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首日/
衆所周知,太子是皇帝的嫡長子,生為皇儲,并無他路。
他握過胞妹的手,重重深宮中,他們必須相依為命,晚真便看着他,道是皇兄真好,皇兄要永遠對我好;
他握過母後的手,在青燈古佛前,母後說,這江山社稷,你要陪你父皇守住;
他握過顧長淮的手,彼時顧長淮笑眼彎彎,而他承諾,會以大皖山河,酬太師傾囊相授。
而今許一盞握着他的手,只輕輕說,“臣找到你了。”
“陛下要您殺鹿?皇後娘娘禮佛,您都跟着吃素,陛下卻要您殺生?”
“......父皇他,”褚晚齡不敢說實話,躊躇許久才道,“或許是想讓學生立威,以免大臣們一直看輕東宮。”
許一盞十分不解:“讓臣幫您殺幾個不聽話的老家夥豈不是更能立威?”
褚晚齡:“???”
他猶疑片刻,不知該作何解釋,只能道:“物極則反,學生還沒能找到兩全的辦法。”
許一盞注視他良久,站起身來,褚晚齡下意識擡頭望她,發覺日頭漸西,樹翳烙進她的眸裏,澄澈的光芒稀碎,卻依然綻開無數輕狂的銳意。
“兩全的辦法......雖然不是很想承認,”許一盞拂開因為薄汗而貼在她側頰的發絲,柳眉之下的一雙眼眸盡是無可奈何的寵溺,“但臣現下的确不太懂這些。”
不遠處傳來數聲雁鳴。
褚晚齡怔怔地注視着,眼見她舉重若輕地拈镞引弦,湛湛的鋒芒直詣那片遼遠高闊的天空。
直到空中有三兩行玄影浮現。
他聽見弦動箭出,霹靂一般的連響在他耳廓炸開。眼前唯餘許一盞纖長漂亮的手指撫琴也似地拂過弓弦——接連三聲,随後兩人都聽見了重物墜空,穿林打葉直落地面時傳出的悶響。
雁群的成員生生少了三只。
很不合時宜地,褚晚齡只記得那雙手在不久前還握着他,以及手指交纏間,許一盞不算聰明,但絕無算計的忠言。
這雙手能拉開五石巨弓,射落百丈高的大雁,挑開同試考生的刀槍,更能牽着他,致他以最綿長的溫柔。
“殿下,”許一盞撂下弓箭,在活動手腕之餘瞥他,褚晚齡和她對望,甚至能窺見她低眼時睫羽斂住潋滟眸光的剎那,許一盞接着說,“顧太師那日要您參加秋狝,也是為了證明您的能力吧?”
褚晚齡默了片刻,啞聲道,“太傅折煞學生了...學生,并沒有什麽能力。”
許一盞:“确實。”
褚晚齡:“.........”只能道,“太傅說得好。”
“但您有臣呢。”許一盞拽住他的胳膊,“起來。”
褚晚齡應聲起立。
接着他便看見前去撿拾落雁的禁軍策馬回來,三只雁的身上各紮一支箭——許一盞的武功果然精妙,看着輕描淡寫的三箭,不僅盡數射中,且都一擊致命,竟也沒給這三只雁帶去多餘的痛苦。
許一盞接過禁軍呈上的三只獵物,另一只手則把褚晚齡圈在懷中,潦草地遮住他的眼。
褚晚齡不明所以,只能聽得許一盞的聲音仿佛緊貼在他耳畔,猶且纏着呼吸的熱息。一點不知來由的暗香随着動作鑽進他的鼻,并非濃郁甜膩的女香,也非他慣用的皇室香料——是極清淡的皂角味兒,幹淨清爽,如身後人一般的簡單直率。
“——但說實話,有沒有能力,都無關緊要。”
許一盞的聲音很輕,褚晚齡甚至懷疑是自己的聽力太差,才聽不出這句話究竟是嘲諷還是出自真心。
“您的劍法一點也不差。”許一盞遮着他的眼,飛快地拔出三只箭,且極留意地沒讓血滴再度濺上褚晚齡的衣服,“臣就是您的劍,只對您唯命是從。”
日落西山,第一天的秋狝就此告終。
皇帝與百官俱回,持着清單的禁軍守在獵場外清點戰果。
“——何副統領,狍子兩只,雪兔一只。”
衆人:“嚯,厲害厲害。”
“——左侍郎,野豬一頭。”
衆人:“嚯,厲害厲害。”
這時顧此聲縱馬凱旋,空着兩只手,衆人看向他,禁軍也對他一禮,宣唱道:“顧尚書,白狐一只,成年鹿一只......”他說到一半,下意識擡眼觑向顧此聲的臉色。
皇帝騎馬候在不遠處,正聽着臣子們的戰果,發覺停頓,方笑着問:“怎麽,顧愛卿還有什麽驚喜啊?”
