀過來,你看老天爺疼你們父子倆是不是,先去吃點東西。”
邵冬這才想起來,“那應該是衛先生請過來的。”
周德先愣了會,記起衛先生是誰:“就是你哪學生?你給人家道謝了嗎?”
邵冬搖搖頭,他昨天都傻了,那還記得這事。
“記得道謝,他那種富貴人家也瞧不上咱們送的禮物,該說的話總要說的。我來的時候已經通知了你爸爸的學生們,他們來不來咱們不争,但不能繼續上課的事要和別人說清楚對吧。”
邵冬點了點頭,這些事還是有生活經歷的人考慮的周全:“您拿主意吧。我……不懂。”
周德先嘆了口氣,掏出一個紅包遞給了邵冬:“我也沒多少,別不好意思,現在誰給都要拿着,這是你爸的救命錢懂嗎?”
邵冬的确不好意思去接錢,但周伯伯說的不錯,他家雖然不愁吃喝,但真遇到大事,一下拿出幾十萬來還真沒那個家底。
周德先想起什麽來:“這要多少錢,請那麽有名的專家得花多少?主要是就算有錢也不一定請的來。你先別急,弄清楚要多少,我看看在借借湊湊。”
邵冬愣了,半晌才說:“我不知道,是衛先生安排的。”
周德先翻了個白眼,“住院手續不是你辦的?錢多少都不知道?”
邵冬臉紅:“是張叔幫着辦的。”
周德先:“合着你就坐這裏傻瞪眼了?你……去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