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修文)
初八日宇文萩也随江都王楊琏到達東都,未進家門而先去了皇宮,宇文萩的夫人宋氏領着家人先行回府。
阿蓓進到大屋便只見李夫人坐在首位,下首坐着位頗富态的夫人正恭敬地和李夫人說着些什麽,遠遠就可看見那位夫人的雙下巴,年紀大概三十五六,發髻上插了支大大的凫頭金簪,鳥口銜着的紅寶石流蘇顫顫地垂在鬓邊,腦後還簪了支碩大的牡丹。
阿蓓知是自己大嫂宋氏,上前給李夫人問了安又給這個嫂子福了福。宋氏轉過頭來笑道:“小姑越長越似那畫兒上的人物,快近前來我仔細瞧瞧,不怪乎你大哥跟表哥都時常念叨你,真真神仙般的人兒。”
宋氏一把拉過阿蓓上下打量,阿蓓倒吸一口涼氣,只見她臉上白粉敷得壁厚,額間貼了花钿,眉下描了斜紅,頰邊點了面靥,唇上一點朱紅,是時下貴婦流行的裝扮,只是這些堆在宋氏的臉上對阿蓓來說視覺沖擊還是很大。
宋氏見阿蓓只是笑笑并不随便開口說話,心裏納悶這小姑子怎麽就轉了性兒了,以前一副嬌悍任性的樣子,時常找自己地茬而,這才半年不見就文文靜靜地好一派大家淑女的範兒。
轉頭笑着對婆婆道:“母親好手段,小姑跟個玉人兒似的,這及笄之後東都的王公貴胄們怕是要打起來了。”
李夫人面上淡淡,雖高興也只是笑笑:“嫡出的閨女兒自是不同的,哪裏是賤出的能比。”
李夫人這話自是說給宋氏聽的,這宋氏進門十幾年連個蛋也沒下,宇文萩快四十了也只得兩個庶出兒子,李夫人恨得吐血,奈何這宋氏出自如今風頭正健的長沙宋家,是皇帝生母宋太妃的族妹,也只能咬牙讓這騾子坐在宇文家嫡長子夫人的位置上。
宋氏自知婆婆不喜自己不能生育,若不是此次夫君随江都王回東都朝聖,自己也不會跟來受婆婆的氣。
“這次蓓兒的笄禮請了大長公主為正賓,也就不好請別家了,你既回來了,又是嫡親的嫂嫂,這贊者就勞動你了,明兒還要接公主銮駕,你們也先歇着吧。”
宋氏領着幾個年輕婦人告退,回宇文萩住的菱洲館去了。
李夫人眼見宋氏走遠,牽過阿蓓和顏悅色道:“我的兒,你從小就跟你這大嫂子不對盤,怎麽今兒個倒這麽客氣起來?”
阿蓓笑道:“母親,女兒已是知曉事理的年紀了,怎能讓人笑話宇文家的女兒沒有家教?”
“我的乖乖,你能這麽想為娘也不算白疼你一場。可憐你大哥現在也沒個嫡子,就是這婆娘害的,可都愁死我了。你二哥定的清河崔家的小娘子比你還小兩歲,最早也要後年才能成婚,這眼看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竟連嫡孫也沒抱上…….”
說着李夫人抹了抹淚兒又道:“如今最最要緊的就是笄禮後趕緊給我的乖乖兒找個好婆家。“
阿蓓急道:“阿娘,我不嫁人。“
李夫人寵溺地斜了眼阿蓓:“說什麽混話,姑娘大了哪裏有不嫁人的,我家阿囡這般可人,全東都的芝蘭寶樹都由着你挑。哎,我是知道你的,也別太任性了,那些寒門出身的縱是再有學問也終不是良配。現如今雖比不得元貞皇後在時,阿娘還是會好好幫你挑揀的。”
阿蓓不禁奇道:“元貞皇後在時是什麽光景?”
