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樓上很靜,所有人都各司其職。他爬到了樓頂,天臺上砌着水泥,那邊一個矮矮的臺子。
遠近是晴空萬裏,天空明媚。
宋侯夢走到了天臺邊緣。
往下看去,高樓鱗次栉比。冷風順着面頰劃過去,對面的高樓玻璃在反光。
他又聽到那個聲音:“你好。”
宋侯夢也笑道:“你也好。”
“你在看你自己嗎?”
下面是螞蟻一樣的車流人往,已經高得看不見具體人像,只是如沙礫一樣從道路上不斷流過。看不見臉和具體形容,只是軌跡。
宋侯夢說:“是,我在看我自己。”
他突然就傷感且悲懷起來了。宋侯夢便攀着低矮的臺子,站到上面去。西裝緊繃,不太利索,他別扭地扯了扯衣領,又覺得沒什麽必要。
他看着下面的街道,就想到自己。
他回想着,才發現自己是一個何其普通的一個人。
他上學時候平平庸庸,考了一所一般的大學。
畢業後在單位工作,朝九晚五,薪資中等。
他娶了一個平平庸庸的妻子,有一個孩子,日子平穩清淡。
就同下面那些碌碌不停周轉的人一樣,他的人生就在這樣一條既定的路線上徘徊。他的野心和壯志被磨成了稀碎的茶米油鹽和焦頭爛額,他是幾十億碌碌鼠族中的一個。
“那麽我呢?”那個聲音問。
宋侯夢說:“你是誰?”
“我就是你。”他說。
我是你奮力追逐的,曾經為之拼卻一切也在所不惜的,灌注他所有年少熱血的……自己。
宋侯夢轉身,一個滿帶着笑容的臉在他身後。
他認得那張臉。
年輕而張揚,帶着一往無前的銳氣。他有才華,敢幻想,他曾經如此。
宋侯夢又低頭打量自己。
穿着一成不變的西裝,一成不變的顏色。上面有褶皺,被他熨平過好多次,最終定型成為這個樣子。
“你想說什麽?”年輕的少年說。
宋侯夢笑起來,然後舉起手。
“你看我這一雙手。”
帶着繭子的大手,經歷過風霜蝕刻,變得滄桑而堅韌。
“你看這一雙手,是如此的不自由。”
“我會想念以前,”宋侯夢轉身看着遠處的天空,“可是我現在正站在這裏。我做別人都在做的事,走別人都走的路,想別人都在難的前途,确定別人都以為對的道理。世上總是庸人比偉人多得多,我也是大多數人之一,所以只能被困在這樣的框架當中,好好生活。”
少年說:“你叫它是生活嗎?”
宋侯夢說:“生活就是這樣。”
“我不懂。”
“你總會懂。”
少年目光難名地看着宋侯夢。“就像你這樣?”
宋侯夢聳聳肩,仿佛并不覺得不好,“就像我這樣。”
少年再次看向宋侯夢。
他眯着眼,努着嘴,臉上似乎還帶着點兒似笑非笑——總之不知道這些細微處是怎樣矛盾而融洽地組合在了一起,反倒使他孩子氣的臉上表現出一些不近人情的刻薄。
他開口道:“你低頭,随波逐流,卻說生活都是這樣?”
宋侯夢卻靠近他一步,擡手,輕輕碰了一下少年的臉。
少年一愣,随即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并不是随波逐流。”宋侯夢忍不住,目光慈愛地輕輕捏了一下少年的臉頰。
“人們明明那麽努力才能維持住穩定的關系。家庭,事業,所有生活組成,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怎麽能是随波逐流……有的只能說不滿足于此。”
少年說:“可是我出現了,因為你無時無刻不在懊悔。”
宋侯夢愣了愣。
“是……我放不下現實之外的追求。”
“因為你抛棄了我。”
宋侯夢說:“是的……抱歉。”
少年反而不知道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宋侯夢便靜靜看着面前這一張年輕的臉。
他曾經如此。從年輕變得年老,心靈麻木,沉浸在每天一成不變的生活當中,卻找不到一絲能夠改變的頭緒……他面見了現實,脫離年輕愛幻想的城堡,把堅持都一點點卸掉。
看見外面真實的天日,他被沉重的生活壓得幾乎喘息不過,把年輕的自己洗練得衰老疲憊。他想讓自己不得閑,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夠證明自己确乎存活于這世上。
擱淺在日複一日麻木的生活抑耗中,現實逼迫得他無法去想生計以外的事。
于是,日複一日、日複一日。
但是,他又是也會忍不住想:他真的就是這樣了嗎?
