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看似平靜平和發展的表面下,各種暗流洶湧, 簡直熱鬧得不行。
此外, 基礎建設方面,要達到能夠支撐夢想之國的上層建設, 也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礦産工匠方面好一點,
因有被複蘇百家的口號引來的墨家等諸家子弟忙碌, 發展相對算是最快的,
對于因廢除儒術獨尊地位而被天下儒生群攻、又被世家門閥之中的目光長遠者圍毆的宋缺來說,也算得上是一個安慰獎了。
然而雙九口中提到那些高産糧種, 宋閥也不過才尋着那麽兩樣、種了那麽一兩年,堪堪種出那麽幾頃田來——
雖說是按着雙九分享的精耕細作之法、并使用了好些先進農具種出來的幾頃田, 畝産确實極高,可天下又是何其之大?
哪怕只是挑揀着一些試點,要種出足夠的種子, 也至少還要再一年。
其他繁瑣卻又不可忽略的細致處,且不一一列舉。
左右都是能叫有志于夢想之國的人忙個焦頭爛額,
且明顯前路漫漫、變故重重的。
如此境況之下,饒是宋缺早做好了雙九一有破碎虛空的機緣,就斷不會有絲毫停留的心理準備,
也着實想不到, 那倆居然連破碎虛空都不肯等啊!
不只想不到, 還沒能及時發現。
沒辦法, 宋缺實在太忙了。
雙九這三四年又常常脫離在他的情報網之外。
只不過原先左不過三兩個月的, 就總會再冒頭。
這一回卻是直到磨刀堂的兩個小娃娃又一個生辰, 還沒有音訊。
從河東太原往宋家山城的禮物倒是整船整船的,
其中以李淵和裴寂的名義送來的就各占兩船,
然而宋缺都不用看禮單,就知道和那倆關系不大。
留守大本營的依然是李建成,這位李閥嫡長子沒李世民那麽善于接納新事物,打理內務瑣碎卻着實是一把好手。
如今,李建成總覽夢想之國關中一帶後勤事務,不只對佛道魔門的那些個“工程師”都一視同仁,
就連對這兩個連他們親媽都說不清到底算是李建成幾個親弟、妹,又或者繼弟、妹的小娃娃,
要說打心底裏看得和三個一母同胞的嫡出弟妹一般無二是不可能的——
畢竟嫡出四兄妹彼此之間都分了親疏嘛
——不過因着小娃娃們粉嫩可愛嘴巴甜,又每半個月必有一封信是專給他的,哪怕那信兄弟幾個都有,一開始又只印着手印腳印呢,
李建成對倆娃娃也很有幾分真心喜愛,禮節上更是從無半點差錯。
李建成每半旬就要往宋家山城送些東西來,倆娃娃的日常供應色色周到,單只是熬粥的米就不只八樣,衣裳鞋襪那些更不必說,宋家山城的幾個主子們也必有禮物備上,未必多麽貴重,卻必定十足貼心。
而且每半旬中,給倆娃娃的物件中,也必定少不了據說是父爹賜下的——
就宋缺了解,這據說倒也不算十分空穴來風,東西必是“李淵”和“裴寂”那倆叫人送回去的,只不過大多只是叫李建成随時處置,專門點名給兒女中哪一個的,除了堂上拜父那一回,也就只有個人生辰罷了。
倆小娃娃也并未因是老來子女有甚特殊待遇。
不過李閥嫡長子有心叫倆娃娃不覺得被家長抛棄了,宋缺也犯不着戳穿。
只不過這生辰禮嘛,宋缺免不了要多看一眼。
實在是雙九給幾個兒女的生辰禮都頗有趣味,如宋缺這般除了漢人正統、宋閥前程與刀之外,連摯愛都能放手的家夥,都免不了起幾分興致。
這不,宋缺難得閑暇,又在和倆小娃娃一起琢磨他們去年得的那兩盞小燈了。
不過那兩盞燈嘛,看外觀甚至沒有宋家山城的彩燈精致,內部設置卻着實神奇。
不說宋缺和倆小娃娃始終琢磨不透,就是那以墨家為首的匠人們,眼瞅着連蒸汽機都弄出1.2版本了,
也都鬧不明白那燈籠的小蠟燭為何一到暗處就能自動點燃、又為何總也燃不短,且又為何風吹不滅、雨淋不濕,看着明明火焰模樣,摸着卻不覺得燙手、只覺微暖呢!
宋缺原不是個愛奇淫巧技的。
奈何雙九拿出來,足以支撐夢想之國藍圖基礎建設的圖紙太好用,如今工匠們琢磨透不足二三成,對華夏的影響卻已經是方方面面的。
別的不提,只看坐鎮大本營的李建成,
雖說整日裏也是忙忙碌碌的,卻幾乎都是忙着為夢想之國搞後勤,
再不需擔憂突厥為首的北地胡族,
甚至還有閑心擔憂宋家山城這兒的幺弟幺妹心理健康,一北一南的還能每半旬就至少一船地送東西,
就能看出這五年來,華夏民族從軍事、經濟、交通到民生之中的方方面面,所取得的進展了。
能搞出如此迅猛進展的匠人和總工程師,居然都琢磨不透兩盞娃娃燈,可不就難怪宋缺如今都那麽忙,卻還是惦記着倆娃娃生辰、惦記着真正出自他們父爹之手的生辰禮了麽?
