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我承諾
白墨從昏迷中醒過來,只覺得天旋地轉,透進眼中的一縷光線都是打着旋兒的,身上的疼痛并不劇烈,只是覺得所有的感官都是鈍的,自己的手腳和自己的神經中間好像隔了厚厚的一層膜,用盡全力才能支配着稍稍挪動一下。
視線漸漸清晰以後,白墨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和房間中的擺設,這是自己的房間。
不過……坐在他床頭的那個人,貌似不屬于他房間的擺設。
蘇長安看到白墨睜開眼睛,再一次驚嘆于“刃”非人的身體結構,白墨被擡回來的時候,胸腔裏沒有一塊完整的骨頭,後頸上被撕下一大塊肉,雖然好險沒傷到動脈,但是血流如注,當時蘇長安幾乎肯定白墨活不成了,沒想到休斯在治療的時候斷言,不出十天準能醒過來,蘇長安還不信,現在,他剛守到第八天,白墨就醒了,而且看着已經沒大礙了。
這家夥簡直就是開了外挂,好占便宜……蘇長安默默吐槽。
“先吃藥,休斯說,一醒過來就要立刻吃掉。”蘇長安站起來,小心翼翼把白墨的身體扶高了一點,給他後肩墊了個枕頭,把早就準備好的藥遞給他。
白墨看了蘇長安一眼,神情複雜,蘇長安泰然自若,把藥遞到他嘴邊,看着他含着了,又喂他喝了幾口水。
“小小和藍羯怎麽樣了?”白墨問道。
“藍羯沒有大礙,今天已經可以下地,再過幾天就可以開始恢複訓練。”蘇長安說,“小小也沒有生命危險,但是她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來,內髒受了不輕的傷,她還沒有恢複意識。休斯說,小小要徹底恢複,最少要半年的時間。”
白墨沉默地點了點頭。
“你放心吧,休斯說了,會盡全力不讓小小留下後遺症的。”蘇長安說:“這幾天,穆升正帶人調查那天的事情,我聽說那天晚上的蝕蟲最少有五十頭以上,一般來說,除了陰月,不該在一天之內出現這麽多蝕蟲。”
“調查結果呢?”白墨問。
“桑樹街不是有個地下酒吧嘛,有人投毒。好像是私人恩怨,但是死了30多個人。投毒的人把酒吧關了,好像自己也在裏面自殺了,結果好幾天都沒人發現,我們也沒收到消息。”蘇長安說。
30多個無辜的人枉死,魂魄不明就裏,沒人超度,結果滋生怨氣,引來大批蝕蟲。白墨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小小受了傷,藍羯也需要恢複,我們這棟別墅少了一隊獵人。穆升到目前為止還沒說什麽,但是如果一直沒有候補,終究不是辦法。休斯說,你最快3天內就能開始恢複訓練,你能不能考慮和我搭檔,幫助我通過測試?”蘇長安很平靜地說。
白墨沒搭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不和‘眼’搭檔。”
“我知道。”蘇長安說:“試着和我搭檔吧。”
“我說了,我不和‘眼’搭檔!”白墨瞪着蘇長安,眼前這個家夥一直以來都表現得想個二貨,可是現在,這家夥怎麽能這麽平靜?
“為什麽?”蘇長安盯着白墨的眼睛問:“是像休斯說的,因為親眼見過親人死亡,所以不願意看着信任的夥伴死在自己面前?”
蘇長安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哂笑,輕輕說:“不是,對吧?這個理由太蹩腳了,不能看着自己的‘眼’死,但是和別人的‘眼’搭檔的時候卻勇往直前,小小和藍羯也是你的夥伴,你和他們并肩作戰的時候怎麽就沒有壓力呢?其實,你根本是希望自己早點死吧?”
