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暗潮/
喧嘩聲和唱禮聲再起,許一盞卻沒心思再聽那些绮羅翡翠珍珠琉璃的花名了——什麽稀世珠寶、連城書畫,通通都是身外俗物,哪裏匹配得上她家學生這樣出塵脫俗舉世絕倫的人?
太子在她身邊落座,這次他的案幾上沒再單獨放一盞茶,而是和其他人一樣,一只精致小巧的玉杯,斟酒的宮娥曼步過來,滿上一杯澄亮的酒液。
許一盞細眉微蹙,輕聲問:“酒?”
褚晚齡對她一笑:“學生酒量尚可。”
他說這話時神态自若,許一盞卻只留意到煌煌的燈輝融在他的眸裏,與素日輕裝簡行的少年不同,今天的褚晚齡玉冠紗绶、衮冕繁複,許一盞看着他,更覺那雙眉眼無比接近她前不久才見到的帝後二人,烨然非常——确實是太好看啦!
顧長淮不知許一盞和太子的互動,打岔道:“殿下怎麽坐下席,陛下也允許了?”
“太師不必憂心。”褚晚齡對他卻只點點頭,拈起玉筷,垂眼理着盤中魚的小刺,一邊道,“太傅,這魚是海州的貢品,據說其肉質鮮滑,香而不膩......”
向來對吃喝從不客氣的許一盞卻皺眉道:“臣餓不着,您吃。臣今晚就得看看您到底能吃多少。”
褚晚齡理魚的手驀地一頓,耳邊飄過顧長淮不留情面的嘲笑:“殿下,臣喜歡吃。”
自從太傅上任,太師也比以前放肆了。
不想他這邊動作剛停,許一盞已夾起一條魚肉,盤裏擺着幾根幹幹淨淨的小刺:“張嘴,啊——”
褚晚齡:“......”
許一盞問:“怎麽了?不是想吃魚?理幹淨了,啊——”
褚晚齡:“.........”他看了一眼許一盞握着筷子的手,往上是許一盞堅定的眼。他哽了片刻,張開嘴,乖乖咬下那塊魚肉。
“好吃嗎?”
褚晚齡心裏悲嘆,不忍辜負太傅的善意,只能說:“......好吃。”于是下一筷魚肉又遞了過來。
但學生本來是想理給您吃。
許一盞當然不會知道褚晚齡心裏的小算盤,等宮娥奉來一雙新筷子,她便左右開弓,一邊替褚晚齡理刺一邊自食其力地夾菜。
偷眼打量他倆的官員都忍不住在心中暗贊,太子太傅不僅槍法一絕,連筷子也能用得這麽好。
許一盞正專心致志地投喂着她的太子殿下,卻覺迎頭籠上一片陰影,褚晚齡也放下玉筷,慢條斯理地捧起酒盞,起身回禮:“...晁大人。”
顧長淮一把拉住許一盞的袖子,兩人一道起身,許一盞這才發現停在面前的是個有點面生的瘦老頭子——雖顯年邁,但其眉目銳利,身材清癯,着正一品禮服,許一盞留意到他衣上振翅的仙鶴,便猜到了來人身份。
宰相,晁仁。
“太子殿下,老臣許久未見您啦...”晁仁一邊說着,一邊看向顧長淮,“長淮,可有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顧長淮畢恭畢敬地回禮道:“聖上隆恩,晚輩不敢懈怠。”
“你這小子油嘴滑舌,不過,還算識大體,諒你也不敢。”晁仁哼笑一聲,再度對褚晚齡說,“殿下,長淮這小子雖然不會說話,但您若信得過老臣和此聲,入朝後,也可多多考慮長淮的建議......他啊,小聰明一堆,十個百個鬼把戲,也總有那麽一兩個可用不是?”
“晁大人願意指點本宮,亦是本宮的福分。”
“唔,說不上指點,只是殿下仁德,老臣不忍見先帝遺風斷絕。”晁仁頓了片刻,突然嘆息一聲,“殿下與先帝年輕時的容貌,真是越發肖似,老臣光是瞧着,便如當年恭迎聖駕那般心情......殿下如今将要入朝,老臣鬥膽進言,殿下此後萬萬不可寒了忠臣之心,長淮、此聲,這滿朝文武,盡是大皖忠臣,萬不可辜負。”
顧長淮低眉不語,褚晚齡道:“大人教誨,本宮謹記。”
許一盞眼皮一跳,方才這三人一番夾槍帶棒的試探她是一句都沒聽懂,只是隐約感覺這宰相陰陽怪氣,對顧長淮似有幾分明褒暗貶的意思——雖然顧長淮在她這兒也活該挨貶,但也輪不到東宮以外的人來評價。
然而晁仁只對褚晚齡和顧長淮叮囑幾句,對許一盞卻連一記眼神也未施舍。
其餘的官員都上前敬酒,連顧此聲也在其列,晁仁便不再多說,說完這些便含笑離開,只拍了拍顧此聲的肩,随後回到自己的席位。
顧長淮和許一盞代替太子回酒,等到顧此聲時,許一盞下意識想躲開,聽見顧長淮壓低了聲音問:“小叔,晁相方才那是何意?”
