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邵冬回來時,張叔正笑眯眯地站在過道裏,一臉谄媚的笑意,令邵冬全身的脂肪發酸。
張叔搓着手,剛想開口,客廳裏傳來瓷器摔裂的聲音。
邵冬和張叔對視一眼連忙跑過去,只見衛辰拿着手機沒事人般坐在沙發裏,褲子上被咖啡液暈染了一大塊黃色的痕跡,襯着淺灰色的褲子十分顯眼。
“我馬上過去。”衛辰挂了電話,站起身沒有理會兩人。
邵冬眼見衛辰要踩在碎杯子上連忙提醒,“衛先生,小心腳底下。”
衛辰揚了揚眉,也沒人讓過來扶着,試探着伸腿跨了過去,摸索着上了樓。
張叔一臉老臉跨了下來,等會公司裏肯定要有人倒黴。他摸了摸額頭的虛汗,看了眼邵冬,仍舊開始了游說。
“邵同學,衛先生特別喜歡音樂,想請你做專屬老師。”說完還砸吧着眯縫小眼,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
邵冬愣愣地問:“專屬?”
張叔笑眯眯地說:“衛先生身體狀況不太适合去你們教室學習,這裏來來去去的不方便,你的學業又重,只用專心教衛先生一個人,一個月給你八千怎麽樣?”他看了眼邵冬滿臉的懷疑,連忙補充:“我們衛先生特別喜歡音樂!”
他見邵冬仍舊一臉的為難,彎了彎腰,壓低嗓音說:“你也知道衛先生眼睛不好,醫生也說心情舒暢有助于視力恢複,打鼓其實也和運動差不多,這血脈通了,說不定衛先生會恢複視力。”
邵冬猶豫了下,他是聽說過音樂療法,可打鼓能恢複視力,這都是哪跟哪啊,“其他的樂器也可以,衛先生手指那麽長,應該彈過鋼琴吧。”
彈鋼琴的人手伸出來就和別人不一樣,邵冬對于這點很好奇,真要音樂療法,用鋼琴多好,輕音樂安撫人狂躁的心情。
張叔瞪眼:“你不是說學爵士鼓好處多嗎?既出了氣,又欣賞了音樂……衛先生工作壓力很大的。”
邵冬有些躊躇,衛先生肢體語言多,對方眼睛不好使可以理解,但盲人打爵士鼓難度不低,他沒把握能教好。
“如果是為了治療,我去問問我老師,讓他教衛先生,我的老師可是鼓王。”
張叔連忙抓着邵冬的胳膊,聯系什麽鼓王啊,就那老鼓王一臉的褶子,衛先生就算看不見也得惡心好幾天,“衛先生讓你教,也是覺着你、你挺合眼緣的。”
合眼緣……邵冬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麽:“可是……”衛先生看不見,合哪門子的眼緣。
“衛先生絕對不會虧待你,你跟着衛先生用心做事,将來前途不可限量。”
“可是……”
邵冬只是性子軟,不是沒腦子,如果只是為了報恩——他都不記得什麽時候有恩于這人,報哪門子恩?至于音樂治療,哪門學科國外是有,但國內還沒普及,他怎麽可能幫衛辰治療?
“真是為了音樂治療?”不過這個課題到挺有意思的。
張叔點點頭。
衛辰換好衣服下了樓,皺了皺眉:“小邵老師,每個星期一三五的晚上過來,我讓張叔去接你,是去學校還是音樂教室?”
