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邵冬跑出兩站路才停下腳步,各色的霓虹燈令整座城市顯得這般迷離而不真實。路燈微弱的燈光下,寬闊的馬路上,一道道車尾燈劃過。
攔了輛的士,今天肯定是不能回宿舍,大不了回家睡,本地生也只有這麽點優勢。
回到家門口,程勒正蹲在他家樓下玩着打火機,見邵冬回來了,連忙站起身:“怎麽這麽慢啊。冷死我了。”
邵冬無奈将人領進家,程勒也不是第一次來邵冬家裏過夜,熟門熟路地進了邵冬的卧室,往床上一歪,“你爸又不在家?不是停藥很久了嗎,還有一股子中藥味。”
邵冬推開了窗,“我爸帶學生出國參加比賽去了,家裏白天也沒開窗,不透氣。”
程勒嘆了口氣,掏出包香煙把玩着。
邵冬瞪大了眼:“你不想唱了?”
程勒聞了聞香煙,“你不是說煙熏嗓很性感嗎。”
邵冬宛如被雷劈了一般,“嗓音是天生的……你老師從小沒教過你‘體胖勤鍛煉,人醜多讀書’的道理啊!”
程勒:“你老師就這麽教你的啊,傻冬瓜。”
邵冬拿着鼓棒抖抖手腕:“你又不是只有哪一條活路,你爸不是都給你安排好了工作嗎?真要當藝人,當初考北藝,當演員比唱歌更有前途。”
程勒是外地的,家裏不缺錢,他父親據說還有點小權,給程勒安排工作不成問題。
程勒扔了香煙,翻了個身:“诶,冬瓜其實我有點事想和你說。”
邵冬手裏沒停,先一步說:“我正好也有事想和你說,你知道我其實在音樂教室帶學生,去年考級結果下來了,學生家長們要求一對一,人數不少時間也不統一,平時晚上也安排了練習課,我可能沒時間參加你們樂隊的活動。”
邵冬去小酒吧表演不過是幫程勒的忙,他自己在一家音樂教室裏做爵士鼓老師。雖然他還沒畢業,但靠着音樂學院這塊牌子,時薪并不低。
打工的那家音樂教室不大,在W市內有十幾年的口碑,對邵冬來說有特殊意義,邵冬小時候就在這裏練鼓,只是當時的老師是自己的父親。當初老板問大二的他願意不願意過去幫忙,邵冬一口答應了。
程勒稍稍松了口氣,站起身趴在邵冬的後背上,“這樣抱着真暖和。”
邵冬先說出來,總比他說要好。在小酒吧裏打鼓的這段日子,但凡程勒能得到一次邀請的機會,邵冬就已經拒絕了十幾次,這不是邵冬的錯,但程勒的心裏總會酸溜溜的。
看了眼邵冬的圓臉,程勒搖了搖頭。邵冬在學校裏是出了名的好人緣,剛入學那陣子還被人取笑那身肉,但人家鋼琴、爵士鼓都拿得出手,還長期流竄到作曲系旁聽,老師眼裏的好學生,就算長得胖,誰敢再拿邵冬那身肉說事。
邵冬忙着練習沒聽清,“嘀咕什麽,起開!我說你洗幹淨了再睡。”
“啧啧啧,弄得真幹淨,以後哥要是過了四十五還沒找到人,咱們湊合過吧。”
“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找個讓你大吃一驚的天仙!”
“你?你找個瞎子人家會不挑食。”
邵冬揮舞着手中的鼓棒,論嘴皮子他耍不過程勒,人家是聲樂的,每天都在吊嗓,“去洗澡!”
程勒松開邵冬,歪倒在床上,“哎,邵冬,你知道什麽叫男人味嗎?不洗澡的男人才有味道!你丫這麽喜歡洗澡就是每次趁着洗澡撸的貨。你能不能少洗兩次,去找個妹子幫你撸啊。”
邵冬瞪眼:“滾。”
……
接下來的幾天W市一直下着蒙蒙細雨,邵冬和程勒那天晚上沒回寝室的事到也沒被人發覺,周六邵冬去了音樂教室上課。
外面下着小雨,灰蒙蒙的天色,門口人行道上的小樹苗抽出嫩綠的枝葉,斜斜的雨絲打在音樂教室明亮的玻璃窗上。
邵冬蹲在店鋪裏仔細地擦拭着爵士鼓。
“請問是邵冬邵同學嗎?”遲疑的聲音傳來,邵冬轉過身。
順着那雙锃亮的皮鞋看過去,是位五十開外的大叔,花白的頭發,穿着深色西服,戴了雙白手套。
“邵同學?”中年大叔和顏悅色的。
邵冬眨巴眨巴眼,一時想不起這人是誰,帶着疑惑的看向對方:“您是來咨詢的嗎?孩子多大了?我們這招收五到二十五歲的學生。目前有鋼琴、長笛、二胡和爵士鼓。”
中年大叔笑容可掬,“衛先生讓我過來請你。我姓張,是衛先生的司機。”
邵冬一頭霧水:“魏先生?”
