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彙合/
他們圍獵的場地并非一覽無餘的草場,而是層層疊疊的密林。浩浩蕩蕩的一群人,各自奔入林中後,便都消失一般不見了蹤影。
許一盞和顧此聲都沒有吩咐禁軍幫他們撿拾獵物,兩人默契地背道而行,也沒有過問對方的去處。
行圍的禁軍會将獸群圍困在固定的區域,太子伴駕,以皇帝的性格,必然會向叢林最深處前進——那裏猛禽出沒,倒也算機遇和危險并存。但希望太子能有點自知之明,憑他那張巧舌如簧的嘴,可千萬、千萬要留在獵場邊緣才好。
林中靜谧,并沒有因為武官的湧入而現出受驚的模樣。泉籁淙淙,鳥鳴啭啭,許一盞一人一馬獨行林中,走了近半個時辰,一路分枝拂葉,偶爾能看見幾點人影,但無人主動和她攀談,許一盞更覺慶幸。
遠處傳來鐵甲拖行的聲音,想來是行圍的禁軍在走動,許一盞策馬過去,不多時便見到三兩個身着白甲的禁軍宮衛。
“——許太傅。”
宮衛見了她,立即打衣行禮,許一盞籲馬停步,問:“皇上在哪?”
“陛下想為太子獵一頭猛虎作慶,往深處去了。”宮衛對她還算有問必答,又主動道,“太傅若想獵猛禽,最好也往深處去,外圍的狍子野兔都已被獵幹淨了。”
許一盞心裏的猜測得了肯定,只覺得手汗更甚,忙問:“太子呢?他也去猛禽區了?”
“呃,太子...太子似乎沒有。”
許一盞堪堪松了口氣。
另一個宮衛方道:“太子殿下獵了一頭鹿,請命獨行,陛下正高興呢,準了。”
“獨行?!”許一盞心念電轉,只覺得難以置信,“......一頭鹿?太子?”
褚晚齡的斤兩她比誰都清楚,能安安穩穩坐上馬匹就已夠她驚豔了,那小細胳膊連一石弓都未必能拉開,怎麽可能獵下一頭鹿。
“獨行之後呢?”
“那就不清楚了......不過殿下身邊有禁軍跟着,太傅不必太憂心。”
許一盞面色陰沉,低低地謝過他們,接着揚鞭縱馬,直往叢林身處奔襲而去。
獵場邊緣多是狍子一類的小東西,根本不會有鹿出沒,褚晚齡必然是跟着皇帝進了裏邊。
竟然在這關頭還和皇帝分開行動——如果不是立即離開獵場,他究竟是太不怕死,還是太想找死。
許一盞一路沿着泉水行進,偶爾遇上禁軍便過問幾句皇帝和太子的去處。和她有點交情的禁軍見到她空空如也的雙手,都不禁發愣,忍不住旁敲側擊地勸她先行狩獵,以免空手而歸。
但許一盞這會兒根本沒有狩獵的興致,太子下落不明,圍獵場這麽大,任她這一整天都虛度也不一定能找到太子——盡管明知褚晚齡随身帶着暗衛,還有禁軍随行,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輕心。
褚晚齡太年輕了,也太弱了。只會動嘴的廢物文人,本來就該被她這樣的粗人時刻盯着才能放心。
“——許太傅?”
許一盞臉色陰沉得不行,應聲回望,對方着一身緋袍白甲,目帶驚色,顯然也是沒想到她會到現在還一無所獲,權當她臉色不好也是因為收獲不如意。
但她不認識這人。
對方身後跟着的禁軍手中拎着一只死鹿,許一盞心中微動,問:“這只鹿是......”
“啊,這是太子殿下的獵物。殿下說他想再獵些旁的,一直帶着死鹿不方便,要我們先帶走了。”
許一盞:“......”她死死地盯着那只鹿,嘴唇直哆嗦,過了許久,咬牙切齒地開口問,“太子在哪?”
