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明槍/
賓客如潮,來時喧嘩奔湧,散時萬籁俱寂。
褚晚齡逆着浪潮,向将去的百官一一見禮,許一盞和顧長淮雙雙醉倒,前者仰面醉着,後者伏案淺眠。有意的官員們攜着遮面的女眷們來他跟前,褚晚齡便滴水不漏地逢迎幾句。
待到賓客盡去,宮侍們上前收拾狼藉。
來往宮侍之間,褚晚齡終于感到一陣由衷的疲憊。他稍稍扶正許一盞的頭,又令宮侍幫扶,顧長淮也被幾名宮侍攙起。他平眺而去,窺得一彎月牙銜在檐邊——倒像許一盞對他笑時眯起的眼。
“太傅和太師今晚醉得厲害,扶他們去東宮偏殿歇息一晚。”褚晚齡從許一盞的束縛裏掙出被壓得發麻的手,揉了揉眉心,又轉頭望向顧長淮,“正好明日休沐......”
他原想說,就讓太師和太傅一起歇在東宮,令人去府上通知一聲即可。然而等他轉回頭去,才發覺顧長淮被兩名宮侍扶着,雙眸凝望着他——分明一派澄澈。
褚晚齡住了聲。
“殿下。”顧長淮顧望四周,果然瞧見伫立在門畔候命的釋蓮,“——釋蓮也認可您的決定?”
褚晚齡的眉尖微不可見地一擰,淡道:“太師醉了。”
“......”顧長淮的神情果然微變,但他很快舒展眉宇,懶散地笑說,“...謝殿□□恤。”
褚晚齡便下令:“送太師去偏殿,吩咐小廚房煮兩碗醒酒湯來。”
他下完令,又淡淡地掃了一眼顧長淮,後者神色坦然,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褚晚齡微一垂眉,也平靜道:“那太師早些休息,本宮先送太傅......”
“太子殿下。”
顧長淮打斷他的話,他畢竟喝了酒,耳尖微紅,臉色也呈薄緋。嶙峋的瘦骨緊貼着那層衣料,更顯出幾分清高文人的可憐體态——許一盞就不一樣。許一盞的瘦,是每一寸肌理下都蘊着力道的勁瘦,更近似一種恰到好處的豐盈。
褚晚齡淺淺地嘆了一聲。
可他和顧長淮才是同類,因此許一盞離他們都這般遙遠。
顧長淮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私心。
顧長淮啓唇,輕聲道:“——悔棋,大忌。”
褚晚齡閉了閉眼,釋蓮上前助他攙扶許一盞,他卻不覺手臂一軟,剎那間失了力道。
他無比清楚在這場博弈中是誰先悔棋——無論顧長淮給不給他這個臺階,都是他在落子的時刻生了反悔的心。
日上三竿時,許一盞才從昏沉的睡夢裏轉醒。
今日的東宮不知為何,安靜得不同尋常。許一盞蹑足步去太子書房,竟然一路上都沒撞見宮侍,唯獨書房前候着的釋蓮見到她時不着痕跡地一蹙眉。
“偏殿的易容工具缺了何物?”
許一盞愣了片刻:“你放的?”
釋蓮:“是殿下的命令。”
許一盞:“靠,這麽金貴,難怪你頭頂這麽亮。”
釋蓮:“.........”
釋蓮無話可說,替她叩響了門,褚晚齡在書房中問:“何事?”
“許太傅醒了。”
不知是不是許一盞的錯覺,她隐約從褚晚齡的這段沉默中品出了一點回避的意思。但許一盞心裏還有不少疑問,實在沒心情和褚晚齡兜兜轉轉,索性一搡房門,忽略釋蓮皺緊的眉,閃身鑽了進去。
褚晚齡正和顧長淮對弈,見她進來,褚晚齡一時怔在原處,顧長淮則拂開散在肩頭的烏絲,遞去一眼,嘴快道:“許太傅,長得還挺人模......”
許一盞望他一眼。顧長淮閉了嘴。
因為他看到了許一盞腰間挂着的劍——褚晚齡親賜的那把。
随後進來的釋蓮赤手空拳,慈眉善目,疑似只能靠念經渡了這女人。
養虎為患也就算了,太子還親手給那頭老虎磨尖了爪牙。哈哈。
許一盞的易容已經徹底洗淨,她卸去了素日墊在肩胛和腰間的僞裝,素淨的臉上只剩一雙眼眸還有幾分平日的熟悉感。
少了那些繁瑣的易容,許一盞的身形看上去比平日更加嬌小,削肩修頸,長眉鳳目,眼梢處因為休息不夠,尚暈着兩團淺淡的緋色,卻因眉峰處彎刀似的鋒利,不能遮掩半分張揚絕俗的鋒芒。
那是一張絕頂豔麗、不可逼視的臉。
若非她還穿着昨夜太子太傅的禮服,而褚晚齡和顧長淮心中早有計較,此刻見到許一盞的出現,只會以為這是哪家将門逗留深宮的女眷罷了。
許一盞上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潤喉,眸光落在褚晚齡身上,她便落落大方地一禮,道:“許一盞,一盞燈的一,一盞燈的盞,前來請罪。”
二人無話。
假如她還是許輕舟那張溫潤清俊,儒雅謙和的臉,這句話說來只會讓人心生好感,更顯親近——偏偏她洗幹淨了易容,身材雖更瘦了,眉眼卻比許輕舟淩厲了不知多少倍,加上不再刻意壓低的聲調,她的嗓音更顯清越,像是清泉激石,刀劍脫鞘。
顧長淮嘴賤了那半句便低頭研究棋局,許一盞還能瞥見他故作冷靜時微微打顫的手。
若說許輕舟身材瘦削,只會讓人覺得此子拿下狀元,實乃人不可貌相。那許一盞往他倆跟前一站,她本人的長相和氣質卻不能不讓人周身一凜,心說一句實至名歸、實至名歸。
她像斷無回頭的箭,像意猶未盡的弦,像天地山川蘊養、風雨雷電打磨的天生奇俠、絕世名劍。
以至于她那句“前來請罪”說完,顧長淮非但不敢慫恿太子治罪,還唯恐許一盞最近讀書太多,突然嚎一嗓子清君側公報私仇把他刺個半死。
但他還是比較信任太子殿下的,太子一定不會棄他于不顧......
