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不!”宋侯夢突然大聲說。
封泉挑眉,不知道宋侯夢現在是個什麽樣的狀态。
“我……讓我走吧,讓他來吧,來……替我活吧……”
然後,這個三十多歲有妻有女的成熟男人,竟然就趴在臺階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韶錦文原想上前去安慰他,只不過中途又停了,他想起自己現在是一個鬼,本不應再能夠和宋侯夢有什麽交集。
何況他認識的宋侯夢,是許久之前的了。
所以他不應該,宋侯夢自己也不應該。
尹從卻冷淡地揚了下眉,開口說:“你後悔了麽?”
宋侯夢哭聲一停。
“後悔?我……不後悔啊。我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人,我只能這樣……”
封泉于是明白了,都是心所幻化。
對現在越不滿,越是懷念之前,越是不敢直面。乃至于宋侯夢的過往如影子一樣,附着在他身體之上,如影随形。
傾注過太多心血,他賦予他血肉。
封泉走到尹從旁邊,低聲問他:“還有多少時間?”
尹從道:“快了。”
韶錦文不知道為什麽,宋侯夢都快要跳樓自殺了,封泉和尹從這兩個還能在旁邊靜靜等着。
不過兩人态度淡然,他也慢慢變得不怎麽焦急了。簡直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他心裏想道。
終于在某一個時刻,無聊得開始神游的韶錦文不經意再一次看向宋侯夢,随即目光凝滞住了,呆愣愣地睜大了眼。
“他!”韶錦文伸出手,顫抖地指向宋侯夢方向,“他……他、他、他……他怎麽變得透明了?”
宋侯夢聞言一愣。
他慢慢擡起自己的手,靜默地看着,竟然沒有驚懼,而是帶些釋然地笑了起來。
“……這就對了。”
封泉雙手環抱,斜倚在尹從身上,挑眉道:“不用幫忙了?”
宋侯夢沒有說話,只是看向遠處,不過封泉有些看懂了他的背影:
我想再等一等。
他的身形一點點變得虛化透明,韶錦文看着感覺着急得很,飄到封泉面前,着急道:
“你快幫幫他啊!他、要不然他就要消失了,你快把另一個給消滅了啊!”
封泉斜眼看他:“兩情相悅……不,兩廂情願的事,你着什麽急。再者,對方是人,而且并沒有為惡,只是想要活着而已,何錯之有?所以為什麽要對付他?”
韶錦文道:“可……您不是天師嗎?”
“天師不是審判官。”封泉道。“而且……”他轉頭向韶錦文,“你不是也說,那一個宋侯夢才更像是你認識的那一個嗎?眼前這個這些年活得一點意思都沒有,被另一個更好的代替了,豈不是對兩個來說都是得償夙願?”
韶錦文無話可說,反倒是被封泉倚着的尹從屈指敲了一下他的頭,“你真的是天師?”
封泉仰頭看着他,笑道:“就是還沒考證。”
尹從說:“他要來了。”
封泉:“不要打擾他們。”
故夢來了。
他仿佛沒有看見封泉和尹從這兩個人,徑直朝着宋侯夢走過去。宋侯夢也仿佛是有所感應,轉過身看見他。
封泉拽了拽尹從的袖子。
尹從手腕翻轉,縮小的命書靜靜懸浮在他手掌心。這一瞬間空氣凝滞,空間似乎被硬生生分隔開。韶錦文感覺只是眨了一下眼,自己面前已經空無一物。他左右看看,驚恐道:
“咦,人呢?有三個人呢?消失還帶傳染的嗎?”
故夢只身走向宋侯夢,微笑着,仿佛是看見許久未變的朋友。
“你好啊。”他說道。
宋侯夢莫名感覺到局促,雙手都不知道要往哪裏擺放。他讷讷地“哦”了一聲,然後說:
“……你好……”
故夢再次笑了笑,然後朝宋侯夢伸出手。
他的指尖穿過宋侯夢到額頭,而後宋侯夢心神恍惚,一轉眼已經來到了車流人往的街道上。
他茫然地轉身四顧,周邊人行色匆匆,熟悉的只有自己一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抱着公文包,穿着板正的工作服,皮鞋锃亮,看起來光鮮極了。可是他便是覺得自己仿佛是忘記了什麽,好似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裏,朝着他的目的地——公司走去。
可是,他就是站在這裏。他應該站在這裏,這沒什麽問題。他三十來歲,家庭和諧,他要養育妻女,努力掙錢,勤奮工作……這是所有人都理所應當會走的,并且十分教人豔羨。
……這種生活。
宋侯夢不再去想自己到底是忘記了什麽,抱着公文包匆匆趕上了地鐵。
工作、午餐、休息、工作。
仿佛經歷了千萬遍,他生來就應該是做這些。他被安排到滾滾紅塵當中來,就是為了掙錢、工作、養育家庭。
……而不是為了什麽生活。
這算是什麽生活呢?
【那就不要這個生活了。】
一個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腦中。仿佛是驚雷閃過,他一下子徹悟了。随即就被這道聲音掌控了全部的思緒。
“我為什麽還要這樣做下去呢?”宋侯夢心裏想。
“我應該這樣,我在這個社會上有責任,我有親朋有子女父母,但是……我不想。這樣簡直沒趣極了。”
他沒有注意到,一絲灰色的絲線慢慢順着他的腳踝往上攀爬。
“我為什麽還要繼續這樣下去呢?把我這一天複制粘貼幾千遍,我這一生就過完了。我想看看其他的東西。”
宋侯夢突然明白過來,拍案站了起來。
周圍的同事都好奇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是要做什麽。
宋侯夢這個平日力求待人和藹、不生事端的老實又木讷的人,卻竟然再次用力拍了一下桌子,震得桌上的紙張都飄落下來。然後宋侯夢笑起來。
“哈哈……我究竟在等什麽?”
旁邊的同事小心地看着他,“你……看了什麽笑話,之前可不見你上班溜號啊。”
宋侯夢聳了聳肩,一張有些滄桑古板的臉突然變得生動起來。他無所謂地撇了撇嘴,“突然想笑,那就笑呗……我要上去看看。”
所有人當然都在忙他們自己的事,沒有人把注意力過多地放在他身上。人生下來都是有任務的,每個人都有他自己必要去做的事。
而宋侯夢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爬上樓頂,看看現在的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