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玉致說得不錯。之前那事是我們做差了。”
他一貫是個很願意道歉的, 譬如當日對着蘇少英, 向曉久道歉道得別提多利落誠心了。
只是這麽給前身背鍋的滋味,到底不太一樣。
略憋屈。
然而用了人家的皮囊, 還有享受這個皮囊身份帶來的便利好處,少不得也要背些孽債。
向曉久抹了一把臉,果斷看開。
他這修為也是很高的了。
別看宋玉致陡然間就精通降龍十八掌、還招招怼臉來,
只要向曉久心上沒有破綻, 宋玉致想憑自己破他的防,且還有得修行呢!
這不, 向曉久一旦看開, 不只臉上幾分尬色霎時消弭,他還能重新奪回話題, 繼續給宋玉致灌雞湯。
大多數時候, 向曉久講的道理總是特別有道理的。
當然也包括現下新開的這個論題:
平權, 不僅僅在于男女平權。
男女平權, 更不僅僅在于同一階層的男女平權。
也許投胎在未來千萬萬年之後依然是個技術活, 智慧生物都免不了打娘胎裏就天然的不平等。
但促使宋閥閥主、“天刀”宋缺,當年為了漢家正統連唯一摯愛梵清惠都各自轉身的宋缺, 願意放下執念,與李閥、慈航靜齋, 乃至魔門種種,都求同存異、共同追求的夢想之國,
最直接的目标固然是強國保家, 不再使漢人有五胡亂華之慘劇,
可最基礎的地基,不就在于容納了人生而不同的異色之後,求一份基于法律之上、普世認同的生而平等嗎?
無論高低胖瘦、貧富貴賤、男女老少;
無論選擇了怎樣的職業,和怎樣的生活;
無論信仰的那一家道統,遵循的那一種風俗……
法律不會粗暴地去抹平投胎技巧帶來的特色,卻也要盡最大可能保證出生之後、社會環境之中的、法律意義之上的“平等”。
向曉久面不改色:
“從我之前一時失言透露出來的信息,你能看到我那私人生活之中、原先存在的錯處,這一點很好。”
“有疑則問,且問且勸谏,也很好。”
“只注意到婚姻之中不能仍将三心還二意一點,眼光就還是窄了些。”
向曉久一旦看開,連認下“我的私人生活”也沒有絲毫不适;
拿“我的私人生活”出來作為課題和宋玉致分析的時候,更是坦蕩無比:
“女權要說真正實現的标準,最起碼的,應該包括幾點。”
“首先,女子有成親的權力,也有不成親的權力;
願意成親的女子,也應該有和伴侶平等協商,選擇嫁人、招贅、或者平等結合不分嫁娶的權力;
當然,在婚姻之後,女子也應該有和男子一般,選擇義絕、和離,以及在滿足一定法定事由的情況下,單方面休棄的權力。”
“其次,女子也應該有自由選擇是否生育的權力。
至少在未婚、或者雖然已婚但婚前簽署過合法協議的時候,女子應該享有完全的,選擇是否懷孕、懷孕是否打胎、願意生産的話又要如何生産……
等等權力。”
“最重要的是,這些權力,并不僅限于在同階層之間行使。”
“階級始終存在。可階級之間的差異絕對不應淩駕于法律之上。”
“階級能保證你生來就是門閥貴女,
階級能叫許多人若非有幸成為女官,不說活得如尋常村婦、很可能連活着都艱難——
當然這種艱難也是夢想之國迫切需要消除的頑疾之一,
不過我們暫時不去細說,只說階級
——階級的差異是難免的,但男女平權的目标,卻絕對不該只限于叫門閥貴女能與貴族男子平權。”
“普通民女,即使成為宮女、女官,也應該享受那一份權力。”
“很高興玉致你能有疑則問,且問且勸谏,
但如果能多問一聲那兩位女官是否出于自願,如果不自願如何被迫,如果自願又是因何竟導致她們自願……
那就更好了。”
對于宋玉致兄妹這樣天生世家門閥的小姐公子來說,
階級平權,遠比男女平權要更匪夷所思。
女權的話,戰亂之中的女子生存是要多幾分艱難,隋末唐初到底還不是朱程理學将女子徹底打落塵埃的時候。
女家主、女閥主是不常見,但有慈航靜齋、陰癸派等等以女子為宗主的門派在前,
宋缺願意聽一聽宋玉致看到的風景,固然叫宋家兄妹驚喜,卻也不算十分震驚。
階級平權,卻又不同了。
縱使是宋師道這樣公認的溫柔謙和之人,照樣是個習慣了奴婢部曲之輩。
尤其女婢,世家門閥,哪一家又會少了歌姬舞伎?
