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天已擦黑,楊瑞剛到雙極殿臺階下,就看見楊珂耷拉着腦袋一步三回頭地從殿裏出來,左邊臉上一圈深深的牙印,不由嗤笑出聲。
楊珂一見楊瑞趕緊舉起袖子擋住左邊的臉。
楊瑞搖搖頭嘆道:“回來了差事也不交就往這跑。”
“嘿嘿,三哥,我這不還沒到宣政殿麽。”
臭小子,你是過宣政殿而不入吧。
“天氣漸熱,玉雪手上的傷又還沒好,她惱得很,你別去惹她。”
老哥你早說啊!
誰叫你小子回來都不先見我!
我這不是心裏頭惦記她的傷呢麽!
瞧你這點兒出息!
兩兄弟無聲地交流完畢,各自回各自的地盤。
阿蓓還記得去年楊瑞過生日,自己和宋太妃派來驗貞的婆子們幹了一架,當時好感動能遭遇到英雄救美的美事,今年麽……看看四周那些臣子們瞪得凸起的眼珠,怕是也不會好過吧。
哎……楊瑞這人真是不知道要幹什麽,含元殿群臣的宴飲居然當着朝臣的面抱着自己,還當衆喂飯,一幹老臣的胡子都要翹起來了,那臉跟鍋底似的黑,恐怕這妒婦的風波還未平息,馬上就要變妖婦了。
在衆多怨念的目光中,阿蓓郁悶地起身更衣,踱到殿外散酒氣,楊珂立馬出現在身後傻傻地看着她笑。
阿蓓白了他一眼,正要說話,見他後面又出來個髯須飄飄的老臣,大概有五十多歲的年紀,對着他二人一揖後,正色道:“臣鬥膽,含元殿乃大隋國慶之所,娘娘母儀天下,當為天下女子之表率,怎可在此間行穢亂之舉……”
“好你個狄仁傑,皇後也是你能教訓的麽?”楊珂大聲地插話道。
什麽!?狄狄狄狄仁傑?
“等等,你說他叫什麽?”阿蓓睜大眼睛,不會真碰上個知道的吧!
見阿蓓發話,楊珂那嗓門頓時收了八百度:“他是工部侍郎狄仁傑,最好教訓人,你別聽他胡說。”
阿蓓打量這位胡子都垂到胸前的胖老頭,呃……跟電視裏演的感覺不一樣诶。
“狄大人,我是因為雙手受傷不便行動,才勞煩聖上的。”阿蓓莞爾一笑,遞出還紮着繃帶的雙手,又說道:“不過在含元殿這種莊嚴地方确實不該如此,倒是我沒考慮周全,還要多謝狄大人的提醒。”
狄仁傑有些詫異地擡頭道:“臣不敢,娘娘聖明。”
“既如此,我就不再進殿叨擾,狄大人請自便。”
狄仁傑又朝二人一揖後一臉疑惑地轉身而去。
“阿蓓,那些老東西的話你當放屁好了,誰要是敢說你什麽,我第一個不放過他。”楊珂拍着胸脯說。
阿蓓丢了個衛生眼給他:“你小子懂什麽?狄大人敢犯言直谏,這說明他是忠臣,況且他說的也是對的,你哥在殿裏當着朝臣的面那樣,不管什麽原因都是不該的。”哼,人家将來是輔國安邦之才,哪是你這種沒腦子的纨绔能比的!看來,不管天下姓哪家,該出頭的人總是會出頭的。
“嘿嘿,你說什麽都是對的。”楊珂摸着腦袋傻笑,“其實哥也是沒辦法啊,都是那些妃子鬧出的事兒,朝上已經有人奏本說皇後失德,迫害宮妃,說是要……”
“哼——廢了我才好呢!”
“阿蓓——”
正要轉身離去,忽的一個內侍高舉着一個方盒急速跑進殿內,楊珂盯着那個盒子皺眉說道:“有戰事!”立馬大步跨進殿去。
聽說是打仗的事兒,阿蓓也好奇是怎麽回事,跟着進了殿。
探報已經在楊瑞手上了,他臉色凝重,眉頭深鎖,匆匆浏覽後往桌上一丢說道:“東突厥犯了涿郡,已攻下昌平。”
整個安靜的大殿立時嗡嗡響作一片,大臣們交頭接耳地讨論,幾位位高的老臣聽後面面相觑,皺眉撚着胡須不語。
楊珂一拍桌子吼道:“就知道那博瑞狄不是好人,才給了那麽多陪嫁就又來搶了!”
此話一出,殿中頓時安靜,衆人的目光刷刷地落到武烈侯宋大司空身上,宋大司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紅一陣,坐立不安尴尬無比。
楊珂才不管那麽多,繼續道:“突厥蠻子歷來都是年末來搶,這次怎麽是夏天就來了?”
