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 29
雪下下停停,太陽像個永不停歇的鐘表,撥完一圈,又是一個晝夜。
羅切特夫人拉開窗簾,天光落地,又從雪地反射進來,白得刺目,令人暈眩。
蒂芙洛穿着睡衣坐在床沿,腳尖無意識地磨蹭着地毯。
她擡頭看一眼羅切特夫人,又很快地縮回目光,小聲問道:“埃裏克怎麽樣了?”
夫人臉上一絲表情也無,淡淡說道:“他沒事。”
“……”蒂芙洛有些氣弱,期期艾艾地望向她,“羅拉……你生氣啦?”
羅切特夫人背對着那邊嘆了口氣,轉過身來臉上又是一片淡漠,她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答非所問,“安妮絲将三層清理幹淨了,窗戶也暫時用魔法封住了,小姐有空再去看看。”
蒂芙洛眨眨眼,跳下床蹭到羅切特夫人身邊,摟住她的胳膊,聲音中帶上了一絲讨好,“羅拉……不要生氣嘛……”
羅切特夫人拿她沒辦法,瞪她一眼,終是忍不住道,“你很高興?”
“嗯?”蒂芙洛愣了,疑惑地歪頭,“什麽高興?”
羅切特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看着她傻兮兮翹起而不自知的嘴角,一口氣堵在肺管裏不上不下。
“我、說,”夫人板起臉,“埃裏克對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複又嘆氣,伸手一戳少女的臉頰,“快收收吧,嘴巴都要歪到天上去了。”
蒂芙洛的臉“噌”的紅了,她連忙伸手捂住嘴,故作嚴肅地幹咳幾聲,瞪起眼睛努力地調整表情。
羅切特夫人除了嘆氣還是嘆氣,“那個瘋小子有什麽好的?脾氣差、不要命,也就長得還能過眼,你喜歡他什麽?一句喜歡你就能讓你樂成這樣。”
在夫人心中,自家的寶貝疙瘩又乖又甜,人美心善,那是千好百好,十個埃裏克都配不上蒂芙洛。
更何況瞧見了昨天埃裏克那副發了瘋要同歸于盡的可怕模樣,羅切特夫人更不能讓他們在一起了。
莉莉就是太單純沒見過太多外人,才會被他所迷惑。作出那樣瘋狂的事情,不惜傷害所愛之人來達到目的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是良人。
思及此,羅切特夫人面上不由嚴肅起來。
她拉着蒂芙洛坐到床上,認真地看着她,“小姐,你還記得我昨天跟你說的話吧?”
蒂芙洛一僵,有些別扭地低下頭,“嗯……”
“小姐,”羅切特夫人嚴厲道,“你要想清楚,人類的壽命在生命漫長的龍族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千百年來龍谷也不是沒出過與人類結合的例子,下場是怎樣你也有所耳聞,不只是我,國王和王後也不會同意。”
蒂芙洛斂眸。
正如羅切特夫人所說,龍與人類結合的例子并不是從未有過,只是往往都以悲劇收場。
一方早亡另一方郁郁而終甚至生死相随都算是美好的愛情,更可怕的是日久天長,身為人類的愛人心生貪念……
“況且,”夫人的語氣緩了下來,“我們也不能就這樣放任艾斯洛德被毀滅,對嗎?”
羅切特夫人輕哄似的放低聲音,她知道怎樣能讓蒂芙洛點頭,“畢竟,那是他的國家,也是希爾的國家……”
蒂芙洛揪緊了被角,沒有說話。
羅切特夫人耐心地等着,她相信蒂芙洛會同意的。
半晌,少女擡起了頭,寶石般地眼睛清晰地倒映着夫人的身影:“羅拉,我會讓他回去的。”
“我想好了,”蒂芙洛認真地說道,“等戰争結束,我就去找他……”
她昨天晚上想了很久很久,埃裏克那張沾血的臉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的眼神裏全是瘋狂,說出來的話卻溫柔而絕望。
他喜歡她,她也喜歡他。
他不想離開她,她也不想離開他。
蒂芙洛想着,小小聲地補充道,“我不怕的。”
“莉莉!”羅切特夫人猛地站了起來,她萬萬沒想到,等了這麽半天,就等來了這樣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答案。
“你瘋了!”羅切特夫人疾聲厲色,“你的身體根本不能長時間生活在那種地方!”
“我知道,可我不是喝過了藥,我已經好……”
“住嘴!”羅切特夫人憤怒地打斷她,“這不是理由!他會傷害你!你懂不懂!!”
