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白墨的曾經
蘇長安慢慢睜開眼睛,這個房間看着挺熟悉的,應該就在別墅裏,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房間。
視線漸漸清晰,他發現自己的一只胳膊被繃帶吊着,渾身沒有一處是不痛的。蘇長安漸漸想起了之前的事情。
他慢慢發起抖來,用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白、墨,我、草、你、大、爺!!”
他蘇長安雖說早年命途多舛(是麽?沒看出來……)但是好歹平平安安活到24歲,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麽給臉不要臉的人!好吧,他承認自己拿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是他啥,但是這拳打腳踢的是要鬧哪樣??
蘇長安握着拳,心想我他媽不原樣打回來我就跟白墨姓!!
“白墨沒有大爺可以給你草,如果你真的那麽氣不過,我建議你去草白墨本人還更顯得靠譜些。”
蘇長安這一驚出了一身虛汗,他嘆口氣,罵娘罵得太專注了,居然沒發現自己床尾坐了個人。
“hi~~我是修斯,‘眼’和‘刃’的禦用醫生。”眼前的男人很年輕,相貌不過是端正而已,但是看上去非常和氣,又不像蘇長安印象中的醫生一樣嚴肅,而是透着一股機靈勁。
蘇長安前一秒還在咬牙切齒,看到陌生人馬上恢複自來熟本色,笑着打招呼:“hi,修太醫。”
“我昨日剛剛聽說,別墅裏住進來一個新覺醒的‘眼’,正想着什麽時候得空見見,沒成想今兒個就見着了,還獨獨是這麽個破落狼狽的摸樣~”修斯盈盈笑地看着蘇長安,放松着身段倚在床尾,蘇長安突然覺得他這副樣子很熟悉很熟悉。
“啊!!”蘇長安驀地坐了起來:“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甄嬛體啊!”
修斯猛的擡頭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會,突然同時大笑起來。
修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哎呦,終于有人知道我說的是甄嬛體了,其他人都說我是中邪了。”
“猛的一聽,可不就是中邪了,天可憐見,大夥興許都吓壞了。”蘇長安端起架子,做貴妃樣,還伸出一根“玉指”,在修斯額頭上點了點,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笑罷,修斯總算正經說道:“你傷的挺重的,後背被茶幾的碎玻璃豁了個大口子。”
蘇長安止住笑,才發現自己的後背麻麻的,但是卻不怎麽疼。“不疼啊。”
“包紮的時候上麻藥了,修斯獨家出品,藥效大概還有一個鐘頭。”修斯說道。
“哦。流了不少血吧?”
“可不是,穆升吓壞了,生怕你就這麽挂了,好在是皮外傷,躺上一段時間也就沒事兒了。聽說,是白墨幹的?”
“可不是!!”蘇長安一聽就來氣了,抓着修斯:“我還是頭一回見着這麽沒有分寸的人,一個人怎麽可能連一點作為人的基本禮節都不懂?更別說還這樣出手傷人。”
“別激動!”修斯趕緊按着他:“雖然我包紮的水準很高,但是你這樣亂來還是有可能會把傷口掙開的。”
“唉,聽說穆升要你和白墨搭檔?”
“不可能,我還要為人生安全着想呢!”蘇長安恨。
“你先別急,我知道都是白墨不對,有些話,本來輪不到我來說,但是穆升覺得不應該讓白墨的過去影響你對他的判斷,但是又非常擔心你會生白墨的氣,拒絕和他搭檔。他現在肯定在下面左右為難,撓頭撓得頭發一把一把掉。”
蘇長安嘆了口氣:“修斯,我覺得,白墨的過去并不能成為他現在不當舉動的借口。你盡可以告訴我他早年多麽多麽艱辛,但是我頂多是對他更理解一點,卻不見得會因此遷就他。”
修斯笑了:“我們這些人,有的年長,親自看着白墨一路過來,有的和你差不多大,白墨的很多事情也只是聽說。但是我告訴你,我們幾乎都跟白墨動過手,也都曾經和你一樣握着拳發誓絕不原諒他,現在,我們都決定要遷就他。”
“是麽?”蘇長安雖然生氣,但是此時也有些好奇,“說來聽聽。”
“好,我說給你聽聽,但是你別告訴穆升是我的說的。”修斯停了一會兒,整了整思緒,說:“其實,白墨的性格冷淡,并不是什麽大問題,基本上他不會去招惹別人,別人和他也能相安無事。但是白墨不喜歡‘眼’,可以說整個組織中沒有一個‘眼’是白墨喜歡的。他和‘刃’還能說上兩句話,但是從來對‘眼’沒有好臉色。”
修斯的敘述不太長,省略了許多細節。蘇長安發現,無論是多麽驚心動魄的故事,多麽蕩氣回腸的感情,如果消去了細節,略去人的感覺,僅僅專注于事情的經過,聽起來都很平常。
白墨出生的時候并沒有天生的‘刃’的能力,白墨的父親是當時組織最好的‘刃’,母親是級別很高的‘眼’,白墨的哥哥天生是‘眼’,所以當白墨什麽能力也沒有顯示出來的時候,組織裏的許多人都是失望的。
