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楚腰/
猛禽區中鴉雀無聲,唯獨溪澗喧喧,青石上苔痕斑駁,激流如同濺玉一般碎在溪畔,別有一番活潑的意趣。
俶爾,一聲震山倒海的虎嘯雷霆一般,借着陡如懸刀的山壁反複傳響。
緊接着便有馬蹄陣陣,一道白電也似的影從層疊密林中倏地刺出,枝掩葉隐間,尚能窺見雪影上的一點深紅。
行圍的禁軍們坐壁俯瞰,屏息觀望着一頭長近六尺的猛虎——後者咆哮不止,氣勢驚人,但靜眼旁觀,卻能看見它後腿處被血洇紅的皮毛,和半支深入血肉的箭。
而将它逼進如此絕境的人,同樣策馬疾奔,緊緊綴在其後,原是前不久還被傳為才不配位、瘦弱不堪的許太傅。
許一盞暗自追蹤了三四天,今日才着了白甲,孤軍深入至皇帝都不曾涉足的密林深處。
——等的就是今天,這老虎再往前,亦是死路。
她已提前探過地形,将這四周的水源和蔽身處都摸得清清楚楚,特意把它逼到這裏,就是為了能夠一舉拿下那只讓她觊觎許久的猛禽。
許一盞半眯着眼,目送那頭虎終于躍過山澗,方挽弓搭箭。銀芒猛綻,一支箭離弦飛出,精準無誤地穿透老虎的皮肉,再度射中了它另一邊後腿。
馬匹一聲驚嘶,但見紅衣白甲的許一盞脫開本就沒有挂牢的馬镫,足尖略點馬背,猶如另一支箭,手擎三尺青鋒,破風穿刺而去。
褚晚齡身在行圍禁軍之中,獨他一身杏黃輕裝配白甲,被重重禁軍護在其中。而他臉色蒼白,雙眸則緊緊地鎖在許一盞和老虎逐漸縮短的間距中——直到一聲铿锵的劍鳴響起,許一盞身形如雲,自空中撲殺而下,身中兩箭猛虎終于忍無可忍,一聲低哮後停步回身,與她破釜沉舟地厮鬥起來。
奈何它已是背水一戰,許一盞卻更悍不畏死。
許一盞絲毫不懼失手後可能遭遇的反撲,兀自一手抱住它的脖頸,另一只手已橫劍擦過猛虎掩在皮毛之下的喉管。
屏住呼吸的禁軍中傳來數聲如釋重負的喘,激動的掌聲頃刻響起。褚晚齡也随之松氣,面色逐漸回歸紅潤,眼見着許一盞慢條斯理地脫下濺了鮮血的腕帶,除卻微微淩亂的頭發,和動作後稍顯急促的呼吸,她看上去與平時無異。
許一盞聽見雷鳴般的掌聲,擡起眼,狀若随意地掃過崖上行圍的禁軍。目光掃過小太子所處的那一茬時,她突然一笑,尾随上前幫忙擡走獵物的禁軍正在彙報這次的成果,卻瞥到太傅臉上的笑,不由得一顫,低聲問:“...太傅?”
“沒事,你繼續說。”
“......屬下已經彙報完畢了。”
許一盞回以颔首,接着問:“诶,這上邊行圍的,是誰的人啊?”
宮衛擡眼望去,猶疑道:“似乎是何副統領手下的第七隊...也可能是第八隊。”
許一盞望見了烏壓壓的黑甲中一閃而過的杏黃色,又沒忍住笑,但道:“無事,回罷。”
自從太子太傅第一天空手而歸後,秋狝榜首的角逐便成了顧尚書和太子的争鋒。
除卻第一天,獵物們尚無警覺,且數量較多,大多人都能有所收獲,之後的每一天,狩獵難度都比前一天高上數倍,同樣铩羽而還的太子太傅便也不顯得丢人了。
直到第四天,獨自行動的顧此聲在追蹤一頭孤狼時中了埋伏,負傷而歸,不再參加後續狩獵,褚晚齡也以體力不支,暫時告退。
第五天,許一盞仗劍深入猛禽區,殺滅了圍困顧此聲的幾只狼群主力。
第六天,許一盞伴駕,協助皇帝活捉了一頭黑熊。
第七天,許一盞又是孤軍獨行,只帶二三宮衛,盯上了森林中的無冕之王。
至此,猛禽區剩餘的兇獸都已潰敗數裏,退避不出。
這是秋狝的最後一天,許一盞入夜後才得以凱旋。
皇帝和百官都候在場外,設了宴,褚晚齡也陪在皇帝身側。
“——許愛卿,你可真是給了朕不小的驚喜啊。”
太子太傅一人殺了一頭成年虎的事早已傳回大營,連皇帝也覺意外,見到她毫發無損地歸來,褚晚齡更是暗自松氣。
往常的狩獵,能獵下一頭猛禽已足夠彰顯皇威,這一次卻連同皇帝和顧此聲在內,一共獵了三頭猛禽,自開朝以來還未有這樣的豐收。但兵部尚書受了傷,随行的禦醫皆稱最好及時回宮,皇帝心念忠臣,只好下令提前返程。
“陛下謬贊,這都是臣該做的。”
皇帝果然更加欣賞,道:“若不是明日就要啓程回宮,恐怕許愛卿還要為朕獵來更大的驚喜也不一定。”
許一盞沒應這茬,只是垂首畢恭畢敬地說:“陛下謬贊。”
比老虎更大的驚喜——她暫且不敢想。
到此為止,恰到好處。
皇帝口頭嘉獎幾句,盛宴開席。
雖是在外,但皇宴的排場依然不容小觑,麗姬獻舞、美酒作興,許一盞被一衆武官簇擁着敬酒,一杯連一杯地下肚,不多時便臉色酡紅,口舌都不清晰,更加推辭不能。
迷迷瞪瞪間,出舞的美人雲袖輕挽,上前斟酒,許一盞一邊鼓掌,一邊見着美人巧笑倩兮,再給自己蓄滿一杯。
這時一只白玉也似的手打斜裏殺出,一把奪了她的酒杯,許一盞蹙眉片刻,鼻尖隐約嗅到一陣清淡的茶香。
褚晚齡穩穩地落座在自家太傅身畔,臉色卻不如傳聞中那般溫柔,倒酒的美人一愣,低聲道:“太、太子殿下......”
