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殘酷的戰争
在模拟場的練習,讓蘇長安終于開始明白,他接下來要做的這一份工作——如果這可以稱之為工作的話,絕對不是兒戲。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自己從來不了解的東西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個空間裏。蝕蟲吞噬魂魄,他們幾乎沒有智商,但是蠻力無窮,并且有毒性,會同化被咬的魂魄和人類;蝕蟲也分等級,越是高級的蝕蟲,力量越強,毒性也越大;惡靈是蝕蟲進化的産物,他們雖然還是保持着動物的樣子,但是體型比蝕蟲小得多,力量卻強得多,有智商,一般來說,大群的蝕蟲中可能會出現幾頭惡靈,大多作為首領。站在這一條生物鏈最頂端的,是被成為“煞”的物種,他們由惡靈進化而來。煞的進化方式,直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謎,但是煞的進化非常困難卻是事實,這也是煞的數量非常稀少的原因。許多獵人一生都沒有見過煞,這是一種幸運,因為在組織的記錄中,大約60年前出現的一頭煞幾乎上組織全滅,而那頭煞最終有沒有被捕殺卻誰也不知道。
蝕蟲、惡靈和煞都不會直接攻擊人類,但是他們以魂魄為食,會打破陰陽的平衡。沒有魂魄的流轉,就沒有人出生,魂魄的過分消亡會讓現實世界的陽氣過剩,會導致人類之間的戰争。
以色列、伊朗的戰争,一戰、二戰席卷亞歐大陸,甚至可以追溯到中世紀羅馬帝國建立的戰火,人類世界的戰争前夕,總是伴随着蝕蟲的集聚、獵人的失敗和魂魄的大批消亡。
簡直就是重讀人類戰争史,蘇長安覺得。
住進別墅之後,蘇長安的日子一直過的很逍遙,養養傷、上上網、打打槍,幾乎是他理想中的米蟲生活了,日子太好讓蘇長安幾乎忘記了,他在這裏的身份是一個“眼”,他接受了這個組織安排的一切,就要承擔責任,成為一個獵人。
他的生活,從此也注定要和戰争聯系在一起。
通過了第一場測試之後,蘇長安還要通過模拟配合測試,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無論他去找白墨多少次,永遠都是吃閉門羹。
自從進別墅第一天的流血事件以來,蘇長安再也沒跟白墨說過一句話,倒不是蘇長安記仇,而是白墨壓根兒就不理他。不僅如此,白墨還學會了怎麽鎖門,讓蘇長安連打上門去的機會都沒有。
本來蘇長安覺得,車到山前必有路,自己沒必要上趕着那熱臉去貼那臭小子的冷屁股,但是在模拟場中經歷過戰鬥,知道真實的戰鬥更加殘酷之後,蘇長安常常會忍不住想,那個臭小子沒有“眼”,究竟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因為并肩作戰的人可能會死,我不想看着他死,所以我不願意再要并肩作戰的人”這是當時休斯告訴蘇長安的白墨的想法,但是實際上,即使經過了模拟場的訓練,蘇長安仍然無法理解這種想法。戰争一定會伴随着犧牲,真正避免犧牲的辦法是結束戰争,但是對于獵人來說,這一場戰争是永恒的。
既然戰争是不能結束的,那麽減少犧牲的最好辦法,難道不是并肩作戰麽?
蘇長安覺得,他能理解人偶爾腦袋打結繞不過彎,但是牛角尖一鑽五六年是不是太過了?
