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幕越來越厚,街景成了流動的水墨畫,車緩緩地穿行其中。
司機被車內壓抑的氣氛折磨的神經發痛,衛先生這種人只下決定,不接受拒絕,邵冬剛才的話已經是一種挑釁。他伸手擰開了車載電臺,“衛先生到時間了。”
電臺裏播放的節目正是某音樂排行榜,推薦新歌曲目。舒緩的節奏加上富有個性的嗓音在車內流淌着。
邵冬的身體微微一怔,僵硬的手指彎曲着,撓着自己的褲子。
歌曲播完,電臺主持人不遺餘力的贊嘆,“整首曲子渾然天成,編曲風格令人耳目一新,這首歌曲的作詞作曲由柏青霖一手包辦,作為‘恒星’樂隊的前隊長……”
邵冬扭過頭去,電臺裏說了些什麽,他已經聽不進去。這首歌明明是程勒寫的,當初拿給他讓他幫忙編曲,怎麽就成了別人的歌?他拿出手機,撥打着程勒的電話,對方竟然沒有接聽。
衛辰的嘴角拉平,皺起了眉,“怎麽了?”
邵冬搖了搖頭,想起衛辰看不見,“沒什麽。衛先生,你覺得這首歌好聽嗎?”
衛辰皺了皺眉:“以‘雅蝶’公司的手段,這首歌會橫掃所有榜單,對于某些人來說,這就夠了。你不高興?”
邵冬心裏不是滋味,笑容也有些勉強:“柏青霖可是我的偶像,嗓子特別好,人也長的帥,183的身高,挺瘦的。”
衛辰:“你倒是心寬體胖。”
說話間,車駛入湖邊的別墅區,穿過綠樹紅牆,停在最深處的院落中。
院子裏光禿禿的,不見一絲綠意,紅牆上還有植物留下的痕跡,黃色泥土裏豎着一棟白色小洋樓,和不遠處風景秀麗的觀光區格格不入。
司機撐着傘拉開了車門,邵冬下了車,轉身伸手扶住衛辰,“衛先生,要下車了嗎?”
衛辰沒有拒絕那雙溫柔的手,圓乎乎的胳膊,青年的身上那股清爽的味道令他沒有推開對方,伸手按下指紋鎖。
司機在後面大聲彙報着:“衛先生,我把車倒進車庫。”
邵冬脫了鞋,見衛辰站在前廳沒動,從鞋架子上找出拖鞋碰了碰衛辰的腿,“衛先生,拖鞋。”
屋子裏鋪着長毛地毯,進門處空無一物,壁燈倒是精致,可邵冬按了按,沒反應。
借着微弱的燈光,邵冬看了進去,屋子同樣空曠,只是靠着窗邊擺放着一套沙發組合,雪白的牆壁上挂了不少的裝飾畫,缤紛的色彩在幽暗的光線中混成一團。
邵冬偷偷看了眼衛辰的臉,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位衛先生是很有錢,豪宅名車,但卻看不見。
衛辰問:“你在做什麽?”
邵冬愣了會:“這房子很漂亮,就是花園裏光禿禿的踩了一腳泥。”
沙發的對面是一整面音樂唱片牆,密密麻麻的黑膠唱片按照類別整齊的碼着,下方放着一臺唱機。
“漂亮?”衛辰輕哼了聲,宛如恢複了視力般走到窗邊的沙發裏坐下,“說話。”
邵冬很想撲過去看看衛辰的收藏,但還是忍住了,“您想學打鼓,我和老板說說,不如每個星期約定個時間,我上門教學,就是這裏離着店太遠,公交不太方便,我們約在白天行嗎?”
衛辰沒有回答,但感覺對方是在聽,繼續唠叨着:“初學者不用先急着買鼓,今天我免費為您上一堂課,您感受下再決定要不要學,雖然沒有鼓,您家裏有筷子吧,我們先用那個對付對付。”
“廚房在一樓左邊。”衛辰懶洋洋地揮揮手:“幫我煮杯咖啡。”
“……”這人果真愛使喚人,邵冬從小就獨立生活,邵白為了生計奔波,并不常在家,家務事都是後邵冬在做,煮咖啡也難不倒他。
路過那面唱片牆時,邵冬咽了咽口水。
廚房裏一塵不染,打掃的很幹淨,設備齊全,比他租的那間小閣樓還要大,邵冬煮了水,找到咖啡機,他父親邵白也喜歡喝咖啡,有位學生送過同牌子的咖啡機,邵冬也會用。
按着刻度加好咖啡粉,煮開了水,看着咖啡一點點滴下來,咖啡豆特有的香氣撲鼻而來。
邵冬端着咖啡杯,拿了碗和雙筷子出來,放在茶幾上:“衛先生要幾顆糖多少奶?”
衛辰已經脫了外衣,只穿着件襯衫坐在沙發裏,聞着咖啡的香氣,“以後杯子就放在這裏。”他說着敲了敲茶幾。
邵冬扶着衛辰的手,将咖啡杯遞了過去,随口應了聲:“哦。”
他真沒打算教這位學鼓。成年人手腳協調力比小孩子差很多,即便有節奏感也很難學到什麽,也只能到打兩首簡單的流行歌曲的程度,這也是為什麽老板不願意收二十五以上的人。
衛辰沒有去拿杯子,就着邵冬的手抿了口,拍拍肉肉的手背,示意邵冬可以把杯子挪開了,這才悠然自得地靠在沙發裏。
邵冬:“……”
對方眼睛不好,是個盲人,生活起居自然有很多不便之處,可衛先生吃飯還靠喂?