可歌姬舞伎之外的女婢姣童,再怎麽得主人家歡心,真到了必要的時候,又哪裏真有什麽選擇權力?
也就是宋閥數百年退居嶺南,對外交流少了些,又有個不與異族通婚的家規在——
這家規不只約束小姐公子們,就是部曲奴婢也是盡可能講究,
因此近身的多是純血漢人,而近身的純血漢人們,舍得推出去做歌姬舞伎之用的時候也不多罷了。
然而也是見慣,也覺尋常的。
遠的不說,就是宋家兄妹在了解寇仲的時候,不也曾聽得一樁情報,
說是寇仲和徐子陵将瓦崗寨翟讓之女翟嬌的一個近身婢女認作姐姐,
結果那女婢姐姐因念着翟嬌“素日待她幾乎與姐妹無異”的情分、非要回瓦崗寨,可她那小姐又何嘗能護得住她?
真遇着個分量夠的,不也由着翟讓令她陪客了麽?
說是被人要走的時候翟嬌恰好不在,但在了又能如何?就如同她事後知曉,不也未能如何麽?
宋家兄妹也聽說寇仲和徐子陵兄弟倆為此很是憤懑,甚至據聞還下了心思要殺當日要走素素——即那女婢姐姐——之人,卻又何曾對翟讓如何?
哪怕沒有素素勸說“老爺也是不得已”,寇徐二人也不過嫌他不是好人,要帶素素一走了之罷了。
要素素的人當殺,叫素素去陪客的“主子”不過見棄。
可見世人對于主奴階級,是何等認可。
如今向曉久卻要與宋家兄妹說階級平權。
漫說直面向曉久的宋玉致有些呆,就是宋師道,也忍不住開口:
“自來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人,又自古律令即有良賤不婚等限制,可見人生而不同,禮法也是自古認可的……”
向曉久淡然反問:
“什麽是禮?什麽是法?夏啓之前何曾有家天下之禮,始皇之前又何曾有皇帝集權、郡縣制天下之法?”
“若何事都只看‘自古認可’,何來羲皇代娲皇,又豈有今日宋閥主許看玉致眼中風景、又有你之欣喜甘願?”
“就是那開了家天下的大禹,又憑什麽與禪位的堯舜同為古之聖君?”
宋師道無言以對。
倒是宋玉致,乍聽聞階級平權時,最呆的是她;
被向曉久這麽一通叨叨下來,眼睛陡然發亮的,竟又還是她。
“我有點明白向伯父的意思了——
這世間萬事萬物,變才是常态,不變只是暫時的。”
“憑他什麽至聖至賢立下的禮法,憑那禮法過往适用了多少歲月……
‘适用’也都是暫時的。
若死守着不做任何改變,終免不了要被淘汰;
想要萬古長存的,就免不了要做些改變。”
宋師道的眉峰仍舊未展:
“變了也未必能萬古長存……”
不待雙九回話,宋玉致已經斬釘截鐵地:
“流水未必絕對不腐,腐水未必只因靜故。然而死水卻必定要落個臭不可聞!”
她伸出手,十分豪邁地一拍宋師道肩頭:
“兄長呀!你明明也不是個十分循規蹈矩的,否則我宋家兒郎都以及冠成家,兄長緣何至今孤身一人?
你遇着那位傅姑娘的時候,可是都二十好幾啦!”
“都不是什麽規矩人,何必非要在更不必要的地方拘泥規矩事?”