不只宋缺,不只倆娃娃,也不只那些有幸接觸娃娃燈的工匠們。
看過娃娃燈稀罕的嶺南人,就沒有不期待的。
哦,當然,看過娃娃燈稀罕的北方人,也一樣稀奇。
李建成兄弟幾個,也就是都脫不開身罷了,否則誰會不想來瞧瞧稀罕呢?
畢竟他們雖也有極具特色、極合心意的生辰禮,但就是因為太合心意了,從來沒有倆小那樣童趣的小玩意呀!
兄弟四個不約而同,都特特叫了親信人來給弟妹慶生,也都不約而同地交待了,務必要仔細看看父爹都給了他倆什麽生辰禮,回去叫他們也聽個稀奇。
除了宋閥、李閥,就連佛道魔門,也是濟濟一堂。
從師妃暄到婠婠,從徐子陵到侯希白,就連楊虛彥都暫時從刺殺楊阿摩的業餘活動中再擠出一點兒功夫,來給小表弟、小表妹慶生。
順便瞧稀希。
老一輩的倒是只來了一個安隆,可單只一個安隆,在宋家山城的受歡迎程度,就超過那群各具特色俊美絕倫的小年輕們。
你道為何?
卻原來這安隆乃是魔門八大高手之一,二派六道中“天蓮宗”的宗主。
如補天道是為游俠代言一般,天蓮宗主旨為商賈之道,有“巴蜀胖賈”之稱的安隆同樣熱衷商務、并且也極具發現獨門生意的眼光。
嗯,也極具挖掘獨門生意的戰略手段,早在夢想之國大聯盟引入墨家傳人之前,據說安隆已經暗戳戳和其中一夥墨家子弟勾搭幾十年。
如今也繼續和墨家保持良好關系,墨家之外的其他有為工匠、出色農人……
反正可能叫他賺錢的,安隆都不放過。
而且安隆情商也高,他處好關系的不只可能叫他賺錢的那些,就連目前看不出價值的,只因宋缺特特找來養着,他也就一并敬着;
哪怕原住民,因着那些人和聚寶盆們相處得多,安隆也很懂得要和這些人處好關系、進而在聚寶盆心目中留下更好印象的道理。
這些年,天蓮宗給嶺南修的橋、鋪的路,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利于民生的奉獻捐贈,足足到了叫宋缺見着安隆,都遠比見着石之軒等,更溫和幾分面色的地步。
如此這般,人緣能不好?
可惜的是,人緣再好、再怎麽成為除了宋缺等少數幾個能接觸到娃娃燈的幾人之一,也沒用。
捉摸不透其中奧妙,安隆也只有望燈興嘆的份。
——少不得也更期待倆小這一年的生辰禮。
——不定恰是能被琢磨透的呢?
像安隆那樣善于挖掘財富的心不多,可濟濟一堂,都是充滿期待的。
然而不管是期待禮物本身的,還是期待禮物可能帶來價值的,又或者是期待送禮物的人的……
統統未能達成所願。
倆小生辰都過好些天了,別說雙九親臨,連聽他們吩咐來送禮物的都沒有。
禮物當然也是沒有的。
楊虛彥是最先離開的,
雖說他期待與雙九重逢的心意絕對不比其他人少分毫,要說為夢想之國而擔負的任務,也并不比侯希白他們多什麽,
可誰叫他除了其他人的常規業務之外,還有一樁刺殺楊阿摩的大事呢?
也只好格外忙碌了。
安隆是第二個走的。
雖然他也很可能是全場守候得最虔誠的那一個,畢竟商人對于財富的執着總是那麽堅定,
尤其是在目前并沒有什麽需要他親臨現場的事務,而嶺南人如今又待他格外友好的時候。
然而再期待也沒有用。
誰叫他又是最先從宋缺那裏得到消息的那一個呢?
安隆和其他人一般,毫不懷疑真正于夢想之國藍圖有利的基礎建設必備,“李裴”二人能拿出來的,都拿出來了。
但就像娃娃燈那樣的小玩意兒,不是夢想之國必須,又顯然只需要運營得當就能帶來大筆財富的,他們到底還有多少?
——安隆其實才是所有人之中,最期待和“李裴”二人會面的。
遠超倆娃娃,遠超楊虛彥,甚至遠超忙得怨念無比的宋缺。
比起忙得不可開交的宋缺,安隆這幾年甚至多次付諸行動。
每一次聽說“李裴”二人的消息,就匆匆趕去。
奈何總也遇不着。
這一回,安隆守得誠心誠意。
但也做好再次遇不着的心理準備。
畢竟沒啥。
看出雙九二人是數十年內最有機會破碎虛空的人,不只宋缺一個,
看出雙九二人起碼十年之內、沒有大機緣不能破碎虛空的人,同樣不只宋缺一個。
安隆并不認為自己會那麽倒黴,一直到那倆破碎虛空都無緣再見。
奈何就是那麽倒黴。
倆娃娃生辰過後的第二十七天,宋缺收到了一封信。
才将信看到一半的時候,宋缺沒忍住,渾身氣勢大漲,無形刀氣狂舞。
可憐安隆正好聽說雙九有了信來、眼巴巴趕來打聽,結果成了宋缺的“磨刀石”。
陪“天刀”宋缺打一場是什麽滋味?
