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戰事後各地的緊張氣氛有所松緩,但江都王封地卻出了一件大案,親王左衛率宇文萩的嗣子之鸠被謀害而死,未滿一歲的嬰兒死于中毒,毒發時已搶救不及,而在宇文萩的發妻宋氏的床下搜出了飛燕草和幾個巫蠱的木人。
食用飛燕草後會産生痙攣,起先都以為是小兒常見的驚風,但很快之鸠就呼吸困難,全身麻痹,短短時間便死去,死時全身青紫。
而那幾個巫蠱的木偶上除了有之鸠的八字外,其中還有一個是皇後宇文蓓。
這時代缺醫少藥,本來小孩子夭亡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但巫蠱之事卻是歷朝歷代嚴令禁止的,且多與皇位争奪、朝代更疊相關,更別說魇鎮的還是當朝皇後。
見茲事體大,江都王不敢專擅,只關押了宋氏和幾個婢子,忙快馬将事由報至東都,幾個巫蠱木人一并送到。
重光帝朝堂上雷霆震怒,這是自他十四歲親政以來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嚴厲地斥責了幾個位列兩班的宋家子弟,并說出“寡人的子嗣只能由皇後所出,魇鎮皇後就是魇鎮大隋無後”這樣奇怪的話來。
最後事情僅僅查了幾天,迅速定案為宋氏受人鼓動巫魇皇後等人,宋氏的哥哥度支尚書和侄子都畿道東大營左衛将軍也牽連其中,各降五級,宋氏黥面後遣返娘家,随從婢子全部杖殺,宮中與宋氏有交往的內侍女官宮女共計杖殺一百四十餘人……
中秋賞月玩月在時下頗為盛行,然而在這明月照清秋的日子裏,整個太薇城卻是黑雲籠罩,人人自危,無心賞樂。
此次的巫蠱之禍并未移交大理寺審定量刑,而是由皇帝直接裁決,前些日子尚宮局中天天哀聲遍野,一具具血肉模糊的人體從裏面擡出來,幾乎各殿都有人被屠戮,就連中秋宴上的葡萄美酒似乎都滲着血腥味兒。
阿蓓看着下邊一席上的李夫人和她身邊的新大嫂童氏——童太傅家的千金,就是上巳節楊珂帶着去安福殿的那位瘦一些的才女。
此刻她一如那日般默然地坐在一側,頭上挽起新婚婦人常挽的百合髻,蝴蝶金步搖在鬓邊微微閃動着镂花翅膀,臉上神色依舊清冷,像她這樣清高的才女,嫁給一個大了自己二十幾歲的人做繼妻,想必心裏不是那麽好受吧。
雖說太傅是正一品的大員,可只是個虛銜,哪裏比得上二品的尚書令大權在握,但皇帝有意讓宇文哲來坐這位子,自然是要原來的童尚書令讓位,這位童太傅是太宗成皇帝時科舉出身的寒門,宦海沉浮幾十年,熬到正一品退休也算是功德圓滿。李夫人遣人上門提親時,雖是萬分不舍這個才貌雙全的孫女,但宇文家風頭正盛,宇文萩又是皇帝的大舅子,也只得咬牙答應。
李夫人在這件事上也甚是雷厲風行,只三天六禮就全部弄好,在宋氏遣返娘家七天後素有東都才女之名的童氏就進了門。
旁邊一席上宋太妃的雙眼似要把阿蓓和李夫人燒出兩個洞來,但如今宋家連番遭遇重創,只能咬牙暗恨,自己的兒子早已經掌控不了了。
“聽皇帝在朝堂上公然宣稱他的子嗣只能由皇後所出,”宋太妃閑閑地盯了眼阿蓓的肚子說道:“不知皇後幾時能讓大隋後繼有人啊?”
你個該死的楊瑞!阿蓓暗罵,趕緊放下手中的琉璃盞低頭道:“媳婦慚愧,不知聖上怎地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媳婦從來沒有阻止聖上‘雨露均沾’。”我沒說假話哦,他的确是寵幸着別人的。
“哼,說得你倒是賢良大度,怎麽從來不見皇帝在別的殿閣留宿?”
