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之後有時間再次談論到宋侯夢的時候,封泉還有些感嘆:“我頭次見着故夢那樣的靈,真是大千世界,看來我還有好多東西可以慢慢見識。”
聽他說話的尹從有些漫不經心,擰着眉頭,在思索什麽。
封泉用胳膊碰他一下,“欸,想什麽呢?”
尹從目露不解,“他為什麽說後悔?”
封泉歪了歪頭,“誰?”
“宋侯夢。”
封泉想了想,卻是自己先笑了,搖頭晃腦地感嘆道:
“舉凡大多數人一生,都汲汲營營不知在求索什麽。這些活生生的人,簡直是人事哀樂裏只剩了苦和累。不知道所求為何,心裏總是沒有滿足,明明現實如此,全由自己選擇,可是啊,想往中的自己,總是如影随形。”
尹從還是皺着眉頭。他貌似思考了好半天,然後依然問:“我還是不懂……為什麽故夢沒有取代宋侯夢?為什麽他說宋侯夢最好的在自己那裏?”
“這個……”封泉摸了摸下巴,看尹從一眼,“你真不懂?”
尹從猶疑地搖搖頭。
封泉道:“因為他心裏疼啊。”
尹從擰着眉,“什麽是疼?”
“這個嘛……”封泉看看尹從,突然朝他勾了勾手,“你過來一點,我告訴你。”
尹從依言往封泉那邊坐過去一點。封泉還在勾手指:
“再近一點。”
尹從便再靠近一些。封泉這時候垂眸看去,尹從白皙的側臉正在自己近前,一些碎發落在耳前,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顫抖着。
封泉微微靠近,然後突然伸手,使勁擰了一把尹從的臉。
尹從一驚,捂住被揪疼的地方,朝封泉瞪過來:“你做什麽?”
封泉攤着手,無辜道:“這就是疼啊。——哎呦,疼不疼,我看看?”
尹從拍開封泉湊上來的手,露出來的側臉上有被擰出來的一道紅印子。封泉連忙湊上去,道:
“來來來,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尹從斜眼看他,突然站起來,定定地看着封泉。
封泉被看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懷疑道:“發現我長得帥了?看癡了?”
尹從屈指彈了一下封泉的額頭。
“我要出去一趟,”尹從道,“你好好寫作業。”
“知道,知道。”封泉嘆了口氣,認命地掏出試卷和課本。
傅友雲的紮花店迎來了一位新的客人。
他背對着門口,身後無聲地出現了一個人。傅友雲沒有回頭。
傅友雲沒有開口,尹從也靜靜站着,不發出一點聲音。
當然,兩個都是很有耐心的人。
最終還是傅友雲先一步出了聲。
“來客請自便。”他說。
于是尹從坐到凳子上,認認真真給自己沖了一杯茶。
“這是什麽茶?”尹從問道。
傅友雲幽幽地說:“附庸風雅,剪開茶包倒出來的。”
尹從吹了吹漂浮在茶水中細碎的“茶葉”,又抿了一口。
傅友雲又問:“你怎麽來這裏了?”
尹從站起來,“界管前輩……您的千尋。”
他手裏是一塊透明澄澈的石頭。傅友雲轉頭靜靜看了它幾秒,然後伸手接過了。他目光淡淡,不過很努力沖着石頭做了半天表情,似乎想要“懷念”一番,可惜失敗了。
他就把它随意放進兜裏。
尹從靜靜垂立。
傅友雲站了一會兒,想要繼續去做自己的事,看到尹從還沒走,問道:“還有事?”
尹從:“是。”
傅友雲:“什麽?”
尹從說:“我後悔了。”
傅友雲突然擡眼,與尹從對視。尹從淡淡回視,目光清澈。
傅友雲開口道:“後悔了?”
尹從點了下頭。
傅友雲說:“在你之前,雖無堪用者,但所試衆人,無一悔過。”
尹從說:“他們不是我。我後悔了。”
傅友雲皺着眉:“你是好不容易選定的一個,他滿意,我也滿意,性格不讨厭,很能辦好差事。”
尹從沒有說話,他已經在心裏思考如果傅友雲不同意他後悔,他要怎麽樣堅持自己的想法了。
傅友雲又說:“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後悔麽?”
尹從略微擡眼。對面的傅友雲表情貌似是好奇,不過這個表情扮演得不太對,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其實完全不會好奇的緣故。
“您知道……”尹從開口道,“‘疼’是怎麽一種感覺嗎?”
傅友雲偏了偏頭。
“您知道會因另一個人而産生戰栗是一種什麽情緒嗎?會牽挂、會想念,在因別人而心安,會想要讓別人進入自己的領域……是為什麽?”
