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既然答應了對方,邵冬也沒閑着,課間的時候向教授請教了下關于盲人學鼓的注意事項,可惜老鼓王也沒遇見過這樣的學生。
邵冬只能上網查資料,看能不能找到盲人用的爵士鼓教材,折騰了一個月,又托人去找,仍舊沒什麽進展。
程勒下課回到寝室便見邵冬查看‘盲人心理學’,不由搖頭:“冬瓜,你這是真打算找個瞎了眼的女人啊?就你這長相瘦點能比明星還好看,做什麽找個殘次品。”
邵冬頭也沒回,看着網頁,“我收了個學生,眼睛不好使。”想起學生兩個字,邵冬簡直無法想象自己會收一個二十八歲的成年男性,氣場還那麽強勢,他以後該怎麽做老師?
程勒:“眼睛不好使打鼓?我聽說過盲人彈鋼琴的,吹長笛的,瞎子打鼓那不是亂敲嘛。還看心理學,你又不是給人當男護理。”他想到了什麽,“诶,你那學生長得怎麽樣啊,美女麽?”
邵冬瞪圓了眼:“別瞎子瞎子的,晉朝有師曠,近現代有阿炳、金元輝、高志鵬……”本來好好地事,怎麽被程勒這麽一說顯得特別龌龊呢。
程勒搖了搖頭:“得得得,我說不過你。我跟你說個事,今天有個大經紀公司找我了,他們很想見見你。”
邵冬扭過頭,狐疑地看着程勒:“大經紀公司找我做什麽?”
程勒支支吾吾地,臉色不太好看,“他們其實看上你了,我吧,我就是個附帶品,說想簽我們兩個組樂隊。不是快要放暑假了嗎,邀我們去他們那邊看看。”
邵冬毫無興趣地轉頭看着屏幕:“你知道我家的情況,我真要去了,我老爸會和我斷絕父子關系。”
程勒湊過去,“我沒答應,這不是和你商量嗎?對方旗下有支樂隊,目前需要補充新人。經紀公司很靠譜,全國有名。我跟他們說了你家裏的事,他們說如果你同意的話,你爸那邊,他們去談。”
邵冬:“不進經紀公司不一樣可以唱歌嗎?”
程勒嘆了口氣,抱着邵冬的大臉揉來揉去:“感覺不一樣!你想啊,你往臺上那麽一站,臺下是一群美女們,那些FANS們看到你跟看到了肉骨頭似的,‘嗷嗷,是邵冬,邵冬!我要嫁給你……’”
邵冬打電腦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該幹嘛幹嘛去。”
程勒蹭着邵冬的後背:“你下午沒課吧,要不跟着哥出去聯誼?給你介紹幾個藝術學院的妹子?你長得也不差,藝校的還有人想見見你。”
邵冬:“下午要去學生家裏。”
程勒只能遺憾地說:“你說你不珍惜結交美女的機會,老了怎麽辦!算了,我去安慰少女的蠢蠢欲動的身心,你就跟瞎子學生培養感情吧。”
按照約定,邵冬每星期三次課,晚上六點上門教衛辰打鼓。
今天是星期五,邵冬下午沒有課,張叔打電話過來說衛先生晚上有事,想将課程提前到下午三點。
邵冬已經教了衛辰一個月,不在上課時間的衛辰,的确很好相處。邵冬煮了咖啡,和衛辰一起坐在沙發裏,聽黑膠唱片,看看窗外的明媚陽光,聊一些音樂的事。
向來都是邵冬說的多,衛辰對感興趣的說上幾句。
可在上課時間的衛辰,非常的令人頭痛。邵冬教學生從來沒有這麽費力過,衛辰看不見,手腳的協調力差了點,理解能力強,可是衛辰偏偏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并不急于學鼓。一個月來,衛辰的進度很慢。
邵冬也不急,按照網上說的,盲人學習新事物開始會很慢,這種時候要多耐心多鼓勵。他關了電腦,随手拿起就外套出了門。
雖然衛辰安排了張叔接送,但邵冬還是喜歡自己過去,美名其曰減肥。
今天天氣不錯,小區裏也漸漸有了些人氣,快走到衛辰家的別墅時,飄來了烤肉的香氣。邵冬吸了吸鼻子,不知道誰家大下午的就在家裏BBQ,這還不是休息日呢。
邵冬使勁吸了吸鼻子,一輛車從衛辰家門前駛出,飛快地擦過邵冬的衣服,邵冬驚出一身冷汗:“你?”