邵冬放好了杯子,司機站在窗戶外拿着水管似乎打算洗車,他只能說:“要不我敲一段您感受下?”
清脆的瓷器聲傳來,衛辰揉了揉眉心。
邵冬:“衛先生拿鼓棒有好幾種方法,您看……”他說完便閉了嘴,見衛辰似乎沒有不悅,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坐在衛辰身邊,“您把手伸出來……”
衛辰猶豫了下,伸出手,溫軟的手指捏着他的,毛孔舒服的綻開,仿佛羽毛在輕柔地搔過他的心尖。
“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其它指頭彎曲,筷子太細和鼓棒有些區別,但也差不多,主要是您感受下,不要捏的太死,鼓棒要有回彈,放松放松……”
衛辰:“不算太細,但手感不錯。”說完手指摸了摸溫暖的肉團。
邵冬沒太在意,站起身繞到沙發後,彎下腰腰,捏了捏衛辰的肩膀:“肩膀要放松,放松,胳膊打開,手臂平直。”
衛辰身體發顫,按在肩膀上的手指力道拿捏的正好,肩膀上的酸痛感令緊繃的身體舒緩着,“左邊一點,左邊一點,用力。”
邵冬捏了兩下,發覺情況不對,可手指仍舊随着衛辰的命令移動着,“這?”
“用力點。”酥麻的感覺令衛辰肌肉瞬間發緊,轉眼又放松,他仰在沙發上,頭部後傾。
站在窗外正準備洗車的司機見狀,頓時翻着白眼,那樣摸來摸去的,衛先生竟然不反對,這到底是打鼓還是在騷擾,可又是誰在騷擾誰?
邵冬無奈地說:“衛先生,那我們現在正式開始。”對方是不是想要學鼓,十分鐘就能看得出來,這位衛先生對鼓根本沒興趣。
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麽,非要他教。邵冬此時只想快點完事早點走人,“右胳膊在下面……”
随着邵冬的聲音,衛辰感覺自己的胳膊被人拉直,隔着衣衫那團圓乎乎的肉在他胳膊上滾過,耳根邊有輕微的氣息掃過,癢癢的,熱熱的,有什麽軟軟的東西擦過他的臉頰,特別滑膩。
邵冬忙前忙後,折騰了半天讓衛辰擺出正确的姿勢,衛辰的身體卻越來越僵硬,他不得不說:“衛先生,您別緊張啊!放輕松。”
衛辰扔下筷子,正色道:“你擺個正确的姿勢,我看看。”
看?邵冬狐疑地看了眼衛辰的黑墨鏡,仍舊點了點頭:“我就坐在您身邊。”
他說完坐下,擺好了架勢,扭過頭:“您看……”
盲人怎麽看?當然不用眼用的是手。
衛辰那雙修長的手搭在邵冬的胳膊上,手指一點點滑動,時不時這裏捏捏,哪裏抓抓,微涼的指尖點上邵冬的手背,修長的手指包住肉饅頭,仔仔細細的摸遍每一根骨骼,似乎想隔着那層衣服摸到邵冬的筋骨、軟乎乎的內瓤。
邵冬被摸得毛骨悚然,兩只胳膊舉得發酸,衛辰的指尖帶着電流一般,令他手臂上的汗毛站立,聲音發顫:“衛先生,您、您看好了麽?”
衛辰順摸向邵冬的臉頰,捏了捏那張富有彈性的面皮,“還不錯。”
邵冬憋着氣,什麽不錯,是他這身肉不錯,還是姿勢擺的好?可眼角餘光瞟過窗戶,司機大叔手裏的水槍正噴着窗戶,白花花的水流從玻璃上滑下,一片狼藉。
邵冬不自在地問:“衛先生可以開始了嗎?”
衛辰收回了手,交疊雙腿:“不急,我有點累了。”
邵冬滿臉通紅地放下筷子,“衛先生我去下洗手間。”他得出去透透氣,衛先生這人太喜歡肢體接觸。可對方眼睛不好使,也只能這樣了。
司機大叔頓時關了水龍頭,搽幹淨手往屋裏走去。
衛辰坐在沙發裏問着司機:“張叔?”
張司機連忙應了聲,他在衛家幹了幾十年,也是看着衛辰長大的,衛辰叫他一聲張叔也不為過。衛辰自從遭遇車禍雙目失明後,對聲音非常敏感,身邊站着什麽人都必須發出聲音彙報情況。
“讓錢予長訂套鼓。”
張叔心領神會,卻有些為難,邵冬看上去并不太樂意教衛先生,先生摸來摸去的,小邵同學滿臉通紅,想必是接受不了先生這麽‘奔放’的舉止。
衛辰補了一句:“家裏太冷清了,花園也沒人收拾。”
張叔撇撇嘴,家裏是冷清,除了他就是衛先生,可家裏不是一直這麽冷清的,以前還有做家務的老媽子、請過來的特護,都找借口走了,沒人伺候得了這位主。
“花園該種些花,下雨一腳的泥。”
張叔無奈,“衛先生,以前花園裏種了不少花,您不是嫌棄這裏離着湖邊近,太招蚊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