李夫人臉上不禁露出微笑緬懷:“要說起太宗皇帝的這位葉皇後,可真真是位了不起的女人,傳說她性子頗似高祖帝的文獻皇後獨孤氏,家世出身都是謎,在江都兵變時認識了當時還是趙王的太宗帝,從此太宗帝心裏眼裏就只有她,而且終身只娶了她一個。葉皇後也跟獨孤皇後一樣讨厭大臣納妾,朝臣中若有庶出的身份多半出不了頭,所以,太宗昌平朝從達官貴人到平民百姓大多一夫一妻過着。”
說着李夫人轉過臉來看着阿蓓,面露幸福:“你父親娶我時不過是個小小的通事舍人,我則是西京李家的掌上珠,成婚前頭十幾年,他就我一個妻子,我那時幸福極了。”
說着李夫人臉色漸變:“可到了先皇儀寶朝時就全變了,你父親官當得高了,身邊的女人也越來越多,我有時一想着西苑住的那一窩子人我就…….我就……哎,我跟你說這些做什麽。”阿蓓見李夫人的臉色由幸福逐漸轉向落寞,夾着淡淡的怨恨,大多有這種經歷的女人都會這樣吧。
阿蓓見李夫人難過,勸道:“若是母親看着不喜,何不學別家那樣發買了出去。”
李夫人擡起眼哀哀道:“哎,也都是些可憐人,為娘我生了十一個孩子,卻只養活你們兄妹三人,還是少造些孽吧,左右翻不過天去,你父親心裏還是有數的。”
初九日過了申時全家就集中在正廳等着接大長公主銮駕,阿蓓這才見到大哥,和二哥坐在一邊兒還真是很相像,只是臉看上去比二哥老氣很多,性子也比二哥沉穩,蓄的須垂過了下巴,坐在那裏目不斜視,一言不發,好似一尊黑面菩薩。
宇文茯則東瞅西看一刻不安份,見着阿蓓看向這邊就朝她眨了眨眼,阿蓓眼觀鼻鼻觀心裝作沒瞧見。宇文茯露齒一笑。
一大家子人直坐到快酉時才見宮裏黃門來報,大長公主銮駕已出了明德門。宇文哲趕緊叫大開中門,帶領全家到門口迎接。
等了好一會兒,才隐約聽見淨鞭響起,遠遠看見幾杆彩旗獵獵翻飛,朱色的華蓋下玉辇緩緩而來。
待到得近前,阿蓓才看見辇旁一匹胭脂馬上躍下個穿了胡服的年輕男子,男子扶了大長公主下辇,宇文一家跪地行大禮。
“宇文卿家快快請起,本宮不過微服而來,斷受不得此大禮。”大長公主聲音圓潤渾厚,不似一般女子那般輕柔。
阿蓓偷偷吐了下舌頭,這還算微服啊…….
衆人簇擁着大長公主往正廳而去,阿蓓見二哥和那個扶大長公主下辇的年輕男子并肩走着,低聲說着什麽,那年輕男子突然朝她這邊看了過來,和她的目光正好撞上,阿蓓來不及收回眼,直直看着他的臉,挺挺的鼻子,鼻尖還有些勾,眼眶深凹,目色深沉。他随即一笑,薄薄的唇邊帶着似有似無的諷刺。
阿蓓趕緊低頭斂目,加緊跟在李夫人身邊。
正廳大長公主坐在首位,衆人分兩旁站着,公主道:“哪一位是要行笄禮的千金。”
阿蓓趕緊近前拜見,大長公主虛扶了扶,細細打量起阿蓓來,笑道:“可真是個絕色的青娥,瞧這水靈靈的大眼睛,連本宮都要陷進去了。”
阿蓓起身道:“大長公主謬贊。”
說罷便要退到一邊兒,大長公主一擡手拉住道:“這可人的孩子,我一見就喜歡,來,這是你…….”
由于輩分複雜,大長公主指着身後扶她下辇的年輕男子一時不知該如何給宇文蓓介紹。
“母親,要按着輩分是算也算不清的,世媛年紀比我小,我看我就叫她妹妹好了。”
“也只好這樣了,蓓兒按你父親那邊的輩份是你表姨,按本宮這邊的輩分又是你表甥女,算哪邊都不好。來,蓓兒,這是你唯之哥哥。”
阿蓓朝李唯之福了福:“唯之哥哥。”
李唯之嘴角扯起一絲笑聲音奇怪地喊了聲:“蓓兒妹妹。”
阿蓓聽他一聲“蓓兒妹妹”立馬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當着這麽多人只好硬撐着沒伸手去撫手臂。
這位大長公主已年近五旬,看上去卻似只有三十幾歲,她嫁給前代李家家主李世民的孫子李象近三十年,操持偌大一個世家,前年還老蚌生珠生了個小兒子,阿蓓真是感嘆這年代女性的生育年齡拉得比現代女性還長,個頂個的能生,不知道更年期是不是也能延後。
衆人在廳中陪侍公主,談的事情多為國家或地方的事,阿蓓不感興趣就悄悄退了出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初九的月亮雖缺了一邊兒,還是很明亮,照着園中樹影憧憧,阿蓓沿着小徑散步,不知不覺走到了“文軒堂”附近,就想着去找本書打發無聊。
還沒走到門邊就聽見書房的門“吱呀”一聲打開,吓了她一跳,心想什麽人在這裏燈也不點,趕緊閃到旁邊玉蘭樹下。
“小郎君什麽時候再來?”紅绫嬌俏的聲音響起。
阿蓓心裏一驚,從樹下探出頭來偷看,月光下大哥宇文萩抻着袍子上的皺紋,沒有說話,只哼哼了兩聲,又伸手在紅绫臉上摸了兩把就轉身走了,紅绫系着裙帶目光戀戀地送他離去。
阿蓓屏住呼吸,待紅绫返回屋內趕緊向外走去,沒想到宇文萩在這地方偷吃被自己撞見,幸好他們不知道她看見了,否則不知道要出什麽麻煩事呢。
一路低頭疾走,突然一人從身後捂住了她的嘴,她心下大駭擡腿就朝後踢去,想是那人沒防備她會踢人,被踢中小腿,悶哼一聲,又用另一只手緊緊箍住阿蓓的腰把她提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霸王偶滴人木有小JJ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