衛辰所住的小區裏有限速,這裏的住戶身份不一樣,從來不會在小區的街道上飙車,以免撞到在街道上玩耍的孩子、散步的老人。
那輛紅色跑車停了下來,不一會兒下來位戴着墨鏡的年輕人,渾身的名牌,挑染的金色發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雙大長腿包裹在緊身牛仔褲中。瘦的像根麻杆。
那人掃了兩眼邵冬身上的半舊夾克,掏出皮夾,抽出幾張粉紅鈔票扔了過來,也不管邵冬要不要,轉身揚長而去。
“欸,你這人。”
邵冬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全都明白了,住戶們是不會穿沒牌子的路攤貨。看着躺在水泥地面上的鈔票,邵冬嘆了口氣,彎腰撿了起來。
路過隔壁家的花園時,邵冬從栅欄門中看到一家老老少少正坐在露天花園裏燒烤着。
邵冬無比羨慕地多看了兩眼,轉身去了衛辰家。
衛辰正坐在小花園裏的遮陽傘下。花園裏的泥土翻新過,鐘點工在裏面鋪上了綠草,移植了不少的花樹,争奇鬥豔。
隔壁的藤本薔薇爬了過來,嫩綠的新枝挂在牆頭,風吹葉搖。可衛辰身上卻散發着寒氣,和這幅溫暖的春日美景格格不入。
邵冬:“衛先生。”
衛辰微微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邵冬疑惑地看了眼正蹲在一邊收拾着的張叔,破碎的茶杯,茶壺,一地的茶葉和點心。
衛辰靠在沙灘椅中,聽着隔壁傳來的聲音,皺了皺眉:“很吵。”
邵冬:“隔壁好像在BBQ,烤肉。”
衛辰伸手摸索着小圓桌子上的茶杯。
張叔連忙說:“我去拿套新的。”
邵冬看了眼白色的小圓桌,上面還放着一個茶杯,“衛先生有客人?要不我等會再來。”
張叔趕緊地上前拉住邵冬,“沒客人呢。你坐你坐,廚房裏有點心。”
邵冬愣了下,瞅了眼衛辰緊繃的嘴角,“張叔,我幫您。”
衛辰沒有反對,只是坐在那裏。
進屋前邵冬回頭看了衛辰一眼,那人伸出了手,摸索着拉過桌面上的紙巾盒,臉頰稍稍扭過去,面對着院牆。隔壁是歡聲笑語,這邊卻是一院的寂靜。
邵冬輕輕搖了搖頭,衛先生有些可憐。一個月了,按照以往上學的經驗,他至少可以見到一兩個衛先生的家人,可他從來沒有看見過第三個人。
衛先生也不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眼睛不好,起居不便,但他從來沒見過衛先生的家人。
衛辰站起身摸索着進了屋,坐在窗戶前的沙發裏,“小邵老師,請你放首歌,架子上右邊第三排。”
邵冬知道衛辰說的那張唱片,他都聽了無數次。
“謝謝。”衛辰有些疲憊地坐在沙發中。
邵冬進了廚房,壓低了聲音問:“張叔,衛先生今天心情不好?”