蒂芙洛無措地望着她。
羅切特夫人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這件事……”到嘴的話拐了好幾個彎,最後道,“……我們以後再商量。”
她克制住怒火,大腦才轉動起來。
埃裏克過去在艾斯洛德的日子不好過,所以遇到一個對他好的人便輕易動了心。但現在可不一樣,王子殿下成了魔法師,回去以後大約就是要繼承王位的。
等到戰争結束,他便是艾斯洛德人人敬仰的國王陛下,到時候要什麽有什麽,恐怕連蒂芙洛是哪位都不記得了。
這件事便暫且放一放,擰着他們倆來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
思及此,羅切特夫人總算是說服了自己。
她勉強沖蒂芙洛露出一個笑,轉身離開。
蒂芙洛不敢再惹她,低着頭送她走到房間門口。
羅切特夫人按下把手,腳步一頓,“總之,就讓埃裏克回去吧。”
“好……”
夫人拉開門,面無表情地向着門外的人點一點頭,步履平緩地離開了。
蒂芙洛站在門後,嘆一口氣,一只慘白的手伸了過來,扣在門邊,頂住了将要阖上的門。
蒂芙洛呆呆地後退,看着門被一點點重新推開,露出埃裏克蒼白而譏诮的臉。
“果然,還是要我走啊。”王子的聲音透着一股詭異的平靜。
“我……”蒂芙洛不知道怎樣回應他,只好拿出她慣常的冷臉。
埃裏克臉上的諷刺越發明顯。他不緊不慢地走向蒂芙洛,看着面前的人被他逼地不斷倒退。
蒂芙洛再退一步,腿彎冷不丁撞上床沿,一聲驚呼,摔到了柔軟的被子上。
埃裏克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俯視她,翻滾的恨意和自厭從漠然的眼底破冰而出。
“你認識我的母親,對吧?”
蒂芙洛微微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麽這個時候提起這件事。
“你告訴我我的身上被人下了封印,我就猜到是我的母親,”埃裏克看着面前的少女,“後來我問你……我的母親為什麽要封印我的魔力……你沒有奇怪我為什麽提到我的母親,而是開始給我解釋……那時候我就想,你應該是認識她的……”
“我……”
蒂芙洛想要說話,但埃裏克并不給她機會,自顧自地打斷了她,“後來,那條水晶項鏈碎了,好巧不巧,維克多就找上門來,告訴我艾斯洛德戰敗……”
他深深地凝視蒂芙洛,“那是條附魔項鏈,魔法師在其中注入自己的魔力和精神烙印,可以送給友人,通過它來感知和傳遞信息。項鏈碎了,就代表魔法師的魔力和精神力消散……只有一個結果,就是死亡。”
“艾斯洛德自然不止有一位法師,也許另外項鏈并不一定是她的,但世界上哪來這麽多巧合?”埃裏克的聲音很輕,他迎着光,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恍然之間,蒂芙洛仿佛又看到那個剛剛來到城堡的少年,在她面前倔強倨傲,實際上卻單薄又脆弱,“莉莉,為什麽你一定要我回艾斯洛德呢?”
“因為……”
“其實我都是猜的,”埃裏克忽然地微笑起來。
蒂芙洛松了一口氣,然而下一秒,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的埃裏克卻突然爆發了。
他欺身上前,猛然扣住蒂芙洛頸,少女一驚,正正對上埃裏克惡意翻湧的眼。
“你很嫌棄我吧?我是這樣一個畸形的雜種,”埃裏克的手越收越緊,臉上的笑也越發令人不寒而栗,“這一切都是因為她,對吧?”
蒂芙洛拼命搖頭,纖細的手指扣在埃裏克的手腕上,她被掐地呼吸困難,艱難地張嘴道,“不……”
“無論是救我還是對我好,全都因為她是你的朋友,”埃裏克充斥着恨意的眼眸中漸漸湧上一抹哀傷,如海潮般覆蓋住冰藍的眼底,“從一開始,你找的就不是羅納爾,而是埃裏克……”
“是希爾維亞的兒子……”
蒂芙洛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着他。
“怎麽了莉莉?”埃裏克輕聲問道,複又神經質地笑了起來,“很驚訝嗎?我會知道?”
“我原來也只是猜測,”埃裏克溫柔地注視着面前的人,聲音很溫和,卻也很悲傷,“直到我看到了這個……”
他伸手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在蒂芙洛面前展開,上面拓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蒂芙洛呆住了,手指漸漸松開。
王子低低地笑起來,“你要我走,要我去哪呢?去守護她的國家嗎?”
那本書一直放在他的房間裏,可他從來不敢去翻。
他害怕,害怕那是真的,害怕他真的是□□生下來的雜種。
直到今天早晨,他從床上醒來,拖着尚未痊愈的身體,和僅存的一絲希望,去尋找蒂芙洛堅持要他離開的答案。
然後“啪”的一聲,希望碎了。
那張紙靜靜地停在蒂芙洛的眼前,她當然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麽,她甚至還能記起,她和那個人一起蹲在地上,看着那人努力地在石碑上刻下這一行字。
“希爾……送給……莉莉……的……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