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墨的失手
蘇長安這麽想的,也确實這麽做了,只是他首先看到的就是白墨的胸口,于是那道正在滲血的傷口讓人不介意都不行。
蘇長安于是伸出手,輕輕在傷口上摁了摁,小聲咕哝:“真的要上藥了。”
白墨渾身都在抖。
他真的真的很不喜歡蘇長安碰他。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恐懼,那種皮膚與皮膚接觸的戰粟感讓他的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白墨熟悉的是所有人都和他保持安全的距離,蘇長安的越界讓白墨對這種陌生的親密感深惡痛絕。
白墨發出一聲低吼,猛的把蘇長安向邊上掀了出去。
這一下,用了十成的力氣,幾乎是沒有任何分寸地将用來殺蝕蟲的力量全部用在了一具血肉之軀上。蘇長安幾乎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就直接飛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客廳的茶幾上。
嘩啦一聲,茶幾應聲而碎,蘇長安悶哼一聲,摔進了玻璃碴子裏,之前他拿過來放在茶幾上的午餐被撞翻,撒了一地。
白墨身上難受極了,他無法解釋這種難受,讓他發抖,讓他想尖叫,他坐在原地喘着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稍稍覺得正常了些。
然後他注意到了地上的飯菜,還在微微冒着熱氣,想來是蘇長安送過來的。
再然後,白墨後知後覺的發現蘇長安一直躺在地上沒有動靜,他沒想那麽多,只想去打電話叫傭人上來收拾客廳,但是他還來不及站起身就看見一絲紅色的液體從那一地的玻璃碴子下面緩緩地流出來,悄悄的蔓延開來。
是血。
誰的血?
這個人是誰?
他為什麽躺在這裏?
白墨五年沒有搭檔,他常常把他看着不爽的人揍一頓,他已經打跑了好幾個“眼”,但是他總是有分寸的,他表現出他的決意,但是怎麽也不會打傷這些人。
每一個“眼”都是非常非常珍貴的,白墨非常清楚這一點。
每一個“眼”的傷亡,都是一種巨大的損失,所有人都會為之悲傷。
白墨眼前出現了大片大片的紅色,那個漆黑的夜晚,戰鬥結束了,街邊那盞在陰氣中熄滅的路燈又閃閃爍爍地亮了起來,有人渾身是血地倒在路燈下面。那個人的半個膀子都沒了,從斷面能看到髒器上冒出的絲絲縷縷的黑氣,自己提着刀站在他的身邊。
他聽見他說:“小墨,快一點。你知道該怎麽做。”
他沒有動。
那人的臉都扭曲了,似乎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小墨,再不動手,我就不再喜歡你了。”
于是他動手了,他把刀斜劈向下,斬斷了那人的身體,那人的頭顱于是露出了一點笑意,黑氣消失了,相反,血流了出來。
一開始并不多,但是不多久就淌開了一大片,那個人躺在血泊裏,全身都是血,只有神情很安詳。
哥哥……白墨聽見自己模糊的呼喚聲。
而那個人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如果眼前這個人也永遠不再回應他,怎麽辦。眼前這個人也躺着,流着血,他是不是也會死去,被埋葬,被遺忘?
白墨又開始發抖。他想起來了,那個人叫蘇長安,是他昨天剛剛帶回來的,新覺醒的“眼”。此刻,他臉色非常蒼白,眉頭保持着剛才趴在自己懷裏時微微皺起的樣子,安靜的躺着。
白墨覺得已經過了好久,當他終于鼓起勇氣伸出手,慢慢地摸到了蘇長安。
面前的人流了不少血,但是白墨手裏傳來的感覺告訴他,蘇長安還活着。
他還活着,還可能重新活蹦亂跳的,并不會像五年前的那個人一樣,永遠變得冰涼,不可能再回來。
白墨抽了一口氣,終于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他站起身,覺得自己渾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響,他走出房間,下樓到了穆升的辦公室。
穆升看到進來的是白墨,吓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手忙腳亂地爬起來問:“怎麽了,你居然會來我這裏?”
“叫修斯過來,我不小心下手重了。”
穆升僵住了,然後他猛地彈起來大喊:“喬,你聽見沒有!叫修斯馬上過來!!”
桌上的通話器傳來一聲“明白”,接着就安靜了下來。穆升深深地看了白墨一眼,什麽都沒說,轉身跑上了樓。
樓上一片兵荒馬亂,穆升把懂一點急救和包紮技術的李宴叫過來了,于是嘩啦啦大家全來了,各種驚呼聲亂響。
白墨面無表情地站在樓下向上看,蘇長安被穆升打橫抱了出來,進了李宴的房間,一大串人也更了進去。白墨這才上了樓,剛才穆升把蘇長安抱出來的時候,血跡滴在了走廊的地板上,白墨踩着斑斑血跡回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白墨環視自己的房間,這個房間差不多有三四年沒有打掃的傭人以外的人進入了,這個房間永遠是幹淨整齊的,冰冰冷冷的。
但是就在不久前,名叫蘇長安的家夥闖了進來,弄亂了他一絲不亂的擺設,把他的客廳攪得一團糟。
沙發邊上是打翻了的飯菜,現在肯定已經涼透了,是蘇長安端上來的,這麽多年,別墅裏已經沒有人會特意關照他按時吃飯。
茶幾邊上是滿地的藥瓶棉簽,那是蘇長安硬要給他上藥的時候打翻的。他身上的各種傷從來沒有斷過,大家都習慣了他會自己上藥,自己到修斯那裏去,大家會關心的是他藥箱裏的藥用完了沒有,而不會特意在每次的任務過後來給他上藥。
再接着是碎了一地的茶幾碎片,玻璃茶幾幾乎被撞得粉碎粉碎的,從來沒人敢在他白墨的房間裏這樣放肆。
最後,是玻璃上,地面上大片大片的血跡,仔細觀察,會發現流血量雖然挺大的,但是還沒有達到致命量,只是在一陣忙亂過之後血跡暈開了,顯得格外的驚悚。
白墨捂住了眼睛。
他并不畏懼血跡,相反,鮮血會讓他揚起無窮的怨毒和悔恨,會讓他想到幾年前那個晦澀冰冷的夜晚,會讓他記得那個棄他而去的人。會讓他想要拔出刀來,把面前以各種身份活着的東西都殺光。
白墨狠狠地握緊拳頭,緩緩地試圖平複自己的呼吸。
良久之後,他的臉色恢複了冰一樣的冷淡,走到客廳一側,打電話給李叔,叫傭人上來打掃。然後他到卧室,脫掉了長褲,上了床。
他想,他果然還是要一口咬死,絕對不要和“眼”搭檔。
“眼”和“刃”的關系太緊密了,特別是“眼”的特殊能力,在并肩作戰出生入死之後,“刃”一定會不由自主地開始信任并依賴于他搭檔的“眼”。
然而同時,“眼”太脆弱了,他們除了看到蝕蟲的能力之外,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分別,他們沒有可以賴以防身殺敵的武器和技藝。
他再也不要體會托付了信任,再失去所依的那種空洞感了。
白墨平躺在床上,瞪大了眼睛想:我絕對不再和“眼”搭檔,即使我因此失去了作為“刃”的能力,也再也不願意看着我信賴的“眼”死在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