張叔搖搖頭,将碎片扔進垃圾桶裏,“沒事。”全天下人心情不好了,衛先生的心情就會很好。
窗戶處傾斜的陽光,衛辰倚在沙發中孤單的輪廓,流動的音樂,艾米懷恩豪斯的back TO BLACK(回到黑)沙啞的嗓音,簡潔的鼓點,一曲回歸黑暗的無奈。
邵冬默默将咖啡放在茶幾上,悄悄打量着衛辰,星期五的晚上竟然沒人陪,看來帥氣英俊又很瘦的衛先生也是個孤單人。
他快步走到鼓前,計算着節拍,切入樂曲打鼓。
張叔端着點心出來,站在大廳入口處,沒有驚動兩人。
春日下午的暖陽,室內飄蕩着咖啡濃郁的香氣,那支聽着總覺得有幾分鬧心的歌曲,在邵冬的鼓點聲中,變得活潑起來。
張叔不懂音樂,也不知道邵冬打的好不好,他只是覺得,這支聽了幾百次的歌,今天感覺變了,少了幾分哀傷,多了一絲俏皮。
他看着邵冬圓乎乎的手臂在鼓上,上上下下的,胳膊一甩,不同的鼓點聲急速響起,大臉側過過,淺淺的酒窩,青春洋溢的笑容。
他那老化的腰部也開始随着鼓點晃了下,随即咳嗽一聲,将點心放好。
衛辰聽了一會,站起身走到鼓邊,伸手摸索着,手指觸碰着軟軟的肉皮,漆黑的眼前随着手指的移動緩緩畫出飽滿的曲線,他淡淡笑着,拍拍邵冬的頭頂,“臉真大。”
邵冬無語,打完了一曲,才說:“衛先生喜歡JAZZ嗎?其實JAZZ的基本鼓點并不難,這首歌對初學者來說有點難,但基本節奏型可以簡化下,我演奏一段您聽聽。”
衛辰淡笑,青年講得很用心,即便他并不感興趣也沒阻止青年滔滔不絕地講解。
邵冬打完一段,轉身見衛辰沒有任何表示,不由嘆了口氣。這眼睛不好的人就算是神游太空也看不出來。
“小邵老師請你多打幾遍。”
邵冬抽動着嘴角,幹笑兩聲,“衛先生,您能不能不要叫我老師。”面對氣場全開的成熟男性,他沒有一點老師的尊嚴。
“哦,那叫什麽?”
邵冬無視了衛辰的話,拉起衛辰的胳膊,将人帶到鼓邊,“雖然您看不見,但是每個鼓的聲音都不一樣,請記住每個鼓的聲音。”
衛辰皺了皺眉:“你繼續打一段我看看。”
邵冬眼角抽搐,還要看?可對上衛辰那雙毫無焦點的眼睛,邵冬深吸一口氣只能點頭。
衛辰一臉嚴肅,仿佛摸着一尊雕像般,漫不經心地從胳膊往下滑,掐了掐邵冬的腰,捏捏肚子。
邵冬神色古怪,深吸一口氣,可惜肚子收不回來,只能憋紅了臉:“衛先生,你擾到我癢癢肉了……”
衛辰:“哦?這麽敏感?”
邵冬的耳根發燙,扭動脖子,臉頰擦過衛辰的唇,對方的嘴裏還帶着咖啡的香氣。
傾斜陽光中飛舞着少許的灰塵,耳邊是艾米懷恩豪斯性感的嗓音,衛辰眼鏡上的漆黑鏡面,倒映着邵冬那張圓乎乎的臉頰,略紅。
衛辰挺直腰,居高零下地捏了捏邵冬的臉:“你似乎要畢業了,有什麽打算?考研然後留校做老師?”
邵冬放下鼓棒,腦袋跟着衛辰的手指移動:“做老師挺好的,每年還有兩個假期,很自在。”
衛辰:“鼓手不需要臉蛋,出道對你來說并不是難事,給自己多一個選擇,見識下外面的世界。”
衛辰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上鈎,但手指用力掐着邵冬直叫喚。
“疼……疼……”
“晚上在這裏吃飯。”衛辰松開了手。
“您晚上不是有事嗎?”邵冬不解地問着。
“現在沒事。”
邵冬想了會,掏出口袋裏的鈔票數了數:“衛先生我今天撿錢了,不如我請你吃烤肉吧。”
衛辰擰起了眉:“撿錢?”
邵冬抖了抖手裏的五張粉紅幣:“西餐我請不起,客随主便,烤肉吧!”一個人就算一百塊,三個人才三百呢。這點賬他還算得清楚。
衛辰卻說:“就在家裏BBQ吧。張叔你去準備下。”
“別那麽麻煩了,好多食物要提前腌制的。”邵冬連忙阻止,可張叔連話都沒說,出門開車走人。
衛辰端起了咖啡,問了句:“撿了不少錢?”
邵冬嘿嘿笑了兩聲,解釋道:“也不算撿的,對方可能是怕撞到我了,賠給我的。”
“撞到?”
邵冬大概說了下,随後感慨了下:“紅色跑車還是适合女生,總覺得男人開不怎麽帥。”
衛辰大概猜到了那人,冷笑着問:“你沒把錢砸他臉上?”
邵冬将鈔票團吧團吧塞進口袋裏:“我兩條腿跑不過他四個輪子。再說幹嘛要扔回去,髒的又不是錢。”
衛辰臉色微妙,挑高了眉梢,舉在唇邊的咖啡杯晃動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