在蘇長安第十一次測試失敗的那天夜裏,白墨和小小被穆升帶人擡回了別墅,藍羯渾身是血,緊緊跟在小小身邊,似乎也傷得很重。
這一天本來是例行的任務,藍羯和小小在劃分的地域內巡視狩獵,白墨也加入了他們。
白墨每隔一兩天就會加入輪值的獵人小隊,白墨戰鬥力強,和同一個別墅的人在戰鬥中也能夠配合,所以基本上,大家都已經默認了白墨的存在。
這一天夜裏也沒什麽特別的,三人離開別墅,來到了附近中學的鐘塔樓頂。這裏是他們狩獵區域的制高點,在這裏,無論蝕蟲在哪個方向出現,獵人都能馬上察覺,做好戰鬥的準備。但是這一天夜裏,三頭蝕蟲抓住了團抱在一起的七枚魂魄,等白墨他們趕到,魂魄已經被蝕蟲污染,而他們三人則要面對十頭蝕蟲。
一般來說,一個獵人小隊一次性對付十頭三級以內的蝕蟲圍攻,雖然比較艱苦,但并非不可能,藍羯是非常優秀的獵人,和小小的配合也十分默契,戰鬥開始的時候,形勢并不差,小小被藍羯放在了不遠處的屋頂,通過耳麥指揮二人的行動,兩把刃寒光閃閃,不停地收割着醜陋的蝕蟲。
然而随着周圍蝕蟲不斷被獵人吸引,向他們彙聚,白墨和藍羯都開始覺得有些吃力。小小在耳麥中讓他們将蝕蟲引得更近些方便她指揮,同時,小小開始無法顧及白墨,不再用标準的說法指示方位。
白墨果斷地脫離了戰團。這是獵人之間的默契,同一隊的“眼”和“刃”有并肩作戰的過程中形成的聯系,眼可能只要咳嗽一聲,刃就知道該往哪個方向攻擊,這個時候如果有個小隊外的刃在,可能反而會拖後腿。白墨離開蝕蟲攻擊的中心區域,來到小小的身邊戒備。
太多了,大概是被魂魄的力量吸引,這天晚上,蝕蟲的數量遠遠超過了預計,小小死死盯着被蝕蟲包圍的藍羯,根本無心兼顧白墨。
這時,兩頭蝕蟲發現了小小和白墨所在的屋頂,三級的蝕蟲已經有了一些戰鬥的經驗,從小小的背後攻了上來。
白墨雖然看不見,但是他敏銳地察覺了氣流的移動,出刀的瞬間截住了其中一頭蝕蟲,并且向小小示警。小小回頭的一瞬間,被另一頭沖上來的蝕蟲狠狠撞了出去,她撞在屋頂的邊緣,墜落了下去。
白墨心下一急,揮出去的刃方向就偏了一分,只一瞬間,蝕蟲行動時帶動的那一小屢氣流就消失了,周圍彌漫着腐臭味,更讓他喪失了方向。
“藍羯!”白墨大吼:“去看小小!”
藍羯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小小的指揮突然斷了,他已經知道事情不妙。憑着小小最後報告的蝕蟲的方位,藍羯強行脫離戰團,右臂被蝕蟲尾巴上的倒刺挂住,鈎下了一大片肉。
白墨立刻呼叫了別墅救援,此時,藍羯挽着失去知覺的小小躍上了屋頂,沒有了眼,兩把刃依然是瞎刃,白墨憑着一直以來獨立戰鬥的經驗勉力支撐,藍羯死死的護住小小,盲目地在兩人周圍揮刀。
那天,如果別墅的救援再晚上幾分鐘,三人都沒有活路。穆升帶着雙胞胎、青青、連夙以及幾個醫療人員趕來的時候,藍羯是唯一還能行動的人。穆升讓兩個獵人小隊留下清理多得超乎尋常的蝕蟲,把三人迅速帶回了別墅。
這是蘇長安第一次親眼見證戰争的殘酷。傷亡,在蘇長安一直補習的資料上只是一個數字,而當他身處其中,傷亡意味着夥伴的血。
白墨的血。
蘇長安曾經見過白墨身上斑駁的傷痕,但是看到已經愈合的傷痕和看到血淋淋的人是不一樣的。蘇長安站在醫療人員身後,越過人影看着白墨毫無知覺的慘白的臉,在那一身傷痕的背後,蘇長安想,白墨曾經多少次這樣毫無知覺的被擡回來,在僥幸和概率中得以幸存?
蘇長安在這一瞬間,突然覺得他明白了白墨心裏的那個結打在了什麽地方。他突然明白了,在所有人看來,白墨是鑽了牛角尖,固執地守着一個錯誤的解決問題的方法,而實際上,白墨其實根本不打算去解開這個結。
原來,白墨并不是不明白,他并非在堅守,他其實已經放棄,他只是在等待一個終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