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雲泥之別
這有何難!
此話一出,便有數人嗤笑出聲,原因無他——孫熊出身太差,縣衙胥吏也不過比販夫走卒強上些許。再看他粗布爛衫,就連個小財主的兒子都不如,不要提在座諸位王孫公子了。
趙之燦瞬間變了臉,看向最大聲的那幾人已是面色不善。
孫熊對這些上不得臺面的人物本就不屑,自然也不會介懷,只對那劉宗棠道:“請兄臺出題吧。”
劉宗棠故作潇灑地将那灑金檀香折扇對着山下一指,“不如就以登高為題,如何?來前興許孫兄也已做了些準備。”
孫熊端着酒盞起身,“我是個粗人,只會做些打油詩,準備何用?何須準備?”
旁人衣袂飄飄,孫熊布衣短打,可他半張臉映着曦光,竟別有一番氣度,“登高而遠望,煙霞滿長安。”
确實有些打油詩的味道了。
孫熊目光定定地看着煙霧飄渺中的層檐重樓,依稀辨認出那是蓬萊殿,深吸一口氣,“宮闕委塵垢,春色殊可哀。”
有些人對視幾眼,須知蒙塵不僅是指沾染塵埃,也指天子失位逃亡在外,蒙受風塵,他是賀熙華的僚屬,本不覺得他有此意,可一想起後面的可哀,又覺得有些拿不準了。
孫熊轉過頭來,随手在席中虛點,“犬彘相對坐,豺狼當道啼。”
被他點到的恰巧就是方才嗤笑的幾人,各個均是勃然大怒,甚至有人起身準備辯駁。
孫熊長嘆一聲,坐回席上,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人都聽聞,“滿座盡歡悅,我獨斷中腸。”
話音一落,場上鴉雀無聲,倒不是這打油詩寫的有多好,而是裏頭的意味……
如今賀鞅是主考官,考生詩會上的詩詞文章是極其容易流傳出去的,就算開國烈祖為了杜絕以貌取人,設立了殿試屏風制度,可中了進士後領受的差使,依舊是由垂簾的賀太後,還有攝政的賀鞅來定。更別說他還曾是賀熙華的幕僚,聽了這詩,賀熙華還會提攜他嗎?不給他穿小鞋到死便不錯了。
這麽明目張膽,這孫熊若不是個無謀莽夫,便是想做個狂生隐士了。
“好詩!”一片寂靜中,錢循擊掌而嘆,“咱們品詩,詞藻是其次的,關鍵在其神。此詩雖過于樸拙,但極有風骨,我很是喜歡。”
趙之燦被驚出一身冷汗,驚疑不定地看着孫熊,先前趙之煥從揚州修書過來,說是有一個同科舉子,很是不凡,讓他多留意,必要時可以相交,想不到竟是這麽個渾不吝的主。如今在他的詩會上傳出去這等辱罵賀黨的詩,就算賀黨顧及宗族,不敢找他的麻煩,也夠吃一壺的。當前的舉子隐隐分為兩派,自己就是兩邊都不想得罪,才将賀黨的孫熊和激進帝黨的王廬均請了來。可未能想到孫熊禁不得激,反而比他們還先發難,一旁幾個父兄是賀黨的舉子神色已有些難堪,今日看着不太好收場。
“呵呵,有些人詩做的好,滿嘴的忠孝節義,還不是認賊作父?去年若不是你,恐怕賀熙華早已經伏誅,賀黨也早已經身敗名裂,如今還裝什麽忠臣純臣?不過是賀家的一條狗。”王廬冷聲道。
這裏有不少人都隐約知曉去年水災之時,王廬曾串聯淮南道江南道考生,想要一起哭陵威逼朝廷處死賀熙華,加上極短的時間內傅淼決堤構陷賀熙華之事又東窗事發。王廬和他背後之人想要置賀熙華于死地,其心昭然若揭。聽他的口氣,彷佛孫熊曾經力保賀熙華,壞過帝黨的大事。
如此很多人看向孫熊的目光又微妙起來。
孫熊定定地看着王廬,“我雖為賀熙華所驅馳,可我敢以列祖列宗和子孫後代之名起誓,我若是對軒轅皇室不忠,對當朝天子有半點異心,我全家死絕,永堕畜生道,不入輪回。你們敢嗎?有些人處處标榜着盡忠報國,可做的事情卻還是黨同伐異。賀熙華固然姓賀,可他殚精竭慮,愛民如子,我自然願意為他效命。相比先前有人為了重創賀黨,不惜數十萬生民的性命,我若是為這些禽獸不如的東西做事,又與禽獸何異?”
趙之燦自覺不能再緘默了,便起身道:“孫兄說的極是,孔門子弟立于世,便是一個仁字,不管賀黨如何倒行逆施,百姓何辜?傅淼此舉,就算打着清君側的旗號,也是天理難容。王兄所言差矣。”
“我一家之言,與詩會主人無關,”孫熊将杯盞放下,留意着在座舉子的神色,笑道:“橫豎我是個不受待見的,這便告辭了。預祝各位金榜題名,他日為君盡忠,為民盡心,為國盡力。”
說罷,他走到趙之燦身旁,“雖然爛漫,但心思純正,假以時日,必是朝廷棟梁。回頭我便修書給趙之煥,若你此番能中,便為你謀個州縣的差事,對你将來大有裨益。”
趙之燦傻傻地點了點頭,一時竟絲毫不覺對方用這種尊長語氣教訓自己有何不妥。
孫熊為免麻煩,一般都低頭不語,穿得又有些儉樸,常人不太容易留意到他的長相。如今微揚着頭,站在衆人視線中央,諸人才留意到他的長相——鳳眼斜睨,顧盼生輝,薄唇微勾,似笑非笑。仔細看去,那雙重瞳在春日熹光下亮得驚人,讓人不敢逼視。
在座不少人也是見慣了美人的,可和孫熊這天人之資一比,瞬間都成了庸脂俗粉。
孫熊卻已走了數步,直到王廬陰森的聲音傳來,“成王敗寇,你我考場上再見分曉。”
孫熊搖搖頭,“你還不配與我談勝負。”
一戰成名,孫熊心中清楚得很,就憑剛才那首不入流的打油詩,自己已經在京中有了聲名,之後只需埋頭苦讀,再不用理窗外事了。
意興闌珊地漫步回去,突然聽聞陣陣馬蹄聲,孫熊霍然回頭,就見周儉昌自己騎了一匹棗紅馬,另一匹石黃色的高頭駿馬跟在一旁,一見他便歡快地嘶鳴出聲。
盡管它已長大不少,孫熊還是一眼認出,驚喜道“孟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