宋師道苦笑:
“一旦禮下于庶人,恐宋閥再不複存在了……”
宋玉致聳聳肩:
“你不是還挺高興阿爹願意聽我看到的風景,挺放心以後可以無所牽絆地去傅姑娘那兒結廬而居嗎?又何必操心什麽宋閥日後?”
“如今掌着宋閥的是阿爹,接受兩位叔父‘夢想之國’設想的也是阿爹。”
“以後支撐宋閥的是我,接受階級平權觀念的也是我。”
“宋閥存在與否,又會以怎樣的姿态存在或者消失,都只是我和阿爹需要考慮的。”
“兄長不需憂心太過。”
宋玉致這話着實不客氣,然而宋師道聽着聽着,竟是面上苦澀盡退:
“不錯。阿爹選擇的道路,總不會錯的。玉致你若能真叫阿爹認可你看到的‘風景’,也肯定比我強。”
他長長籲了一口氣,竟是就此放松下來。
接下來不管雙九給宋玉致灌了什麽雞湯、宋玉致又生了什麽感悟,宋師道只管一言不發。
不管聽不聽得懂,都只管聽着。
無論眼下心中是否贊同,也都只管先加下來再說。
态度端正得一如當年宋缺親自傳授他武功時的模樣。
雖然宋缺當年對着這樣的宋師道,只堅持了不過數月就将他打發給宋智宋魯那哥倆。
用在眼下倒是剛剛好。
宋玉致怼完她親哥,又将話題扯回原先的“動靜”二字上,宮九十分點頭:
“不錯,已經窺破絕對運動和相對靜止的精髓了。”
在遇上向曉久之前,宮九也算是稍微碰到動靜二字的邊緣,不過最初都只将其用在武功上,
能那麽精辟、廣泛地運用到宇宙中的萬事萬物、進而擴散思維發揮到變革之中,卻是在遇上向曉久這個每每語出驚人的嘴炮之後。
這會子,雙九和宋玉致讨論的,主要也還是後者。
然而他們這一番對話,被傳回宋缺那裏的時候,
雖說雙九關于社會變革的基礎哲理依據,和宋玉致近乎玉出頑石的變化,是最先被關注的兩個重點,
但重點之外,也少不得将武功之中已經初窺門徑的“動靜”二字,越發深化一番。
武藝精進之下,宋缺別說再活個百年,不出意外的話,只怕多活兩三個甲子都不是問題了。
就是可惜了,破碎虛空講究的不只有武藝精進,宋缺就目前進度,要在百年內破碎虛空,也還是懸得很。
莫非這憑實力修煉的武藝、增長的精力壽命,竟都是為了延長總工程師工作年限的不成?
宋缺其人,既然認可雙九提出的夢想藍圖,倒也不憚為那一番藍圖盡心竭力。
就是想想自己的退休時限陡然從一甲子延長到很可能要倆甲子,倡導者卻不定一二十年就要破碎虛空而去……
宋缺總覺得虧得慌。
不用等到一二十年之後,現在就開始虧損了。
他在嶺南辛辛苦苦遙控全局,雙九卻悠閑泛舟河山。
幹的最大的事也就是在已經達成一致的佛道魔門等勢力配合之下,沿途收攏收攏沒資格參加“夢想之國工程師碰頭會”的那些個大小勢力,掃蕩一下民間兵患、匪患四起的亂局罷了。
收攏勢力仿佛也是大事。
如果是在之前門閥對立、天下争雄的時候,收攏勢力、擴張地盤,那确實是大事。
可在四大門閥之中,一南一北最大的宋閥和李閥達成一致,佛道魔門都沒有異議的時候,那能算個什麽事啊!
對于雙九而言,更是純粹順手為之。
哪裏比得上宋缺又要盯着佛道魔門的平衡,又要開始高産農作物的尋摸,還要開始科技發展、經濟基礎的儲備……
宋缺固然高瞻遠矚,擅統全局。
可他初接觸兵器的時候就獨喜愛刀而非劍與槍;
他固然擅全局統籌,最偏好的還是軍事謀略。
且還是偏向堂皇陽謀的軍事戰略。
如今卻被雙九用在那麽個寫作總工程師、讀作大管家的崗位上了。
再看雙九逍遙自在一路逶迤北上,如何能心平氣和?