“太妃,聖上乃是情深意重之人,皇後又年輕,一時熱辣辣的分不開也是常事,就連我家那個木頭木腦的大兒子,”李夫人看了眼旁邊的童氏:“娶了新小媳婦也是見天地黏糊着。”
童氏臉上微微泛紅,一直高昂着的頭這才低了些下來。
後宮嫔妃多是比阿蓓年長的,聽了這話雖不忿,卻也無可奈何,更是不敢明裏暗裏去招惹皇後,只看蕭德妃的下場就知道了。
宋太妃還待再刺上幾句,內侍大監奏報外頭已明月高懸,祭案也已就緒,請諸位移駕祭月。
一大幫子女人到飛鸾殿前廣場上站定,祭案上擺着八盤堆得高高的水果、月餅,用黃紙封口的方鬥中盛滿了高粱,中間的大木盤上擺着個兩尺大的巨型月餅,旁邊還有竹篾紮的兔子燈,周圍的樹上,屋檐下也挂着或大或小的兔子燈。
阿蓓想起月餅是宋元時期才有的吃食,也不知這時候怎地就有了,怕又是那元貞皇後興起來的。擡頭看看,的确是輪又大又圓的明月,挂在藏青的夜空中把淡金的清輝撒向人間,有着太陽的明亮卻沒有太陽的炙熱。
見四周的嫔妃們都合掌仰頭祈求着,阿蓓腦中浮起‘碧海青天夜夜心’這句詩來,在無數的寂寞長夜中,她們也只能惟向深宮望秋月了吧。
內侍大監遞給阿蓓三柱清香道:“等娘娘拜了太陰君,聖上就該來陪着娘娘賞月了。”現在誰不知道皇後的盛寵,還不趕緊巴結着。
阿蓓敷衍地拜了拜,将手中的香插進方鬥中。
“咚隆——咚隆——咚隆——”此時低沉的鼓聲傳遍四野,雖不尖銳卻振聾發聩如悶雷在耳邊滾過,這聲量全東都應該都能聽見。
衆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弄得發懵,宋太妃厲聲問道:“什麽事?!”
一個小黃門急急跑來道:“突厥攻下了馬邑郡,吐蕃犯了安西都護府,方才響的是應天門上的大汾鼓。”
重光十八年的金秋,注定是個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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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邑是軍事重鎮,大隋在北邊的門戶,距離東都也就一千多裏路,被東突厥攻下對東都來說威脅極大,突厥又是善于騎射的民族,急行軍對他們來說是家常便飯,一千裏路程也就是兩三天的事兒。只是吐蕃與東突厥相距千裏萬裏,怎麽會同時進犯,是湊巧還是早有預謀?
前次突厥犯昌平,馬邑、雁門兩郡的守兵大部分随黑齒常之往涿州而去,所以此次東突厥才那麽容易攻下馬邑郡。
宣政殿的燈火亮了一夜。
急诏已連夜發出去,命黑齒常之為燕然道行軍大總管,加封燕國公,全面主持讨伐東突厥事宜。吳王楊珂為隴右道行軍大總管兼平西大将軍,率西大營十五萬兵員與伊州、西州的駐軍抗擊吐蕃。
關于楊珂和黑齒常之掌兵一事,宋太妃知道後極為惱火,第二日便殺到雙極殿質問楊瑞:“皇帝可知親王掌兵乃國之大忌!?此時正是他年輕氣盛的時候!況且哀家還沒有……”
楊瑞卻眼神淡淡地打斷她道:“小五是寡人一手帶大的,雖是兄弟卻親如父子,母妃還是勿要操心國事,安心頤養的好。”
“就算你們感情再好,萬一有心之人從旁挑唆,這安西都護府相去幾千裏遠,等有什麽的時候怕是來不及了,還有那個黑齒常之,他一個百濟降将,能在大隋做到左鷹揚衛将軍已是擡舉他了,皇帝現下竟然讓他統帥整個燕然道!萬一他有異心怎麽辦?你表哥他也是武将出身,又是自家人……”宋太妃氣鼓鼓地咬着牙。