“衛青的衛。”張司機看了眼邵冬,心裏怎麽也琢磨不透衛先生的想法。放着那麽多漂亮的麻杆‘美’人不聞不問,對眼前這胖子有了興趣。
邵冬雖然胖,那張臉也不是無法直視,大眼睛高鼻梁,剪了短發挺精神的。圓乎乎的臉皮膚細滑,令人非常想上去捏兩把。就算如此,司機也看不出邵冬有半點讓衛先生如此惦記的地方。
邵冬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什麽,不由問:“我真不認識什麽衛先生。”
張司機咳嗽了聲,兩眼放空:“衛先生從來不會記錯的。你叫邵冬,今年二十歲,是音樂學院大三的學生,西洋打擊樂專業是嗎?”
邵冬‘哦’了聲。
張司機見邵冬沒有回應,連忙說:“前幾天小酒吧裏發生了打架的事,你不記得了?”
邵冬笑了起來,他臉肉,平時可能不注意,仔細看才能發現兩頰有淺淺的酒窩:“當時我在呢,我真不認識衛先生。”
張司機被邵冬那張笑臉弄得恍惚,想伸手捏捏那張圓臉蛋,聽到這句頓時翻了個白眼,“你們跑出去的時候,衛先生就在你身邊。”
邵冬放下了抹布坐在鼓邊,“當時人那麽多,我不記得了,難道我撞傷了他?我只是個窮學生……”
他愣了會,掏出一堆皺巴巴的鈔票,全塞給了張司機,“這夠了嗎?”漏下幾個鋼镚砸在地面上,叮裏咣啷得一通亂響。
張司機看了眼手裏的零鈔,恨不能将錢砸回去。真要撞傷了衛先生,這堆零錢賠得起嗎?
“當時你拉了衛先生一把,沒讓他撞到玻璃窗上,衛先生想謝謝你。”
這番說辭是衛先生的原話,作為司機他把話帶到了,至于對方信不信就和他無關。
邵冬追着鋼镚滿屋子亂跑,嘴裏也不閑着:“還有這事?我不記得了。”
張司機不忍直視邵冬圓乎乎的外形在屋裏亂‘滾’,走上前去,幫着撿起了鋼镚,将錢塞還給小胖子:“你跟我走就是了。”
邵冬:“您有孩子嗎?我跟您說,雖然爵士鼓挺不方便的,也沒機會能在外面表演,但能減壓。您看現在小孩子活着多累啊,做不完的功課,壓力大,學鋼琴有點難,學爵士鼓多好啊,總比出去打架來的痛快,既出了氣,又欣賞了音樂……”
嘚吧嘚吧……張司機頓時被邵冬那張嘴繞的頭暈,只能無奈地擺手:“我女兒都上大學了,不愛這個。”
邵冬笑嘻嘻地仍舊不放棄,将錢胡亂地塞進口袋裏,拿起了鼓棒:“要不,我給您打一首怎麽樣,外面下着雨,只當解悶了。”
張司機緊張地看了看手表,近乎哀求地說:“衛先生還坐在車裏等着呢。要不你先和我去,要拒絕也當面說,我只是個傳話的。”
邵冬看看司機那張苦瓜臉,比老爸還要大上幾歲的年紀,長輩這麽低聲下氣的求他,他心裏也不好受,只能點頭答應:“那我和老板打個招呼。”
司機大叔感激地看了邵冬幾眼,尋思着,這邵同學原來吃軟不吃硬。
教室外的水泥路被停放的車輛壓得坑坑窪窪,雨滴激起一圈圈的波紋。
邵冬撐着傘向司機那邊移了下:“我真的救過衛先生?”