陪盛怒之下的“天刀”宋缺打一場是什麽滋味?
安隆不願回想。
反正他就是忽然特別理解席應當年遠避西域、一去數十年的做法了。
然而做盛怒的宋缺之陪練,竟還不是最慘的。
最慘的是,叫宋缺盛怒的那封信。
信上居然說,
他們因為私人生活上的一些問題,被宋缺問責之後,
這幾年一直有在忏悔,如今痛定思痛、大徹大悟,決定自我放逐、以贖罪孽,
夢想之國就和倆娃娃一般,全權交給宋缺負責。
安隆簡直驚呆!
不說将倆小娃娃和夢想之國相提并論是怎樣一種盲目,
就是那問責緣由吧……
作為魔門八大之一,安隆也是知道倆小離奇盛世的極少數人之一。
可那又算得了什麽呢?
尤其娃娃的生母完全出于自願,如今也各有合意去處……
如此情形可是連夢想之國最完善嚴苛的法律,都不問罪的呀!
哪裏至于要宋缺巴巴問罪,還一路問到那兩個要自我放逐的地步?
“難道他們這些年行蹤不定,就是因為您問罪問得太好,他們慚愧到無顏見人,才叫人總摸不着影的?”
安隆明明之前才給宋缺打破了膽。
一封信沒看完,卻就敢于怒視質問了。
果然是“如果有百分之一百的利潤,資本就敢于冒絞首的危險;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于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呀!
安隆雖然沒聽說過馬大宗師的這一番至理名言,卻将其中精髓給宋缺展示得那麽的真誠又直接。
然而宋缺只有一句MMP,還不是要對着安隆講的。
宋缺對着安隆無話可說。
而安隆即便敢于冒絞首的危險、敢于硬扛着宮九留在他身上的“感同身受+違法背誓觸發版”之“黃粱大夢”法去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到底也不敢真的拿宋缺如何。
可宋缺能不予安隆對話,卻不能和所有人對話。
畢竟是夢想之國的總工程師。
畢竟是接到“李裴”二人據說遠走西北之前最後一封信的人。
他能不理安隆,難道還能不理李建成?
他能不理婠婠師妃瑄,不理寇仲侯希白,
連他們背後的祝玉妍、石之軒也統統不理,
宋玉致難得撒嬌也直接揮手喝退,連梵清惠親來都只得了一聲嘆息……
但他難道還能不理楊阿摩?
李建成畢竟是李閥嫡長子,在如今李世民更傾向于自創基業(自尋姿勢搞大事)、無心祖業的情況下,他是李淵之後,理所當然的李閥閥主、李家家主。
無論是以李淵之子的身份,又或者倆娃娃嫡長兄的名義,宋閥閥主都必須給李閥閥主必要的禮遇。
——包括但不僅限于出示那封信的部分內容,以及複述當年自己所為“問責”的原話與初衷。
宋缺一輩子何曾這麽憋屈過?
哦,倒不是什麽給小輩低頭的糾結,雖說給小輩低頭也是生平第一遭,不過李建成如今身份畢竟不同。
問題是,“李裴”二人着實太坑!
坑得宋缺不得不多想一步:
難道那什麽夢想之國,只是李閥的坑?
然而李閥又能從中獲得什麽?
或者李淵和裴寂,又能從中獲得什麽?
而他們獲取利益的同時,又會對漢家正統、華夏民族,造成什麽樣的損傷?
宋缺在入坑之前也是反複思量,十分把握前景光明才毅然選擇信了雙九的邪。
然而在這樣天下看似戰亂已平、局勢漸好,
其實夢想之國別說開始打地基,根本就是連坑都還沒挖好的時候,
雙九就毫無預兆一走了之,仿佛完全不在乎由他們首倡的事業會如何的做派,
還是叫宋缺不得不多想一想。
雖然他自覺不至于看錯“李淵”。
然而他當年不也看錯“小刀”了嗎?
顯然,當年跟在岳山身後的那個“小刀”,居然能成長為帶着“裴寂”來宋家山城與他談判的模樣,極大地影響了宋缺對自己眼光的信心。
至少在“李淵”的問題上,明顯自信不足。
這種自信不足,如果處置不當,甚至可能成為宋缺心靈上的破綻。
除了“李淵”沒人能利用,卻足夠影響宋缺破碎虛空的那種。
宮九也真是造孽了。
然而他并不覺得自己造孽。
不只一貫沒什麽良心的宮九不覺得自己造孽,
就連向曉久,這個一向自诩三觀頗正的家夥,
竟也完全不覺得自己和宮九留下那麽一封誤導性十足的信,
然後直接換身份行走中原,有什麽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