他熱愛自由的年輕時候,就只能被困在這樣一成不變的生活當中了嗎?
一生都平平凡凡,規規矩矩,愛恨都沒有太刻骨,呆在自己應該在的位置上,放棄不切實際的幻想。
少年終于又開口了:“你還想說什麽呢?”
宋侯夢看着少年,說:“我後悔沒有得到我想要的,後悔沒有成為想成為的人,但是又并沒有那麽後悔。世上太多不如人意,想要得到一開始所尋求的,就務必要放棄許多生活所依恃。但是真正自由了,成為能夠掌控自己的人之後,又有太多必須要做的事,有要肩負的任務……所以我難以回到過去。”
少年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他頓了頓,又道:
“那我的存在呢?”
宋侯夢看看他,忍不住移開眼。
世界在天旋地轉。
宋侯夢仿佛是猛然驚醒,他被從耳畔拂過去的冷風驚出了一身冷汗。他正站在高臺上,往下一看,車流如蟻,人潮如織,看得他頭暈目眩。
他回頭一看,封泉和尹從正站在後面。
而此時尹從正收回手,命書重新回到他的掌心,然後這只手被封泉拿起來好奇地看了看。
自己轉悠了半天的韶錦文終于看到人,熱淚盈眶地奔上前去,對封泉道:
“到底要怎麽辦啊,還不開始解決嗎?”
封泉聳聳肩,“已經解決了。”
韶錦文讷讷道:“怎麽就已經解決了?”
封泉道:“不是我們,是他們自己。”
韶錦文看向宋侯夢和故夢的方向,發現那邊情況已經變了。
宋侯夢險險站在邊緣,半透明的身體,看起來行将墜落一樣。不過實際上并沒有,因為一只手正拉着宋侯夢一只半透明的手,是屬于故夢的。
慢慢的,韶錦文發現,宋侯夢的身體竟然似乎越來越清晰;相反的,那個叫故夢的少年,慢慢變得虛無。
這下換成了宋侯夢緊緊抓住故夢。
“我不管你是怎樣認為,但是因為你,我出現了。”
故夢看着宋侯夢,緩緩開口了。
“一開始,我就只能跟在你身邊,沒有人能看見我,我就只能看着你。我不知道你是誰,我只是覺得要是活成你這個樣子,簡直讓我痛恨極了。”
“不過後來我發現了,通過你的行為,我一點一點把它拼湊起來,我發現你就是我。我的好多年後。”
“你在公司裏謹小慎微,看上司顏色;和同事交談的時候都是禮貌的假笑,在家裏也要遮掩疲憊,努力上班賺錢。”
“有什麽意思呢。還不如讓我來。我不忍心看到我自己成為這樣,難道你自己就忍心?”
“所以我打算好了,要讓你看見我。”
“不過我發現,你看見的不是我。你會被吓到,每當看見與過去的自己有關的東西,你驚慌恐懼,心靈是這樣的無助。也因為你的恐懼和後悔,我的力量越來越大,大得能夠讓你看見。”
“雖然你其實并不認識我,你懼怕的只是看見極為類似之前的你。你越懼怕,我便越能夠被更多人看見,然後進入你的生活,取代你。”
“但是我現在發現,這也沒意思。因為我之所以出現在這裏,不就正是因為……你內心感覺自己最好的年歲,就在我這裏。”
故夢認真地指着自己的心髒處,“就是這裏,你放不下,徹夜難眠。”
“所以我就是想聽你說一句話。”
故夢擡頭看向宋侯夢,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
“你後悔嗎?”
宋侯夢沉默地看着故夢。對方也這樣執着地看着宋侯夢的眼睛。
“……我後悔了。”宋侯夢輕輕說。
“我知道了。”故夢說道。他手臂微微使勁,把宋侯夢拉離了天臺邊緣。然後他整個身體加速變得透明。宋侯夢微微瞪大眼,伸手想要挽留。
“我還是不懂你,”故夢說,“不過決定權在你。因為是你選擇的生活,也就是我的選擇。雖然我還是不懂你,但我要告訴你,你不要再後悔,相信你的和我的選擇,生活就這樣過下去。”
“你的生活,我還是歸還給你吧。太累了,我不稀罕要。”
他最終只化作了一個隐隐約約行将不見的虛影,便要碎到虛空裏去了。
帶着他在人世所有牽扯。
宋侯夢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他後來找上來一回,想要給封泉報酬。封泉沒好意思收,畢竟這次事件他真的還沒能出什麽力氣,唯一可能對他有幫助的也不過就是尹從通過命書給兩人創造了一個能夠敞開靈魂對話的場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