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将至/
許一盞只一挑眉,靜候下言。
宴上顧此聲和她的一番交手,雖只有兩三息的接觸,顧此聲的手指卻在衣袖遮掩之下,迅速地在她手腕寫下一個“見”字。縱是心大如許一盞,也能猜到他的用意,便有了這一次的會面。
夜風過耳,許一盞冷眼看着眼前眉眼冷清的顧尚書,顧此聲也不負她望,開門見山地道:“你辭官罷。”
“憑什麽?”
“你不是許輕舟。”顧此聲已經毫無試探之意,而是斬釘截鐵地公布事實,“——許輕舟在哪?”
許一盞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摸上腰間——她在那裏藏了極小巧的幾根銀針,顧此聲的內功雖然勝她一籌,但他受了傷......受了傷。
空氣中的血腥味似乎更重了些許。和前不久懵懵懂懂的印象,恰好重合。
許一盞倏地一笑,欺身上前,反問道:“顧尚書,那日在椒房殿,被釋蓮追殺的刺客——是你吧?”
顧此聲蹙眉,風聲休住,他不語。
許一盞立刻乘勝追擊:“你根本不能證明本官不是許輕舟,但本官卻不介意替釋蓮禪師做一回人證......”
“——我能。”
許一盞的聲音頓住了:“什麽?”
顧此聲眉目平靜,看她的眼神如視死物:“太子贈你的劍,你以為是許輕舟的劍?”
“......”許一盞立刻回憶起她和褚晚齡關系稍霁時的那一次會面——在她說完那句“剛當不久”,暗示褚晚齡贈予的劍極可能是她當掉的劍時,褚晚齡沉默了許久。
她原以為那是小太子為她的窮困所驚,或者在醞釀情緒,等待之後水到渠成的一滴淚。
靠。
——不是。
顧此聲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經猜出大半,仍不忘落井下石般地加一句點撥:“那是我的劍。”
許一盞張了張口,卻不知道是該替自己解釋,還是要為太子辯駁。
顧此聲并不給她這個機會,他向來寡言,一旦開口,卻都一針見血。
他垂着眼,冷笑的神色卻一點不減:“無論你是誰,你不是許輕舟——這件事,太子早有分寸了。”
褚晚齡是通過什麽渠道獲知顧此聲和許輕舟曾有相識已經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特意讨要了顧此聲的劍,試圖以此暗示“許輕舟”,他已知曉顧此聲和“許輕舟”的關聯。
但許一盞未能接住這一次試探。
她認得劍,卻未認出顧此聲——是她自己先露餡。
“......你說我就信?天底下相似的劍多了去......”
許一盞說不下去了。
她在習武場上對褚晚齡說,“這劍殺氣太重,可能傷主,不适合您。”
同樣地,她當時為什麽沒有意識到,這把劍又怎麽可能适合許輕舟?
殺心熾盛之人,她是,顧此聲是,任何人都可能是,唯獨許輕舟不會是。
那把劍,的确就是顧此聲的。
顧此聲不再和她争執,只是問:“許輕舟在哪?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許一盞收拾片刻情緒,反問:“你為什麽要我辭官?”
顧此聲的眉心擰出一個“川”字,他顯然已不耐煩了。但許一盞比他更加不耐,壓在腰間的手已經蠢蠢欲動,無論顧此聲是什麽立場,她這會兒心情不佳,但凡顧此聲再說一句惹她不快的話,她都不能保證自己還能壓住情緒跟他心平氣和地交流。
“......你和許輕舟是什麽關系?”
西風更劇,許一盞品出一點深夜遲到的寒意,她淺淺地吸了口氣,道:“他是我恩師。”
顧此聲對這個答案似乎頗有幾分意外,但他的情緒也因許一盞的識趣稍微平定些許,過了片刻,才說:“有關你的奏折,通通被太子截下了——無論是梅川州令的奏折,還是暗衛關于你的調查。”
許一盞呼吸微窒。
“釋蓮和陛下的貼身宦官程良,都是他的人。”顧此聲頓了頓,憐憫地望了許一盞一眼,“我也是。”
夜風蕭瑟,許一盞依稀聽得一聲枯葉墜地的輕響。
顧此聲應該很得意,他拆穿了她的僞裝,還用事實擊垮她數月以來對自己易容本事的自信。
可許一盞無力回擊,只覺得渾身發冷,清冷的夜月和她初次入宮時分外相似,和她在東宮向太子舉鼎的那晚更是如出一轍。
褚晚齡喚她:“太傅。”
在東宮、在習武場、在獵場。
他眼裏、聲音裏、行為裏的濡慕和信賴半點不似作僞,無論任何時候,太子殿下都以不失分寸的幼稚出現在她面前。連她都忘了自己不是許輕舟,也忘了自己是偷來的太子太傅。
顧此聲逆着月光,注視她的目光盡是酷似奚落的憐憫:“你若和你師父一樣,只想随便撿個孩子排解無聊,大可不必招惹太子。”
他對許一盞原先存有惡感——在只把她當作純粹的贗品時。此刻卻不必了,她是許輕舟的徒弟,也是眼下唯一知道許輕舟下落的人,顧此聲暫且不願與她為難。
“那我該向他道歉。”
顧此聲言語一頓,疑心是自己聽岔了耳朵,問:“什麽?”