傅友雲沉默一會兒,搖搖頭。“你知道的,我不知道。”
尹從道:“我說不清這種感受,不知它的緣由,但不想失去。所以——”他擡眼看向傅友雲,“我後悔了。我想要能夠繼續體會這些,而不是只是什麽波動都沒有的生命。”
傅友雲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問:“就算不要長生?”
“不要。”
“那好吧。”傅友雲轉過身去,背對着尹從。“我會告訴他一聲,然後去找你。”
尹從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外面街道沒什麽人,尹從才踏出去一只腳,傅友雲的聲音突然再次響起:
“雖然我不懂,也不會體會,但根據定式推理,你應該是陷入人類一種叫做‘喜歡’……或者說是‘愛情’的東西裏了。”
尹從差點一個踉跄。
易佰已經交代好了獨自生活需要注意的東西,臨走還覺得少了些什麽,愁眉苦臉地望着一堆行李。
易良正把易佰的外套疊好放進行李裏面,拎起來颠了颠,又從裏面拿出一個水杯。
“你自己出去旅游要注意一點,行李差不多了,你不用擔心我。”
易佰憂心忡忡:“鬧鐘我一共買了三個,電池都是才換的,我出去期間沒人叫你起床,你就多定幾個鬧鐘,多重保險……早飯一定要好好吃,煤氣不安全,你用電磁爐;菜譜我都寫好貼在牆上了,你每天早上按着來,注意營養搭配;萬一起晚了來不及做飯,去路口那邊買粥和雞蛋,不要買那些垃圾食品……”
易良在對方的絮絮叨叨中把背包背在他的身上,然後輕輕抱了他一下。
易佰瞬間閉上了嘴。
半晌,頂着易良的目光他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聰明,即使我不明說,你估計早就知道了……”
易良:“路上注意安全。”
易佰:“那你在學校裏學習,我只能幹着急,你不想讓我就只能圍着你打轉,所以我才出去旅游、到處看一看的。所以你得自己照顧好自己——雖然我知道你從小就會自己照顧自己,但我就是不放心……”
易良:“一路順風。”
易佰道:“……好吧,我不多說了。一定照顧好自己,每天給我……不,周末有空再給我打電話吧,學習太累了。……那我就走了。”
易良沒有遠送,站在門口朝他揮揮手。易佰朝他笑了笑,背着包轉身走了。
他碌碌這麽多年,被所有人看不起。過得很不好,走竄在暗處的街巷,傷過人坐過牢。
但他還不如一個孩子看得明白。
他們是兩個人。從來沒有一個人以改變另一個自己的人生為全部任務的人生。
他的不堪過去已然過去,并且終成為既定事實,組成他這一個鮮活的人。是已經發生的,是屬于他的一部分。
而易良就只是易良而已,并不是他的過去。
盡管他後悔,想要改變年輕時候的選擇,但是那也并不是自己。
不過……易佰腳步輕快,一邊在心裏想。有一點良良說錯了。
他執着于陪在易良左右,執着于将他變得更好、讓他脫離自己曾經走過的錯路,并非是心懷懊悔,希望從易良身上看到自己改變了的過去,
而是因為……他就只是單純地想要,看着易良,生活得很好,這樣而已。
就像易良說的,他不需要自己為他做什麽,只是自己能夠來到他身邊,他整個人生就已經變得不一樣了。那麽他也是,他來到易良身邊,已經對自己來說,是一種莫大救贖。
所以不需要改變自己的從前。
他只是想讓另一個陪伴自己的易良,能選擇想要過的生活。
宋侯夢的生活一如既往,行走在公司和家庭兩點一線的路途上。只是有一天當他行走在人群喧嚷的街道上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一聲熟悉的彈唱。
“那是在遠方的我,
那時候不必說如果。
如果你還記得我,
就當我已經來過。”
他突然轉身四顧。
周邊是行色匆匆的行人,有的面容疲憊,有的神情難掩歡愉。
宋侯夢低頭看看自己抱着的公文包,還有身上穿着的有了褶皺又熨平過好多次的西裝。他依然朝着那個目的地走去。
他突然想起自己十三歲的時候。
“我想把所有地方都走遍,就憑着自己的雙腳。我能看到一切我想要看到的景色,聽到自然賦予我的音樂。我覺得等我做到這一切,是将一整個大圓都踏平了,我再次站在起點上,這時候我已經七老八十,一生回憶起來,都是好遠好遠之前,像是前生做了一個夢。所以我要給我自己取一個藝名——就叫故夢。”
奶奶說:“為什麽你七老八十之後,還在起點上呢?”
他說:“因為地球是一個大球啊,走下來是圓的。”
衆生都各自有他們的生活,或喜或悲,或怨或忿。究竟是這世上太多不如人意,你我都由一種無法違逆的命運操控着。
人群熙熙攘攘,各自在他們自己的軌道上。仿佛是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引着他們朝着前方。不見來路,也不見歸途。
不過……
“如果你還記得我,
就當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