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宮宴/
那天夜裏,皇帝收到了太子太傅上任以來遞上的第一封奏折——盡管一看就知道是他兒子代筆的。
許一盞倒也不是懶到這種程度,只是她啃了一整天的筆杆,桌上還摞着一堆便于查字的書冊,最後大功告成,看着自己的首幅墨寶,她覺得不能不先給自家學生觀摩稱贊一番,于是翻進東宮,樂呵呵地找太子讨賞去了。
而褚晚齡滿懷敬畏地展開太傅的手稿,原以為自己會看到一篇洋洋灑灑痛陳心懷的忠臣血書,然而上邊爬着幾道莫名的玄痕,他窮盡所學,也只能認出末尾那個死蛇一樣癱着的“許”。
太傅學武真是屈才了,天下還沒出過這麽天賦異禀的畫符道士。
“——怎麽樣,臣寫得好嗎?”
褚晚齡深吸了口氣,沉默地合上奏折,鋪紙、研墨、潤筆,許一盞殷勤地幫他壓紙,問:“殿下,您說句話呀?這就要臨摹臣的書法啦?”
褚晚齡眼睫微顫,低聲說:“好,特別好。學生瞧着這本奏折,筆走龍蛇、剛圓遒勁,似朔風入關、慷慨雄奇,如行雲流水、縱逸自然。但如今朝臣上奏,多是采用更加端正的字體,太傅的這本奏折,可否贈予學生收藏?”
許一盞笑逐顏開:“藏,随便藏!——但是端莊的字體臣不會啊,殿下這是要幫臣代筆?”
褚晚齡默許。
“殿下學業繁忙,不如還是辛苦一下顧太師吧。”
褚晚齡搖頭:“他認不出您的字。”
許一盞心想也是,顧長淮那厮哪能有太子這麽慧眼獨具小嘴抹蜜,便低頭觀看褚晚齡的動作。褚晚齡運筆不如她這麽豪放不羁,随着他指間毫筆騰挪,雪白的紙張上初初現出一行“臣許輕舟今有本上奏”。
他的字跡端正清隽,肥瘦适宜,寫完那一行,褚晚齡的筆忽然一頓。
許一盞放在他面前的手稿上豪放不羁地擺着幾個大字,開頭便是“臣聽聞自古師生情誼深,臣與太子合該深上加深”。
許一盞見他停筆,問:“怎麽了?哪裏認不得?”
褚晚齡耳根通紅,哽了片刻,頭埋得更深,腰背也更挺直:“...沒事。”
“屁股還疼?”
“......真的沒事。”
月下燈稀,程公公一如既往地掌着燭火,見皇帝閱罷奏折,揉着眉心問他:“你說,這許輕舟到底是有什麽厲害的地方,能讓太子為他這樣殚精竭慮?”
程公公賠笑道:“奴才不懂這些。不過許太傅剛考上時,您不也對他喜歡得緊嗎?”
皇帝哼笑一聲,他的眼前擱着兩本奏折,一是許一盞的,另一本則是前不久由東宮呈來的——親自呈來奏折的太子,此刻正在禦書房外跪着,大有一跪到天明的架勢。
“......一個顧此聲就夠朕頭痛了,還要給朕塞個什麽許輕舟。”皇帝更覺頭痛,“一個梅川來的粗人,竟然也能雞肋至此,而且皇後那副語氣,是要怪朕把他指去東宮不成?”
“陛下可要令太子去椒房殿領罰?”
皇帝眉頭微皺,不做聲了。
他停了一會兒,問:“太子的傷勢如何了?”
“殿下說并不要緊,用的都是最好的傷藥...不過許太傅正是為此事和皇後娘娘起了争執...陛下可要拿此把柄敲打一下許太傅?”
皇帝靜了半晌,忽然道:“許輕舟對太子,倒不似作态。顧太師和以前的太傅可曾這樣為太子出過頭?”
“顧太師恪守禮制,常上奏進言...但敢與皇後娘娘争論,還只有許太傅一人。”
皇帝嘆息一聲,道:“讓太子進來說話罷。”
禦書房的門徐徐而開,滿室的光亮照在褚晚齡的臉上。
這和他預料的幾無出入,褚晚齡輕聲對上前攙扶的程公公道了聲謝,随後起身打衣,舉步進去了禦書房。
之後禦書房的燈,徹夜未熄。
其實許一盞早便打定主意,假如皇帝不願留她做太子太傅,她纡尊降貴去那班暗衛組織報到也不是不行。總之她無處可去,無親可養,流連華都雖然未必合适,但她尚且年輕,多陪太子一段,之後太子根基牢固了,她照樣能去闖她的江湖。
為此,她盤算仔細,還特意趁褚晚齡練劍,溜去找釋蓮問暗衛的俸祿。
釋蓮頂着光頭,行一記佛禮,說:“吃素。”
許一盞掉頭告辭了。
奏折上去了四五天,皇帝依然沒有回音。許一盞為此愁得茶飯不思,晨課時一時走神,險些刺穿皇帝禦賜的盆景。
顧長淮不知她的憂慮,趁機去太子跟前告她消極怠工,事發後被許一盞拿槍杆抽了三兩下屁股,罵罵咧咧地下棋去了。
東宮雞飛狗跳地過了幾天,太子的生辰宴也更接近,不知情的輕環輕珏歡天喜地地幫她籌備禮品,許一盞卻心中惴惴,唯恐皇帝趕在生辰宴上發作,丢臉無所謂,只是她傾家蕩産購來的賀禮會來不及領下月俸祿回本。
皇帝便在此時回了口谕。
“父皇說——”褚晚齡學着皇帝的神态,有模有樣地道:“善,朕知矣。”
許一盞負劍站在習武場,笑容明媚,劍在鞘裏跳:“就這?”