日頭挂到了最高處,褚晚齡歇腳片刻,回頭依然是垂首肅穆的禁軍,和禁軍拖行着的那只死鹿。
“本宮想獨處一會兒,你們先帶它走吧。”
太礙眼了。
只一看到,就會想起那一刻。
輕劍割開獵物柔軟的脖頸時,鮮血驀地噴濺而出。而他躲閃不及,直愣愣地受了滿臉,滿是腥紅的視線中,他只能看見皇帝微蹙的眉頭舒展開了。
皇帝的箭中在鹿的後腿,并不致命,而他的劍則割斷它的喉管,禁軍們幫他按着鹿身,他看見幼鹿竭盡全力的掙紮,尚未長好的鹿角仿佛稚子一般橫沖直撞。
褚晚齡的手難得顫抖,鹿掙紮得太累,只能戚戚地注視着他。
褚晚齡的手更抖了。
他弈棋時從不會手抖,策論時也不會怯場,即使他知道一道诏令或許會讓許多生命猝然離世,許多家庭就此抱憾。他也始終謹記着身為皇族的驕傲和職責。
那只鹿最終還是死了。
“齡兒,生辰宴後,你便入朝旁聽罷。”皇帝說,“讓許輕舟随你一起,正好管管你的太師。”
褚晚齡放下了無生氣的死鹿,垂手道:“兒臣遵旨。”
“...你是很好的皇儲。”皇帝勒缰回馬,只留一抹餘光淡淡地掃着他,“朕年輕時,也是這麽過來的。慢慢學吧,天令你生在帝王家,你該以此為榮。”
褚晚齡看着自己滿是鮮血的手掌,他感覺嘴唇有些幹,下意識想舔,卻怕卷了鹿血入口,只能停下動作。
他如數月前舉鼎的許一盞一樣,正在向他的父皇表忠,亦向他的大皖表忠。
卻不知道那時候的太傅,是不是也和他現在一樣,感到窒息也似的疲倦呢。
褚晚齡獨自坐在一眼泉邊淨手,泉水映出他血跡斑駁的臉,因着沒有及時清洗,這會兒幹涸之後更不易洗淨。
禁軍被他屏退,至少入眼處不會再有人影,至于暗處的暗衛,他暫且不想搭理。
他淨過手,也洗了臉,泉水依然會照出他滿身浴血的衣裳。像是側證着證罪的刺青永不磨滅。
身後的樹葉微動,褚晚齡問:“何事?”
釋蓮的聲音方從林中傳來:“殿下,有馬蹄聲。”
褚晚齡垂眼起身:“那便動身吧。”
“...殿下。”釋蓮的聲音明顯有些為難,緊接着他說,“是太傅,他已到了。”
褚晚齡:“.........”
應着釋蓮剛落的話音,一道雪影從層層林中倏地穿出,破開秋風,直從數尺高的小崖上一躍而下。
許一盞勒缰籲聲,身下的名馬險險在即将踏上褚晚齡的小身板時一個後仰,許一盞也脫開馬镫,映着褚晚齡驚懼的眸光輕快落地。
沒等褚晚齡開口,許一盞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再沒顧及所謂的君臣有別,惡狠狠地道:“你再瞎跑試試?!”
褚晚齡:“...學生不曾...”
許一盞的眼睛瞪得堪比銅鈴,褚晚齡只得眨了眨眼,改口道:“...學生知錯了。”
“你知錯個屁——!”許一盞猛地扳過他身子,一只手摟着他的腰,另一巴掌落在褚晚齡的臀上。
褚晚齡腦子一空,只聽得一聲沉悶的響,帶着許一盞的掌風,抽得他屁股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停在哪?!——這是他媽的猛禽區,你是想喂熊還是想喂老虎?”許一盞渾然未覺他的僵硬,一眼看見他滿身的鮮血,更覺觸目驚心,雨點似的巴掌次第落下,一掌更比一掌急,“你找死、你找死還不如讓我一馬蹄子踩死你!”
褚晚齡憋了好半天,才找回點理智,忙道:“太傅、太傅,有暗衛......”
許一盞稍稍頓了片刻,勉強忍着怒氣,猛地回頭過去,喝道:“誰敢出去嚼太子的舌根,我聽見一個弄死一個!”
安靜的樹林又動了動,一幹暗衛在靜默中默念了一聲“是”。
他倆的馬都松了馬缰,自覺在一旁飲水解渴。雖然意識到了太子的尊嚴,但許一盞的怒火猶未消弭,褚晚齡略略側頭,見到她右臉被樹枝擦傷的一道血痕,可見她來路上有多匆忙。
褚晚齡甚至能想象他的太傅,一路揮開枝葉,滿臉都是騰騰殺氣,見者無不退散,不敢造次。
褚晚齡忍俊不禁地道:“太傅,回去再訓導學生好不好?”
許一盞勉強松開手臂,讓他站好,拉着他的血衣問:“這些血是怎麽回事?聽說你獵了一只鹿,但怎麽會沾這麽多血?”
“......”褚晚齡的笑容依然滴水不漏,“學生不擅弓箭,就用随身的劍割喉了。”
許一盞默了片刻,盯着他的臉,道:“臉也沾上了?”
“...沒洗幹淨嗎?”
“洗幹淨了。”許一盞注視着嬌嬌太子那雙依舊含笑的桃花眼,“都搓紅了。”
褚晚齡笑着,沒有應聲。
許一盞留意到他依然顫抖着的手,回想起方才見到的那只死鹿,只憑褚晚齡的武功必然不可能和它貼臉搏鬥,但褚晚齡身上沾了血,想來他的确動了手。
太子并非好大喜功之人,也鮮有殺心,會親自動手,多半是皇帝授意了。
許一盞拉過他一直松握着的右手,不着痕跡地握住褚晚齡伶仃的手腕。溫柔的暖意就此覆上他的脈門,褚晚齡能察覺到許一盞長了薄繭的指腹正搭在他的脈門——奈何早慧如他,也無法對心跳作假。
不知道是因為鹿,還是因為太傅,他的心跳快極了。
莽撞又沖動,像是即将迸出他的胸腔。
“......殿下,”許一盞嘆了一聲,牽住他冰涼的手指,低聲道,“沒事了。臣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