只有白墨的父母歡欣雀躍,他們慶幸自己的兒子看不見聽不見,更加沒有戰鬥的力量,可以在父母的庇護下安然的度過一生。
白墨的童年十分幸福,他和所有的小朋友一樣鼓着包子臉上學放學,而且他還有許多疼愛他的叔叔阿姨,并且能聽說很多酷斃了的故事。白墨小時候聽過許多關于“刃”和“眼”的事情,還因為自己沒有遺傳到父母的能力而很失望。
白墨十歲那年的冬天,是凡間十二年一次的陰月,那個晚上月亮的力量達到十二年來最強,一些最高級別的蝕蟲甚至可以借着月亮的陰氣,突破別墅門口的屏障。那一夜,組織裏所有人都外出對敵,只有白墨的父母和另一個‘刃’一起留守在別墅。
白墨被母親關在了閣樓裏,午夜時分,果然有蝕蟲突破防線進入了別墅內部,能夠進來的都是級別非常高的蝕蟲。白墨躲在閣樓裏,聽見樓下劇烈的響動,他聽不見蝕蟲的怒吼,但是能聽到家具擺設碎裂的聲音和父母的呼喊。聲音越來越響,整棟別墅都似乎在顫動,在一聲巨響之後,別墅塌掉了半邊,白墨所在的閣樓幾乎被削掉了屋頂。十歲的白墨躲在床下,等灰塵散去,樓下的打鬥聲卻越來越劇烈。
白墨從小膽子就大,他離開了藏身的閣樓,穿過幾乎變成廢墟的走廊,下了樓。第一眼,就看到父親沖向母親,站在她的身前,揮舞着手臂,接着,父親的身體就突然被撕成了兩半。
白墨聽見母親的慘叫,另外一個刃沖過來,也在拼命揮舞手臂,并且大聲問母親“在哪裏”,但是母親恍若未聞,只是抱着父親撕成兩半的殘肢,那個刃的聲音惶急又恐懼,但是無論他怎麽問母親都好像聽不見,沒過一會兒,那個刃也死了,頭和軀幹突然沒了,身下半截身體還兀自站着。
接着,母親也死了。白墨眼看着母親一點點開始消失,血液從消失的分界線噴射出來,母親直到完全消失,手裏還拖着父親的半截殘肢。
十歲的白墨甚至還來不及發出一聲尖叫,一片狼藉的大廳裏就再也沒有了活人,白墨知道,他們全部被蝕蟲吃掉了。
大廳恢複了沉寂,白墨就坐在樓梯口,直到天亮,所有外出狩獵的人們回來。
那一仗慘烈異常,陰月讓蝕蟲的力量大大增強,讓組織傾盡全力的圍剿到頭來不過是慘勝。那天夜裏,組織損失了十七個“眼”,三十三個“刃”。
“眼”不過是有看見的能力的普通人,他們沒有能夠殺死蝕蟲的兵器,對于蝕蟲來說完全是食物,所以在戰争中需要“刃”的保護,一旦“眼”死亡,“刃”就會變成瞎子聾子,盡管他們手中的利刃可以輕易殺死蝕蟲,但是面對看不見的敵人,“刃”堅持不了多久。
這是一個死結,“眼”和“刃”必須搭檔,但是搭檔的同時,如果一方遇難,另一方可以說是在劫難逃。
組織的圍剿,一般來說是“眼”出動的數量是“刃”的一半或是多一點,因為在大規模的圍剿中,一個“眼”可以兼顧兩個“刃”,也能夠盡量減少損失。
如果有人能同時兼備眼和刃的能力,那麽戰鬥力會大幅提升,但是組織多年努力,四處尋覓,從來沒有這樣的人。損失和犧牲,總是避免不了。
那一場戰役後,大家好久都緩不過來,知道差不多一個禮拜以後,才有人發現,失去雙親沉默寡言的白墨,後背多了一把閃爍着藍光的長刀。
白墨原來是一把刃,現在他的力量覺醒了。
可能是因為親眼看到父母的死亡,白墨變得寡言、堅毅,行為舉止都不像一個十歲的孩子,在組織訓練兩年之後,他成為了組織最年輕,實力非常強大的“刃”,開始和親哥哥白藍搭檔。
十五歲的時候,白墨的哥哥死了。
他死于戰鬥中,因為白藍随身的記錄器損壞,具體的戰鬥過程已經無法考證,但是從現場的情況可以推斷,白藍是被蝕蟲咬中了心髒,然後被白墨親手殺掉的。
面對蝕蟲,“眼”太弱了,但是沒有“眼”,“刃”不堪一擊。這就像是一個悖論,也如同一個詛咒,要死一起死。
但是白墨活下來了,他從此對于孱弱的“眼”極度不喜,從此不再和“眼”搭檔,白墨能活到現在,只能說是一個奇跡。
蘇長安仔細地聽了,他也聽明白了。實際上,白墨讨厭的并不是“眼”,而是“眼”會死這種可能性,是相互并肩的戰友死在自己面前的罪惡感。
蘇長安發現,即使這個故事缺乏細節,并不動聽,但是他好像真的能理解白墨了,至少,要去把白墨大卸八塊的氣勢沒有了。
“我還是不能原諒白墨,但是我不找他麻煩了。”蘇長安最後說。
“那搭檔呢?”修斯有點緊張的問。
“我當然是要找最強的‘刃’做搭檔啊,我很惜命的。”
“好,那就好。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修斯說着,一溜煙兒就跑沒了。
蘇長安失笑,他覺得大家好像都非常擔心自己會不願意和白墨搭檔。
其實,對于白墨不願意在和“眼”搭檔這件事,蘇長安真心的覺得能理解。與其突然變成一個人,不如一開始就一直是一個人。
他默默地思量,如果不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身為一個“眼”沒有絲毫的戰鬥力,他也不願意與人搭檔。
他不願意讓一個活生生的,但是可能會在哪一天的戰鬥中死去的人有機會填補自己身邊的空白,因為他無法面對失去這個人的感覺。
蘇長安側過身,慢慢躺回床上。他發現,他如果一定需要一個搭檔,也許白墨是最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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