邵冬:“那什麽衛先生,我覺得……”
衛辰:“張叔,以後去小邵老師的學校等他。”
邵冬連忙說:“那怎麽成,去學校影響不好。”音樂學院門口長期有豪車,都是接送那些帥哥美女的,據說是金主,衛先生那輛幾百萬的車去接自己,別人還以為他被人包了呢。
衛辰點了點頭:“那就去音樂教室等。”
邵冬:“衛先生,我還沒……”
‘答應’兩個字還沒說出口,衛辰已經走向了門邊,“小邵老師,我晚上還有事,抱歉先走了,張叔你陪小邵老師去辦下手續。”
張叔搖了搖頭,他還以為小邵同學是吃軟不吃硬,原來是自己不夠硬,衛先生那才叫霸氣。
……
邵冬無奈地和張叔一起回店裏,和老板說了衛辰的事。
老板姓周,周德先,六十多歲花白的頭發,腰部微勾,和邵冬的父親是老交情,守着這個店也只是打發時間,兒子出國在那邊結了婚,老伴跟着過去照顧孫子,國內就剩下他一個人,等過個兩年不想做就把店給收了,去國外帶孩子。
他是看着邵冬長大的,以前邵白不在家,邵冬就在周家吃飯,有什麽難事邵白不在家,邵冬也會找周伯伯拿主意。
張叔辦事利落,不一會兒登記好便離開了。
邵冬見人走了才和周德先說了衛辰的事。
周德先聽了邵冬話,想了會說:“你顧忌什麽?誰不知道我店裏教打鼓的老師是全市最好的,我都加了好幾次價也沒人說個不字。那就是個有錢燒得慌的人,他願意燒錢你就去,一時興趣罷了,能撐幾個月啊。這裏別擔心,今年不是又找了個帶大班的嗎。”
邵冬有些猶豫,“周伯伯,眼睛不好怎麽教。”
周德先瞪着眼:“該怎麽教就怎麽教。你啊,他要是個女的我都想讓你免費教,看那車就知道這種人平日裏見都見不到。說你別不愛聽,人家要錢有錢,要模樣有模樣,萬一覺得你有才,給你介紹個對象,那種人身邊的女孩子肯定也不差。”
邵冬一口水差點噴出來,“周伯伯,您扯到哪去了。他是個盲人,學鼓真不合适。”
“得得得,你才二十歲不急。小冬,我是不在乎這筆生意,你要真不願意我也可以推了。一個月八千,你看你爸在外面那麽累才賺多少?下半年還要準備考研,以後交女朋友了更要錢,你還是個學生本來不應該說這些的,但你家那情況……”
周德先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地瞪着邵冬:“你跟你爸啊,就是不會算賬,買個菜都算不清價錢。這麽多年了你們家才買了套二手房。你們父子倆啊,錢來得快去得更快,趁着年輕你好好存點錢,将來娶個媳婦好好孝敬你爸。”
邵冬無語,悶悶地低着頭喝完水,“我聽您的就是了。”他躊躇了下,低聲問:“周伯伯,我爸為什麽不想讓我簽經紀公司?”
周德先微微一怔,尴尬地避開邵冬的視線:“沒什麽喜歡不喜歡的,年輕人不要太浮躁。你就消停點,別瞎折騰,進不進那個圈子無所謂,別去蹚渾水。去這種人家裏的時候多留意下,他不愛學,咱們還是用心教,對得起良心就好。”
邵冬點了點頭,周伯伯回避的舉止讓他起疑,但過去的事他不想多問,苦日子都熬過來了,有什麽不知足的。
忙完這一切,邵冬回了宿舍,他們是四個人一間,有兩位搬出去了,如今寝室裏只有他和程勒兩個人住。
其實邵冬可以不住校,但邵白不同意,覺着他也不常在家,去學校和同學住在一起,三病兩痛的還有同學相互幫忙,何必一個人貓在家裏。
程勒到現在還沒回來,邵冬氣得脫了鞋跳到程勒的床鋪上折騰,滾了一身的熱汗,看着牆壁上貼着的‘恒星’樂隊的海報發呆,手機總算響了起來。
程勒不知道在哪裏玩呢,聲音十分嘈雜:“白天找我有事?”
邵冬:“你聽了‘恒星’樂隊柏青霖的新歌沒有。”
“什麽歌?”
邵冬耐着性子站起身走到窗邊,這才說:“柏青霖打榜的歌曲,就是你參加那個選拔的那首。”
程勒那邊沉默了,半天才說:“小冬,那事你聽我說。”
邵冬深呼出一口氣,腮幫子發抖:“你說,我聽着呢。”
程勒:“我當初參加選拔的時候對方讓我簽了個合同,說是不管能不能獲獎,參與選拔的歌曲所有權都歸對方所有……事後我不是請你吃了西餐嗎?花了五百多塊呢。”
邵冬氣得恨不得掐死程勒:“所有權全歸對方……可是……”柏青霖的新歌編曲除了些許的細節和他的不同,其他完全一樣。
程勒:“當時不簽的話,他們就不讓我參加比賽。小冬,我不想放過任何一次機會……”
“就和你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美女一樣嗎?”邵冬翻着白眼。
作曲作詞都是程勒,他不過是編曲罷了,既然程勒都不介意,他為何要生氣?
“那首的确是用了你的編曲方式,但這東西說起來太籠統,他們還改了點細節,你看第十九小節人家用……”
“那是你作曲的,你都不介意我也沒什麽。皇帝不急……”他急什麽。
邵冬無奈地坐了下來,窗戶外一片漆黑,邵冬不由想起衛辰家那片空蕩蕩的花園。
辛勤耕作之後,盛開的美麗花朵,自己卻看不見,無法享受到成功的樂趣,衛先生索性就不去管,放任花園荒蕪。
邵冬倒在床上,閉上了眼,握了握拳,有錢真棒,真灑脫。
如果他能賺很多錢,老爸也不用這麽辛苦的帶學生,住在衛先生那樣的房子裏,花園裏種滿了花,在灑滿陽光的午後,坐在花園裏聽聽音樂,喝喝茶,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