司機:“衛先生不會記錯的。”
邵冬:“是嗎。”
司機點頭、嘆氣:“衛先生就是那麽個脾氣。”
“可是……”邵冬對于他順手拉了一把的事,毫無印象。
司機拍了拍邵冬的後背:“衛先生想當面道謝。”
眼前這胖子不讨人厭,客客氣氣,軟糯的長相看久了挺招人喜歡的。司機回頭看了眼音樂教室,又看了看邵冬白皙的胖臉蛋,被淋濕了的半邊肩膀,輕輕嘆了口氣。
衛先生要用的人自然要查清家底,別看邵冬現在白白胖胖幹幹淨淨整天樂呵呵的,以前也吃過不少苦。
邵冬沒媽,唯一的親人是他的父親邵白。據說邵白為人十分嚴厲,曾經是音樂學院的老師,下海經商投資失敗,在邵冬小的時候不時有人上門要債。
張司機想想這些,再看向邵冬的眼神就軟乎了些。人活這世上,都不容易啊。
兩人走到路邊,不遠處停着一輛豪車。司機捅了捅邵冬,自己走上前,拉開了車門:“衛先生,邵同學來了。”
邵冬朝着車裏看去,黑衣黑褲黑墨鏡,頭發梳理的整整齊齊,坐姿端正,渾身散發着氣場令人感覺有點冷。
整張臉被黑超墨鏡遮去了大半,只露出剛毅的下颚,光潔的連根胡須茬都沒有。
“衛先生,您好。”
衛先生沒有說話,嘴角緊繃着,“上車。”
司機收了傘,捅捅邵冬的腰,示意他上去。
邵冬猶豫了下,對方看上去很有錢,渾身散發着‘我是精英、我是高富帥’的氣息,自己只是個窮學生,對方犯不着為難自己。
他彎下腰:“您能不能往裏面坐點,我比較占地方。”
衛先生聞言嘴角微微彎起,向裏挪了挪。
車平緩地行駛着,司機只感覺後背發寒。衛先生不說地點,他只能在街面上亂轉。
邵冬見車已經開了,伸出手:“我叫邵冬,您好。”
衛先生一點反應都沒,邵冬好奇地看着衛先生的大墨鏡,試探地在衛先生眼前晃了晃胖爪子,對方無動于衷。原來那墨鏡不是用來裝酷的,這位衛先生眼睛有問題。
邵冬在心裏嘆了口氣,有錢又能怎樣,看不見這個世界的美好。衛先生身上那股逼人的英氣頓時在他心裏少了幾分,他大着膽子拉起衛先生放在大腿上的手握了握。
暖和的手心被對方冰冷的指尖刺激了下,邵冬想要抽開手,卻被衛先生反手抓住。
衛先生挑高了眉梢,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大拇指按了按胖胖的手背,輕輕松開,又按了兩次,這才說:“衛辰。”
邵冬一直就呆在學校裏,哪知道社會上的事,只是對方大概把他的手當了暖寶寶,邵冬也不好意思拒絕,只能老老實實重新打招呼:“你好,衛先生。”
衛辰沉默了一會兒:“你沒聽過我的名字?”
“?”邵冬想了一會兒還是沒想起來,讪讪道:“不好意思,衛先生……”衛青他聽說過,不過死了好幾千年了,難道衛先生是衛青的後代?那可真是權貴。
司機正看着後視鏡,他可從來沒見過這樣冒失後沒被衛先生一巴掌扇過去的主。
司機本想變道右轉,打了燈,誰知後面緊跟着的一輛車不打超車燈,從右邊沖了出來,司機驚得一身冷汗,猛打方向盤,車身向左剎車。
剎車轉向來的太急,邵冬上車沒系安全帶,身體被慣性推向車門,被衛辰拉着的手順勢往懷裏帶,衛辰頓時撞上他的胖肚子。
邵冬欲哭無淚,他雖然滿身肥肉,但也不禁這麽撞的呀。
他等了半天也沒見衛辰起來,終于忍不住出了聲:“衛、衛先生……您壓着我了……”
司機見肇事車已經跑沒了影,也不敢回頭看車內的情況,将車靠邊停好:“衛先生,剛才有人違規超車。”
衛辰耳朵根泛紅,一只手撐在邵冬的身上,剛想說什麽,手指卻動了動。暖軟的肌膚滑膩,帶着清爽檸檬的味道,令衛辰想起了明媚的陽光,曬得蓬松酥軟的棉被。
邵冬挪動着胖腿,将人扶起坐好,嘴裏啰嗦道:“衛先生,女不摸頭男不摸腰……”
衛辰擰着眉,墨鏡已經掉了,他也沒去管,手指摸索着,戳了戳:“你有腰?”
邵冬憋得圓臉通紅,嘟囔道:“游、游泳圈也是腰……別、別看不起游泳圈……”
衛辰忍着笑收回了手,剛想張嘴,一只胖胳膊環了過來,在他沒來得及反應前,他聽見了清脆的咔嚓聲,邵冬的聲音帶着溫和的笑意:“系好安全帶。”
衛辰無語,司機冒出了冷汗。
“教我打鼓。”衛辰按了按雙眉間,閉上了眼。
邵冬為難了:“我們老板規定不收二十五以上的……”
司機連忙說:“衛先生今年才二十八歲,沒到三十通融下嘛!”
“二十八了啊……”邵冬說完盯着衛辰的臉。
男人長得很酷,墨黑的濃眉,眼線卻狹長,睫毛濃黑細密,鼻型也不像亞洲人,嘴唇很薄。
衛辰沒有回應,他自始至終都閉着眼,英挺的眉緊皺着,額頭薄薄的肌膚顯現出青筋,有些不滿的哼了一聲:“別盯着我看。”
邵冬吓了一跳:……你不是看不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