顧此聲神色淡漠,不卑不亢地向皇帝行了一禮,禁軍抿了抿嘴,接着唱道:“棕熊一頭!”
四下皆面面相觑,唯獨皇帝依然帶笑,只說:“不愧是顧愛卿,朕果然不曾看錯人。”
衆人:“嚯,厲害厲害!”
不等話音落下,獵場又傳來數聲馬蹄,衆人舉目望去,只看見一道雪影掠來,上綴一點深緋色,影影綽綽地能夠望見被那人遙遙甩在身後的幾個宮衛。
就這一套馬匹衣飾,再一算此刻還沒歸隊的人,衆人都對來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了。
眼見着隊伍在前,許一盞一勒馬缰,籲馬止步。
禁軍上前接應,這時人們才看見被許一盞圈在臂彎裏的小太子。
許一盞謝拒了禁軍,獨自翻身下馬,又把褚晚齡從馬上抱下來。褚晚齡甫一落地,師徒倆便一齊向皇帝行禮謝恩,随後牽着馬缰歸隊。
禁軍便唱:“太子殿下,獵鹿一頭——”
衆人不無驚豔的目光都落到太子身上了。
太子太傅一絲不茍地出去,衣冠周正地回來,和早晨一般無二地意氣風發。而随他一起的小太子臉色蒼白,一身輕裝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貼着他的瘦骨,盡是被血洇出的暗紅。
他看上去似乎格外落魄,但獵了鹿的話,稍能理解。——盡管此前,沒有人想過年僅十三四的太子能有所收獲。
皇帝含笑問:“想必許愛卿也是收獲頗豐吧?”
持着清單的禁軍神情尴尬,許一盞便自覺接過話頭,落落大方地應道:“回皇上的話,殿下的清單還沒宣完呢。”
“...哦?”皇帝轉而望向随着他們歸來的宮衛,宮衛們正拖着一行獵物,皇帝眼底也掠過一絲驚奇,淡道,“也好,就讓朕看看,朕的皇兒成績如何?”
宣唱的禁軍默默翻過一頁,清了清嗓,繼續宣道:“——太子殿下,雁三只、雪兔一只、貂一只......”
“......”
清單一頁連一頁地翻着,最後竟粗略數出了十來種獵物,數行囚籠中,屬于褚晚齡的那只籠幾乎滿載而歸,獵物幾乎堆成小山,百官都默聲觀望,也将許一盞交還箭袋的動作看在眼裏。
那只箭袋裏的箭還剩幾支,可見許一盞在這秋狝中何其悠閑。
盡管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是太子的成果——但相比之下,他們更不願意相信這是太子太傅在如此随意的狀态下獵來的獵物。
“——念完了?”
禁軍忙道:“是,陛下。”
皇帝極滿意地點點頭,目光在褚晚齡和許一盞之間徘徊片刻:“許愛卿護駕辛苦了。”
許一盞不卑不亢地應:“謝陛下關心。”
“...不過,許愛卿自己,竟然沒有收獲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一點點崩,明早睡醒會認真修的...抱歉啦。
以及雖然很菜但還是要厚顏求個收藏,感謝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