“西海阏氏刺瞎了骨咄祿的左眼。”楊瑞瞟了眼宋大司空輕飄飄地說道。
衆人又一次将目光投在宋大司空身上,他額頭的汗也嘩啦啦地淌了下來。
他家的宋靈芸便是東突厥博瑞狄可汗的西海阏氏,今年開春時東突厥同東邊的室韋打了起來,東突厥的大将軍是博瑞狄的伯父骨咄祿,大勝室韋後,博瑞狄論功行賞,問骨咄祿要什麽賞賜,骨咄祿嘬着嘴說想嘗嘗隋朝貴女的滋味,博瑞狄大笑着把自己的西海阏氏賞給了他。
起先宋靈芸嫁到東突厥見可汗是三十多歲的英壯漢子也就消停了,可現在要被送給可汗的伯父,一個六七十的老頭子,那就是大大的不願意了。
當夜宋靈芸被送到骨咄祿的大帳,百般推诿不肯就範,後來兩人拉拉扯扯竟動起手來,也不知是這骨咄祿真的老了還是怎地,兩人搏鬥時宋靈芸留的長指甲竟插進了他的左眼中,頓時血流如注,功臣被戕博瑞狄大怒,當即捆了宋靈芸,又籍着這個借口發兵犯了接壤的涿郡長驅直入打到郡府昌平。
殿內諸人沉悶着,氣壓似要将人擠到地上去。
宋大司空抖抖嗖嗖地伏到地上,顫巍巍地說:“老臣教女不嚴,有辱國體,罪該萬死,請聖上降罪。”
楊瑞沉吟一會兒道:“大司空何罪之有,博瑞狄遲早要動手的,只不過一個借口罷了。”說罷起身往宣政殿而去,衆大臣也急忙随行。
阿蓓站在空蕩蕩的大殿,回想起去年彼時被人人稱贊色藝無雙、瑰姿豔逸的羸弱少女,此時怕已是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了吧,又想起她當時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是否那時已料到自己将是這樣的命運了呢?
宣政殿群臣正激昂地讨論如何對付東突厥,主戰一派主張趁此機會掀起與東突厥的全面戰争,一舉殲滅東突厥這個大患,主和一派人多,反對聲也忒大,說戰事勞民傷財,此次事件由女人而起,再遣公主和親,嫁妝財帛豐厚,安撫東突厥為上策。
楊瑞嘴角淺淺勾起一抹笑容:“哪位卿家府中有待嫁的女公子可充公主和親?寡人便是再收一個義妹又有何妨?”
話音一落,跳得高高的主和派沒有一個吭聲,這聖上的意思很明顯了,打!!再說了,誰願意送自家女兒去突厥和親,一個不小心就是丢官褫爵的事。
“庚辰年滅西突厥時雖和博瑞狄有約,但已時隔八年,東突厥這次借着西海公主的事發難是早有預謀的。”頓了頓又聽楊瑞問道:“衆位卿家推舉哪位為将抗擊東突厥?”
這次連主戰一派也沉默不語,楊瑞環視一周問兵部尚書道:“劉卿家可有合适人選?”
兵部尚書劉宏醴沉吟不語。開玩笑,舉薦的人若是敗了那是要有連帶責任的!
楊珂上前一步道:“臣弟倒是有一人選,右衛将軍黑齒常之庚辰年曾随聖上讨伐西突厥,與那博瑞狄也是碰過面的,此次若是遭遇必不怯于他。”
楊瑞點頭想起這麽個人來,發下急召命駐守定襄郡戍邊的黑齒常之率兵救援涿郡,并且升任右鷹揚衛大将軍,調馬邑、雁門兩郡駐軍歸到他麾下。又令安西、昆陵兩大都護府緊急護邊,以防東突厥聲東擊西。
起了戰事,楊瑞每每忙到很晚才回來,有時就在宣政殿的暖閣裏歇了,楊珂也是不見蹤影,阿蓓算計着這仗能打多久,若自己的傷好了還沒消停,就有機會趁亂逃出宮去。
可還沒等阿蓓算盤打圓,東突厥那邊兒就退兵了,走前在涿州狂搶一番,擄走青壯百姓萬餘人,黑齒常之逐到邊境便按兵不動,雖說沒說誰勝誰敗,但戰事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阿蓓氣悶,這博瑞狄不就是來打秋風的麽,連一個月都堅持不到。
這場短暫的戰争對朝堂的影響就是宋大司空被褫奪了武烈侯的封號,長沙宋家在朝堂中的影響力岌岌可危。楊珂出任尚書右仆射兼任上大将軍,原尚書令童大人升任為太傅,沒什麽聲息的內史令宇文哲升任新尚書令,掌握了六部的實權,宇文茯則是連跳幾級升為鴻胪少卿,狄仁傑外放為豫州刺史,就連穆子彬也升調兵部尚書左丞,同時統管東都防務。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