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登樂游原
孫熊安安心心地溫書,歲月靜好,唯有一小小煩惱,一旦他想起賀熙華,思緒便有如脫缰野馬般再剎不住。譬如瞥見賀熙華送的文房,便會想不知他身子是否大安了,有沒有請宮裏的太醫為他診治過,林杏春雖年輕,可對他脈案熟悉,為人也忠厚可信,若是能請他前去,那是最放心不過的……
讓孫熊頗有些介懷的是,賀熙華遲遲未派人捎來只言片語,不知是急于撇清關系,還是過于忙亂,壓根将孫熊這麽個小人物忘記了。
于是這日,孫熊實在有些憋不住,找了個蹩腳的理由差遣周汝昌去賀府打探消息。本想自己安心閉門溫書,孰料竟然也收到了一張詩會的帖子,定睛一看邀約人,竟是颍川趙之燦。
這可就有些意思了,畢竟系出一脈的趙之煥是知曉自己底細的,此番受邀是他授意,還是湊巧?
孫熊思忖到底這世上有多少人見過他真容,想來想去,除去少數如賀熙朝、趙之煥、沈頤這般去過太學的貴胄子弟,最低也得是個三品官,最年輕也是不惑之年,想來就算自己去了,恐怕也不會生出什麽事端。
心下稍安,很快便到了約定之時,孫熊穿了他最為體面的一件鴉青布衣,還抓了把先前自己寫的扇面,将頭發仔細打理一番方才出門。
集會之地在樂游原,離登雲居有十裏之遠,可孫熊依然不疾不徐,邊賞玩春光,邊悠然走去。
走了不過小半個時辰,忽而一青紗小車在他身旁停下,車簾被人挑開,錢循冷臉看他,“你也去趙兄的詩會?正好順路,不如一道吧。”
孫熊一反前日淩厲,老實巴交地笑了笑,拱手道:“相請不如偶遇,恭敬不如從命,多謝錢兄了。”
說罷,利落地翻身上車。
“其實我聽聞過你,”錢循冷不丁開口,“有一叫做王廬的姑蘇舉子,曾經前來游說我。事涉機密,不便多說,重要的是,他說你曾經在泗州做過兩年幕僚,而你的主子,正是賀黨的後起之秀賀熙華。”
孫熊挑眉,“知道的還挺多。怎麽,王廬也讓你們來長安哭陵了?”
錢循瞥他一眼,“他游說我的并非此事,可我也确實聽聞他曾經在金陵蠱惑人心,要置賀熙華于死地。”
“你既然知道賀熙華于我施恩極重,令尊又和賀黨勢不兩立,為何還請我上車?難道不知,道不同不相為謀麽?”
錢循冷靜看他,“先前我與你對話時,我便知曉,你絕非池中之物,也絕非賀黨中人。此番趙之燦請你赴會,更加證實了我的猜想。”
孫熊嘆了聲,“承蒙厚愛,只是我不過天地間一散人,就算不是賀黨,也無心做什麽帝黨。”
“你想多了,”錢循譏诮地笑笑,“我一介書生,無足輕重,更無資格參加什麽帝黨。與你說這番話,不過是看在上次你好意提醒的份上,投桃報李罷了。”
“哦?”孫熊心中隐隐有猜測,只差一個驗證。
錢循冷着臉道,“聽聞今日王廬也會去,若是打了照面,你務必小心。”
孫熊覺得他實在有意思,不知算不算得外冷內熱,笑道:“多謝錢兄提醒。”
錢循不再多言,孫熊也樂得清靜。
樂游原,顧名思義,便是長安城上至王公顯貴、下至貧賤庶民游樂之處,故而不論何時,總是人聲鼎沸、笑語歡歌。
樂游原高聳軒敞,乃是長安城的最高之處,登高望遠,整個長安城盡收眼底,南是曲水湯湯,西是禪寺寶塔,今日晴好,就連宮城都能影影綽綽地看清三四分。孫熊頭遭來,便被這景致震懾,幾乎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孫兄,看傻了?”有幾個京城子弟打趣道。
孫熊眼也不眨地看着,半晌輕聲道:“長安城在發光。”
他那鄉巴佬的樣子引得衆人哄堂大笑,孫熊似是回過神來,也不覺羞恥,不卑不亢道:“在下孫熊,淮南道舉子。我乃一介鄉野村夫,平生未見過世面,讓諸位見笑了。”
“在下晉陽葉胥朝。”
“區區雷州朱毓标。”
“不才蘭陵劉宗棠。”
“鄙人餘杭錢循。”
“姑蘇王廬。”
王廬與他視線相會,對方目光森冷似冰,滿是不屑,孫熊卻嘴角含笑,頗為和氣,主動招呼道:“半年不見,閣下風采一如往昔。”
王廬卻視若無睹,從他身旁繞了開去,邊對一旁的劉宗棠道:“并非我清高傲物,只是家慈常将一句話挂在嘴邊。我自幼聆聽慈訓,不敢不從耳。”
“是何警句?不如也讓我等也長長見識?”
“寧與君子為敵,不與小人為伍。”
他顯然打着忠君愛國的名頭,積攢了不少人望,所至之處均有不少擁趸,與他相比,孫熊這裏就顯得格外冷落。
孫熊不以為意,幹脆自顧自地用起酒菜,等着主人出現。
“諸君,我來遲了,該罰。”趙之燦急急忙忙出現,手中拎着兩壇酒,“只是我方才去武陵春打了一壺好酒,前頭的人太多,等了半個時辰,這才來遲,諸位勿怪勿怪。”
這借口找的,又不是賀熙華,大家公子連小厮都差使不動,還要親自去排隊打酒,說出去,怕是誰也不信。
孫熊自然也懶得拆穿,本想悶頭吃菜熬過這一場,卻見那趙之燦端着杯子最先踱到他跟前,“你便是孫熊?”
孫熊停箸,擡眼看他,起身道:“在下孫熊。”
“我曾聽堂兄提及過你,還給我讀過你的文章,當真是生花妙筆,錦繡文章!”趙之燦仰頭将酒飲盡,上下打量孫熊,兩眼發光,“尤其是那篇赈災策,簡直是不世出的奇文!又是才子,又是能吏,貌比潘安,不下宋玉,難怪兄長讓我好生與你親近結交。”
他過于殷勤,孫熊吓了一跳,在心中将趙之煥罵了千萬遍,卻還是僵着臉與他寒暄客套。
王廬等人雖不快,但到底顧及趙之燦的面子,不曾立刻發難。
就在此時,劉宗棠與王廬換了個眼神後開口,“既是當世才子,今日又是詩會,不如就請孫熊公子為我們賦詩一首?”
善策論者往往不善詩賦,趙之燦下意識地想為孫熊推脫。
孫熊目光定定地看着王廬,悠悠笑道:“這有何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