“小五昨晚就出發了,連心愛的情人都來不及辭,”楊瑞瞟了眼阿蓓打斷太妃:“此刻怕是已到西大營了。至于那黑齒常之,是不可多得的骁勇有謀的将才,哪裏是行巫蠱之人可比的,燕然道交給他寡人很放心。”
宋太妃卻是沒有理解楊瑞的小動作,還只當他與阿蓓眉來眼去,厲色地盯了眼阿蓓痛心道:“皇帝,哀家為了保你的皇位付出了多少辛酸,你不念你舅舅家的情也罷了,怎麽還如此大意,放了成年皇子恁大的兵權,又輕信個外人,還獨寵着這個妖媚,現如今連個子嗣的頭發絲兒都沒見到!”說着還伸出塗着豔紅丹蔻的手指顫顫地指着阿蓓。
阿蓓一臉的無辜,楊瑞卻笑着摟了她的肩膀說道:“母妃一直都說自己為保寡人皇位付出良多,寡人也将這話放在心裏時常想起,若寡人的子嗣是皇後嫡出,将來不也少了許多紛憂麽,朝廷也不會像我繼位那會兒打得烏煙瘴氣了。”
宋太妃大睜着眼看了看他們倆,搖頭無奈而去。
阿蓓比了眼楊瑞道:“你倒是很會把麻煩轉嫁到我身上來,我還真怕年紀輕輕就被看殺。”
楊瑞嗤笑道:“你還自比衛玠?怎麽寡人未覺有光?”
“好嘛!我是沒他豐神秀逸、迥若明珠朗然照人,可也不是灰容土貌、魚目之姿吧,你那什麽眼神!你還笑!”阿蓓扭過身子獨自氣悶。
楊瑞悶笑不止,最後幹脆大笑出聲,扳過阿蓓說道:“玉雪人如其名,哪裏會是魚眼睛可比的?好啦,別生寡人的氣了。”
“哼,我哪敢跟你置氣,你可是我的大靠山,否則我早被吃得骨頭渣渣都不剩了。”這是大實話。
“你明白就好,若是放你在宮裏不聞不問地冷着,早被那些人整治了,還不如明着顯寵,雖說高處不勝寒,可站在高處也有好處,至少別人只能仰望,有什麽手段也要掂量着使,否則就只能如同蕭氏一般下場。”楊瑞一貫溫柔的聲音透出一絲涼薄。
“蕭德妃?她怎麽會被太妃杖責的?不會又是你弄的吧?”這個問題阿蓓憋了好久了。
楊瑞刮了下阿蓓的小鼻子,又捏了下她的臉蛋道:“她唆使那寶林與情人幽會,而且提供掩護,故意讓她懷孕并且在你的千秋宴上公開出來。蕭氏在宮中多年,自然知道每年寡人都會讓一些妃嫔消失的事兒,她是想藉此事嫁禍于你,讓太妃和你的矛盾公開化。”
阿蓓拍拍胸口,幸虧那天子彬哥當值,否則自己又要投一回胎了。
“至于太妃杖責她,一是恨她拿自己當刀使,再一個嘛——你猜那寶林懷的是誰的骨肉?”
阿蓓睜大眼睛,難不成是二哥的?
“瞎想什麽?”楊瑞一見她那樣就知道她想哪兒去了,在她頭上彈了一指頭道:“就是你原先那個大嫂宋氏的侄子——也是太妃的堂侄。”
“啊~~?!!”阿蓓眼睛睜得更大了。
“你當上次巫蠱之禍時撸了他手中的東大營,太妃為何不出來說話?呵呵,這蕭氏雖說是想挑起太妃與你的明鬥,不過卻算是便宜了寡人,東都的防務和都畿道的兵權終于全部掌握在寡人手中了。”楊瑞此刻笑得像只偷到魚吃的貓。
好吧,楊瑞,你是黃雀,俺們都是你的菜。阿蓓默然。
作者有話要說: 公元687年東突厥的确有犯邊,
不過吐蕃系作者瞎扯滴哈,
請勿對應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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