“......”許一盞低着頭,指甲在她掌心嵌出淺淺的凹痕,“我該向他道歉...也該謝謝他瞞住陛下,至少是他知道這件事,我還留了小命。”
顧此聲萬沒想到她會這樣想,不由得默了片刻:“無利不起早,他因何保你,你該有數。”
許一盞感覺有些冷,像是受了風寒,她抽了一下鼻子,遲來的醉意沖上來,她恨不能立刻昏睡過去,反正太子早晚會率人來這裏撈她。逢場作戲也好,虛情假意也罷,至少昏昏沉沉間,她這豬腦子也不必再留餘暇去考慮褚晚齡究竟在貪圖她的什麽。
“我忠于他。”許一盞攥着袖說,“殿試的狀元是我,東宮的太傅是我,皇天後土都聽我說過,他不想我走,我就忠于太子。”
她停了會兒,袖子快要被她生生摳出一個洞,随後她輕輕地嘆了一聲。
“——無論他想怎樣用我。誰讓我答應過。”
夜風停了。顧此聲半晌無法開口。
他原以為此人是不知太子的城府,才會無知者無畏地和太子這般親近——但凡稍窺太子心計的,即便是帝後二人,也不會只把他當尋常少年看待。
于是他才看在許輕舟的情面上,三番五次地接近她,以求皇帝能夠留意到這份蹊跷,從而驅逐這個假太傅離都,也算保全這人小命,省得對方再受太子差役。
——然而太子保她。不惜忤逆皇帝。
褚晚齡在禦書房外跪候的大半個夜晚,他都匿在暗處冷眼看着——這是極新鮮的事。
太子慣愛示弱,但他從不會真的用苦肉計來逼人動容。褚晚齡學了幾分顧長淮的自命清高,一向不齒這種伎倆,除非帝後發怒,否則讓他自覺跪上幾個時辰逼迫皇帝心軟——通常來講,皇帝不會心軟,太子也不會相信這種聽天由命的把戲。
顧此聲良久地注視着許一盞,遙遠的燈火跨越小半個宮城,涼薄的月光也浮上她的臉。
顧此聲見過她從獵場縱馬凱旋時的得意,因此深知眼前人是何其狂放的少年俠客。今宵卻見她淡淡一嘆,旁人絞盡腦汁的算計和欺詐都被她抛卻腦後——她只做一把劍,出鞘銳意迸發,歸鞘靜默如常的劍。
而太子缺的,恰是如此一把劍。
許一盞問:“還有其他事嗎?”她拂開因汗水而貼在側頰的發絲,淡道,“你想問我許輕舟的去向的話......我不是很想說,所以今晚到此為止罷。”
大殿的燈火未斷,歌舞未止,官員們依然端着酒杯,徹夜不眠地慶祝着實則與他們關聯不大的太子生辰。
褚晚齡被人群簇擁着,恰好回過眼,目光落在推門而入的一抹身影上。
許一盞一如平常地蹑足走過席間,向她問好的官員也只笑着答應,顧長淮半醉不醉地望去,笑道:“你回來了?”
許一盞提着衣擺落座,抿了一口酒:“不回來就看不到你這糗樣了。”
“——诶你!”
褚晚齡拿開許一盞的酒,宮侍連忙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的醒酒湯,顧長淮張牙舞爪地嘟囔道:“怎麽不給臣也準備一碗?”
褚晚齡打開他亂舞的手,睜眼說瞎話:“太師酒品好。”
“哦——臣酒品不好?”許一盞登時撞了一下褚晚齡的肩膀,彎眼笑道,“那今後的生辰宴,臣就不來丢殿下的臉了。”
褚晚齡一怔,不合時宜地記起圍獵場裏那一席宴,許一盞枕在他膝上時無比安靜地睡着——他又不合時宜地紅了耳尖。
“太、太傅酒品也很好,但是、但是喝酒傷身,所以......”褚晚齡乖覺地閉嘴了,他深知此時多說多錯,不如不說,然而許一盞帶笑的面容越發逼近,褚晚齡眸色忽厲,低聲說,“......您的臉。”
他想說,易容花了。但他下意識地停下了——因為他不該知道這件事。
“嗯,臣知道,但沒關系。”
許一盞悄悄話似的附在他耳畔道:“——除了您,沒有誰會在意太子太傅究竟是誰。”
“您也只需要知道是我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