太子生辰當日,即設宮宴,筵開多席。
許一盞見過最大的排場也不過春末的那場會武宴,今時得見太子生辰宴的排場,傻住了。
但見百官成行赴宴,除卻朝堂上常見的那班大臣,大多還領了各自家中待嫁的女眷。
那些個女兒盡皆生得嬌俏無比,許一盞放眼望去,只覺得清貴的豔麗的可人的各有千秋,一個賽一個的貌美非常,行步擺裙間顧盼生輝,直在這百無聊賴的秋末自成一片姹紫嫣紅。
——妹妹們也太好看啦!
顧長淮赴宴時見到東宮同僚獨自一人愣在殿外,以為她是被這一車又一車的珍寶珠玉迷了眼,特意考慮好措辭上前嘲笑,卻聽許一盞喃喃道:“失策了、失策了。”
顧長淮:“怎麽了?”
“唉,我這呆子,該送殿下鹿茸啊!”
顧長淮:“.........”
他側眼看着許一盞,後者滿臉悔恨,帶着為人師長沒能把學生衣食住行都操心幹淨的愧疚。顧長淮難得開始慚愧,最終無話可說,乖覺地閉上嘴,歇了嘲諷的心思,先拉着同僚入殿赴宴。
殿中燈火流輝,宮娥如雲,唱禮聲與絲竹聲一道響在耳畔,間或還能聞得官員們寒暄恭維的話聲。
皇帝皇後還未到,太子也未到。這也合理,許一盞來前還去東宮看過一眼,太子正在東宮更衣,門窗緊閉,不知要打扮個什麽天仙出來。
盛宴和何月明倒是不敢在宮宴造次,偏偏這兩人官位相當,且都在兵部,這會兒只能尴尬地坐在相應的席上,見了許一盞也只點頭問好——畢竟許一盞和他們官階差太多,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同席。
盛宴面容扭曲,竭盡全力地朝旁努嘴,許一盞皺眉細聽,聽見他拉長語調道:“書——煙——在——旁——邊——”
許一盞:“不好意思,練武練聾了。”
可惜不等她故作冷漠地轉過臉,顧長淮突然貼在她耳垂處問:“盛書煙看上你了?”
許一盞被他的呼吸燙了個猝不及防,立時蹦開三尺餘,不想撞了人。等她扭過頭,對上顧此聲那雙平靜無波的眼,顧此聲道:“建議辭官謝罪。”
許一盞:“......沒覺得抱歉。”
顧此聲坐得端端正正,大家都是依照禮制着裝,獨他氣質冷峻,愣是在一幹臣子中鶴立雞群——許一盞雖不願承認,但她也得認可顧家這倆确實長得人模狗樣,一眼瞧去這對叔侄的長相的确是鳳毛麟角的好看。
一個是笑起來毛骨悚然的衣冠禽獸,一個是板着臉歲歲守喪的倒黴玩意兒。
——不過等我學生入朝就不一樣了。
許一盞想,那時候就是太子憑着一彎楚腰殺出一條血路,說是跟這叔侄來個三足鼎立都是擡舉這倆顧家人。
恰在此時,外殿的唱禮聲稍頓,弦樂亦止,宦官高亢的宣駕聲力克群雄,在衆人喧嘩的交談中獨占鳌頭,也把許一盞飛去天外的神思強拽了回來。
百官登時噤聲,盡皆伏拜。
宦官唱:“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
緊接着,不知是不是她心中偏愛,許一盞認為這一聲比先前的兩聲都好聽。
“——太子駕到!”
金殿輝煌,她偷偷擡起眼,在滿堂齊呼的萬歲和千歲之間,一雙雪底錦靴從她跟前踏過。
杏黃的衣袂拂弦也似地飄去,輕浮得像在她心尖撓了一下的羽毛。許一盞低垂着頭,忽覺一道身影擋住刺眼的光,在她左邊的席位款款落座。
許一盞這才留意到,她和顧長淮從一品的官銜,卻能和正一品的宰相相對而坐。
至于在她身邊落座的,分明是她那打扮成了天仙的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