太子殿下怔怔地望着許一盞,直到顧長淮顫抖的手指沒能夾穩棋,棋子落在棋盤上一聲脆響,褚晚齡驀地回神,道:“太、太傅請坐。”
......殿下?醒醒?你太傅好兇你看見了嗎?
顧長淮看着褚晚齡通紅的耳尖,默默地撿回棋子:“......要不然,臣先告退......”
“顧太師,別走啊。”許一盞撩開衣擺,大喇喇地一坐,一條腿飛快地搭上桌案,她笑得眉眼彎彎,“臣來請罪,您也幫殿下參謀一下。”
顧長淮:“......”他側眼望向褚晚齡,後者握着一枚棋,連後頸都開始發紅,“......什麽?什麽罪?生得太美惹人犯罪?”
許一盞:“誰敢對我犯罪?”
“......”顧長淮立即抽了自己一嘴巴,“我犯罪。對我犯罪。”
褚晚齡總算反應回來,讷讷地應了一聲:“太傅請坐。”
許一盞:“回殿下的話,坐穩當了。”
褚晚齡耳朵紅得快起火了。
許一盞想了片刻,決定為人師表,率先坦白,她便敲着桌案,從頭說起:“臣十五剛過,十六未滿,比殿下大,單論武功,應該當得起一聲‘太傅’。多年前拜在許輕舟門下,師出長生齋,學的是許輕舟自創的‘長生劍’。恩師許輕舟、師兄許一碗皆已亡故,所以無師無友無九族,至于許輕舟的親朋師友,臣都以為他是天生地養,一概不知。”
褚晚齡聽見她歲數時便回了神,待聽至那句“無師無友無九族”,又和顧長淮對了一眼。
顧長淮松松地握着拳,并未插言。
他倆若到這時還猜不到許一盞的來意,那未免也太離譜。褚晚齡定了定神,也效仿許一盞抿了一口茶,道:“太傅昨晚見的是誰?”
“顧此聲。”
褚晚齡眉頭微蹙,不再說話了。顧長淮便接過話頭,問:“他說了什麽?”
許一盞挑眉:“我還以為你們合計好了來套我的真心呢。”
褚晚齡:“.........”他嘗試洗白自己在許一盞心裏已經無可救藥的形象,“那晚之後,學生從來沒有懷疑過您。”
“不,小叔和我們不算一路人。”顧長淮想了片刻,耐心解釋道,“他立場很暧昧...陛下、晁相,甚至東宮,都和他關聯太多,比之東宮,他更像是朝中岌岌可危的平衡點。”
許一盞:“聽不懂。以及關我屁事。”
顧長淮:“......”
褚晚齡才道:“不知顧大人和您說了多少?”
“很多。殿下可以從劍說起。臣不會生氣。”
“...先帝未設武舉,顧大人年輕時心不在朝野,只顧闖蕩江湖。因為顧家是前朝降将,身份特殊,因此,他在江湖結識的所有朋友,都在他入朝時由暗衛一一盤查,确定他們身份幹淨。”褚晚齡一顆一顆地揀着白子,接着道,“但他當時漏報了一人,這人和他有長達三年的交情,形同知己,而且武功深不可測,派去調查的暗衛都有去無回。”
“我們原本只當是某位隐世高人,并不在意。但學生很久之後才發現,清理暗衛的都不是那位本人。而是顧大人。”
“至于那位高人,學生也是剛知道不久。正是......”褚晚齡頓了一下,飛快地帶過一句,“師祖,許輕舟。”
“若非當時您去兵部和顧大人對峙,釋蓮發現顧大人那幾日都流連狀元府...甚至出手傷過一名......暗中保護您的暗衛,學生也不會往那方面想。”
許一盞:“......”
褚晚齡唯恐她生氣,連忙小心翼翼地湊過去問:“太傅?”
“...您每天都想這麽多?”許一盞嘆了一聲。
褚晚齡心中警鈴大作,唯恐她是和其他人一樣認定自己口蜜腹劍笑裏藏刀不可深交,忙解釋說:“學生也是情非得已,這樣的思慮也不算多,主要是太師和釋蓮替學生解難,學生也才十三,平日都只學下棋和練劍,偶爾背書也常背不明白的。”
顧長淮:“?”
釋蓮:“?”
許一盞這才一眼掃盡這三人,又嘆一聲。
“想法太多,活該你們三個都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