“......”顧此聲卻沒搭理自家侄子,而是盯着許一盞,問,“晁仁可曾見過你?”
許一盞怔忡半晌,見他神情嚴肅,稍稍放下一點戒備:“沒有。”
顧此聲長眉微皺,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許一盞本能地橫臂一格,兩人沉默地對望着,氣氛劍拔弩張。
直到另一只白皙的手輕輕放在他倆交隔的手臂上,許一盞這才微微松了點力氣,褚晚齡再次起身,恰好擋在許一盞身前,纖長的眼睫顫若蝶羽,淡道:“太傅不喜生人接觸,顧大人莫要見怪。”
顧此聲蹙眉看他,寒聲問:“殿下信他?”
“他是本宮的太傅,又不曾犯過什麽重罪,本宮緣何不信?”
顧此聲靜默半晌,眸光落至顧長淮身上,奈何顧長淮一頭霧水,和他目光對上也似毫不知情。
顧此聲緩緩收回胳膊,拂塵一般拍平衣上的褶皺,淡道:“好。”他擡起眼,目色深如絕壑,幽明不定,“殿下果然任人唯賢,了不起。”
褚晚齡沒有說話,只是以更甚于他的平靜回以淡笑。
周遭依然喧嘩不止,唯獨此處詭異地安靜着,許一盞左右打量,最終還是顧長淮打岔道:“哎呀,今天的歌舞真不錯。”
顧此聲認識真正的許輕舟,且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許輕舟這件事,許一盞已經猜到了。
至于顧此聲有沒有揭發她的想法,幾時會去揭發,會去向誰揭發......許一盞暫不敢想。
宴席将罷時,帝後先行退場,皇後在經過太子席位時略略撇眼,百官伏拜中,褚晚齡長身立着向他們行禮。
許一盞看不見帝後的臉色,只能聽見遠去的腳步聲,和褚晚齡俯身與她說:“太傅,起來吧。”
聞言,許一盞懵懵地栽倒了。
她喝多了酒,等帝後離場更是原形畢露,顧長淮早就被她搖搖欲墜的身子煩得不行,還是褚晚齡展臂攬着太傅,一邊竭力扶起太傅,一邊令宮侍準備醒酒湯。
許一盞迷迷糊糊道:“臣......去醒個酒。”
褚晚齡跟着起身:“學生陪您。”
“...太子殿下。”許一盞嘻嘻笑道,“您都十三歲了,還離不得人。有點好笑诶。”
褚晚齡:“.........”
太傅看上去醉了酒,但還有心情和他調笑,那多半并不要緊。
褚晚齡無法,只得替她叫了名宮侍,許一盞這回倒沒推辭,默許了。
許一盞一路醉步蹁跹,深一腳淺一腳地出了大殿。
宮侍不及追上,只瞥見一抹緋影掠過宮牆,徹底不見了身影。
許一盞當然沒醉,此刻她足尖連點,不多時便聽得身後緊追着的腳步——倒也如她所料。許一盞在角樓檐尖住步片刻,踏着岌岌如飛的朱檐回身,釋蓮與她只隔數尺,僧袍翻飛,眉目凝肅。
然而不等釋蓮開口,眼前瘦削的衣影驟然消散,釋蓮定睛望去,角樓上空無一物,哪裏還有許一盞的身影。
釋蓮長眉微沉,正欲召來同僚共探,卻聽身後一陣風聲,另一同着僧袍的黑影匿在夜色中,低聲道:“掌門,殿下召您回去。”
釋蓮動作微頓,低頭不語良久,最終道:“是。”
緊接着,他和後來人的身形同時消失在夜裏,獨留那一座高聳而靜谧的角樓。
許一盞暗自松了口氣,從角樓欄杆處翻身出來,才聽有人道:“你太莽撞。”
“......”許一盞朝天翻個白眼,扒着欄杆嘲說,“我受寵,這些個皇室暗衛都盯着我,你這是嫉妒。”
對方回以冷笑:“嫉妒你離死不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