“...無事,你去伺候其他人罷。”褚晚齡話音未落,身邊的許一盞一頭醉倒,腦袋搭在他并不寬厚的肩上,唇邊還挂着一串晶瑩。
美人眼見着太傅的涎水就那麽筆直地掉在太子杏黃的衣衫上,太子依然雲淡風輕,只是不動聲色地替太傅擦了擦嘴角。
許一盞下意識擡手握住對方的手腕,蹙眉喝問:“誰?!”
“......”褚晚齡輕嘆一聲,全不注意手腕被許一盞箍出的紅暈,“太傅,是我。”
許一盞頓了片刻,摸索着捏捏他的手腕,指腹下的肌膚的确細膩無比,腕骨也細。
褚晚齡默不作聲,任由她上下其手地摸着,許一盞便從手腕摸到手肘,皺眉說:“硌死人了。”
但她好歹松了手,又不自在地動動腦袋,抱怨道:“不舒服,跟你說多少次了,多吃點肉。”
“...太傅教訓得是。”褚晚齡哭笑不得,一邊潑掉許一盞酒杯裏的酒,一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地為她倒茶。許一盞掙紮片刻,無師自通地摸上褚晚齡的大腿——比肩膀軟和多了。
許一盞非常滿意,一腦袋撞上去,明目張膽地枕在頭下充作枕頭。
褚晚齡渾身一僵,下意識掃視四周——皇帝早已離席,他才敢來找太傅;其餘人大都爛醉如泥,留着幾分清明的也沒心思顧及這邊。
——除了因為傷病不能飲酒的顧此聲。
顧此聲正遙遙地望着這邊,向來淡漠的臉色更顯陰沉。
褚晚齡躊躇半晌,還是決定叫醒許一盞,這樣的舉動确實不雅——然而皇帝此前曾說的那句“顧此聲對許太傅格外關注”便如晚鐘乍鳴,震得他動作一頓。
許一盞枕着他的腿,迷迷糊糊間撐開眼睑,只看見一角杏黃色的袖袂從她眼前掠過。
褚晚齡正吩咐侍人,說:“外邊風冷,去太傅營中取件風氅來。”
侍人道:“太傅出行,似乎不帶風氅。”
褚晚齡漫不經心地吹着眼前的醒酒湯,道:“那就取本宮的來。”
“...殿下,這于禮不合...”
“......”褚晚齡聲音輕輕的,似乎是擔心驚醒懷裏的人,語氣卻格外冰冷,反問道,“本宮不比你懂禮數嗎?”
侍人諾諾退下了。
許一盞神智還未回籠,只能模模糊糊聽見這麽幾句,緊接着便是褚晚齡輕柔的嗓音,貼着她的耳畔:“太傅,喝了湯再睡吧?學生送您回營。”
“唔。”
“...太傅,醒醒。”
褚晚齡等了許久,懷裏人依然沒有動彈,他仍能感覺到顧此聲冰冷的視線,但宴席上的酒氣也似沖昏了他的頭腦一般,即使喝的是茶,他還是懷疑自己極不清醒。
他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醒酒湯已經逐漸轉冷,褚晚齡終于嘆了口氣,小聲道:“太傅,起來喝湯,不然會頭疼的。”
許一盞睜開眼,入眼是小太子束腰的玉帶。
她緘默了很久,什麽都想不清楚,只認得太子的腰,肚子裏為數不多的墨水又開始冒泡,許一盞借着酒意,張嘴便來:“——嘻,美人楚腰!”
褚晚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