可巧,宋玉致和宋師道兄妹雖有志一同沒仔細描述向曉久早前的那段“私人生活”,宋缺還是從自己的渠道聽說了。
宋缺不在乎那兩位女官如何,新生兒又如何——
說到底,他認可夢想之國,認可世家門閥的必然衰落,認可階級如男女一般在一定意義上的平權,
都只是為了漢家正統的崛起,為了中原大地、華夏民族萬萬年不再遭受五胡亂華之禍的前景。
他本人,也還是那個世家門閥養出來的,視部曲奴婢為理所當然的閥主大人。
接受改變,只不過因為改變之後會更好。
并不代表他認可改變過程中的某些細節本身。
但不認可也沒關系,不在乎也無所謂。
重要的是,捉到了雙九的“把柄”。
不求這個把柄能讓他們徹底接回“總工程師”的擔子,
畢竟破碎虛空這種事,宋缺也說不好如何能“破”而不“破”,
正如他仍不知要如何去“破”一般。
可好歹在破碎虛空之前,總要拿出點誠意來吧?
宋缺拿出毫不遜色于當年與楊堅決戰蒼梧的心神、精力,去專注度,
仔仔細細回憶了這一番與李閥閥主再度接觸之後的一切細節、“夢想之國工程師碰頭會”上諸人的神态反應,
再結合宋玉致兄妹倆這些日子寫回的家書,宋閥放在李閥與李淵身邊的探子穿回來的種種情報……
反複思量,幾度修改,才最終敲定了那麽一封信函。
委婉得幾乎沒有絲毫拿住把柄的炫耀。
連那一句“佛道魔門諸色人等,一切不符合夢想之國設想的言行,既然都付出了代價、并且在未來也要持續支付利息中,你們這對最先倡導者又準備如何付出代價”都問得文雅至極、婉轉無比。
按照宋缺反複推敲之後得到的結論,接到這封信的二人,不說慚愧痛悔,好歹也要在破碎虛空之前多多努力為夢想之國添磚加瓦、以表誠意吧?
結果……
堪稱博通古今衰變、高瞻遠矚當世難及的宋缺,幾乎算無遺策了一輩子,偏偏在雙九身上又跌了一個大跟頭。
那封信送出去的前五年,雙九若無其事,宋缺不過是當他們氣量比武功更強、臉皮卻又比氣量更厚罷了。
就是在剛滿三年未久的時候,就收到一個叫宋家山城上上下下都瞠目結舌的包裹,宋缺也不過是對着那兩個未及垂髫的小兒笑嘆一聲:
“才剛說要收教導玉致的束脩,卻竟是這樣束脩。”
倒也便罷了,還真由着磨刀堂住進了兩個小娃娃。
卻再想不到,雙九二人強的豈止是氣量?厚的又豈止是臉皮?
心也是大破天了!
五年哪!
自雙九宋家山城一行,“夢想之國工程師碰頭會”之後,也不過區區五年哪!
五年時間,且夠幹點兒什麽?
佛道魔門仿佛正精誠合作,叫華夏大地平息了戰亂。
隋炀帝确實不再隋炀帝了,
可楊阿摩跟李元吉回了太原之後,似乎一直安安分分地待在晉陽宮,
除了扔掉一個谥號之外,好像還挺安分合作地充當一個“暫時不宜廢除帝制”時候的人形印章。
曾經心急得連蛋都要扯掉的家夥,這五年安分得簡直不像楊阿摩了。
然而即便如此,楊虛彥依然殺機騰騰地盯着晉陽宮、失敗二十多回也依然不氣餒,
被宋缺石之軒等差使得團團轉的同時,也總還要伺機各種刺殺楊阿摩了。
更別提慈航靜齋與陰癸派依然習慣性別苗頭,
其他魔門一派六道雖說各自為政,卻又有志一同的,都相當熱衷于給佛道儒等等,說是複蘇百家、目前卻依然占據着主流地位的家夥們找點兒無傷大雅的小樂子。
就皇帝來說,隋炀帝其實不算太壞,只是他心太急,又沒生對好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