白墨渾身一震。
“穆升知道麽?”蘇長安問。他問得沒頭沒腦,但是白墨聽懂了。
“不知道,休斯知道。”白墨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休斯是最好的心理醫生。”
一時間,兩個人都沒說話。
“你怎麽看出來的?”白墨問。
蘇長安笑了笑,說:“可能是感覺吧。我覺得你厭惡戰争,無論你在戰鬥中拼殺得多勇猛,無論你平時表現得多麻木,你對戰争的厭惡簡直沒法掩飾。我就想,一個人要是那麽厭惡戰争,一定會想盡辦法脫離戰争,但是對于獵人來說,戰争是永恒的。一把‘刃’該如何擺脫沒有辦法擺脫的戰争,一種是失去作為‘刃’的能力,一種是死。”
“不和‘眼’搭檔,你要麽失去‘刃’,要麽死。不過我覺得,你可能還是想死的幾率大一些。畢竟,這幾年來你一直在拼命戰鬥,‘刃’如果一直處于磨練的狀态,即便無法進化,也沒那麽容易退化。”
蘇長安的敘述很平直,好像是和肖嬸兒讨論中午要吃些什麽,白墨也心平氣和地聽他說完,然後,白墨突然輕輕地笑了。
蘇長安一直都知道白墨長得很帥,幾個月前,當白墨第一次出現在他家裏的時候,蘇長安簡直以為他看到的是一個神祗,一尊殺神,臉龐俊美得如同刀劈斧削的一般。
然而,當這尊殺神笑了,蘇長安發現他也不過就是一個帥哥而已,而且是一個有點自閉有點自暴自棄,看似很強悍實際上有點兒脆弱的帥哥。
蘇長安有點兒暈,他發現他對眼前這帥哥蒼白卻絕色的笑臉毫無抵抗力。
“休斯之外,只有你發現了。而且,”白墨嘴角微笑的弧度又大了些:“你好像比休斯知道的還清楚,休斯只是知道我想結束,想死,實際上……”
“實際上,你想要在死前報仇。能多一秒也好,能多一頭蝕蟲也好,盡可能的,把殺了你親人的東西殺光。”蘇長安接到。
“對,就是這樣。”白墨此時的笑容,甚至可以說是燦爛的。有那麽一瞬間,蘇長安覺得自己如同被蠱惑了,很想伸手去觸摸那張俊美蒼白的臉。
蘇長安站起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了幾頁紙,遞給了白墨,又想起白墨的手還不能随意活動,又把紙放到一邊,在白墨的床邊上盤腿坐了下來。
“你知道吧,我在來這裏之前,是做記者的,我一直在跑政經這條線。”蘇長安看似不經意地聊起了別的:“幹我們這一行的,最重要的就是察言觀色,讀出未竟之言,并且找到他人的軟肋,一擊得手。你覺得你隐藏的很深麽?其實比起那些縣級領導廳級幹部,你差遠了。”
白墨淡淡看了他一眼,說:“那你剛才想要給我看的,就是你打算用來一擊得手的武器?”
“沒錯!”蘇長安說:“那是我最近在模拟場的訓練記錄。因為你一直都不肯配合我參加考試,所以我的最後一場考試一直都沒有過。但是到目前為止,我已經考了19場,我雖然一直都不合格,但是我一直活着。”
白墨的神情漸漸變了。
模拟場的意思就是,在那裏,你除了不會真的死掉,而只會被系統判定死亡以外,所有的場景都是極為真實的,所以,危險度也是極為真實的。蘇長安只是“眼”而已,怎麽可能19次測試,每次兩個小時,至今沒有被系統判定死亡?
“你,每一次都堅持滿2個小時?”
“對,我被判定斷過腿,被咬掉過胳膊,摔折過肋骨,最重的一次被判了癱瘓,但是我真的還活着。”
“你怎麽做到的?”白墨問。
“盡量拖延,一槍一分半鐘的話,一百槍就能拖過2個小時。我打不死你,你也別想吃掉我,我跑路很厲害的。”蘇長安咧開嘴笑了:“所以,現在你能不能考慮和我搭檔?”
蘇長安坐正身體,他的表情依然很放松,但是白墨發現,面前青年渾身的氣勢已經變了。對于白墨來說,自從把蘇長安帶回了別墅,他就從來沒有正眼瞧過蘇長安一眼。如今,他第一次認認真真看着蘇長安,他看到白皙的臉上新鮮的淤痕,手臂上細碎的傷口,隐藏在衣服下面的薄卻均勻的肌肉,以及非常深邃地,隐約泛着紫色光芒的眼睛。
他聽見這個青年用清脆到近乎清冽的聲音說:“我是很強的‘眼’,我在戰鬥中不僅能保護自己,還能保護你。我向你承諾,我一定不會死在你之前。如果哪一天,我必須要死,我一定拉着你陪我。”
他看見青年略帶調皮地歪了歪頭,笑着問他:“怎麽樣,很劃算吧?”
白墨在那一瞬間,突然松了一口氣。他仿佛很長一段時間都被壓在大山地下勉強活着,如今一直壓迫着他,讓他笑不出來、呼吸不暢的東西突然消失了。我真的劃算,白墨想,我活着的時候,能報仇;我死的時候,有人陪。
白墨忽然笑出了聲,自己的笑聲那樣陌生,真是久違了,但是無論如何,白墨在這一刻愉悅歡暢,他艱難地伸出手,蘇長安也立刻伸出手與他的手相握,白墨輕快地說:“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