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黑煙滾滾
何霜降見到賣面婦人推着竈, 便知道那鐵匠肯定是說漏了嘴,也不知道只告訴她一人,還是大家全都知曉了。
這煎餅好吃歸好吃,只是每日都買的話, 也忒貴, 花上好幾個錢, 也就那麽幾塊肉, 不劃算。
眼見隔壁攤子也擺起煎餅來賣,一個二個都好奇,圍了一圈湊熱鬧。
“你家這煎餅怎麽賣的?”
終于有人開口詢價,那賣面婦人不複以往
的斜眼看人,也學着何霜降招呼客人一般, 臉笑的發皺, 像極了霜打的老菊花。
“煎餅一文一個,這菜蔬都是自家種的,哪好意思收錢,臘肉臘腸, 兩文錢”
不少人當即掏錢要買,總歸都是煎餅,大差不差的,比何家攤子可便宜不少。
要的人多,那家男人把炭夾進爐子, 女人再上面攤煎餅, 何霜降冷眼看着,面上倒并沒有什麽氣憤之色。
何大牛看着有些擔心,似乎怕生意被搶走了。
“爹你且看着吧”
話還沒說完,隔壁攤子冒出一陣黑煙, 嗆得人直咳嗽,再看鍋上的煎餅,中間焦黑,兩邊的面糊卻還在往外淌,那女人手慌腳亂的用鏟子攔,一張餅子糊的到處都是,也不知道誰先笑了一聲,随後又是一陣大笑。
原來底下燒火的男人,叫煙熏黑了臉,鬓邊頭發也被燒了一撮。
那男人被衆人笑話,心裏氣極,搡了賣面婦人一下,嘴裏罵了一句什麽,又踹了一腳爐子
“沒用!”
這女人原本也是假笑笑了一早上,如今連餅都攤不起來,心裏也有氣。明明看隔壁那丫頭輕飄飄就弄好了一張餅,怎麽自己上手如此難,早知道應該在家裏攤幾張試試的,不該想着簡單,就省點面糊糊。
原本想吃煎餅的人群,見這擺攤的是半吊子,又一窩蜂的跑到何家攤子邊上,有兩個付過錢的,也罵罵咧咧
“沒本事就別攬這活啊,耽誤爺的時間!”
“可不是,要不說一分錢一分貨呢?不怪那家小娘子賣的貴些”
那買面娘子狠狠瞪了一眼自家男人,似乎在怨他火燒的不夠好,才使得她煎餅不生不熟。
眼見兩人就要吵起來了,等着的人又喊了一聲
“行不行啊,不行把這錢退了,我也好去隔壁排隊,晚了可就沒了”這話一說,仿佛直往人心上紮刀,夫妻二人也顧不上互相指責了,只想把人留住,今兒第一單生意,哪有再把錢往外掏的道理。
“您等等,就好了就好了”這賣面婦人賠笑“您二位別急,這鍋手抖,面糊放多了些,容我重新收拾一下,到時候再給您多添一筷頭臘肉”
眼下也不好吵嘴,男人将竈裏的炭重新夾出來,放到煮面的竈底下,黑煙瞬間散了許多。
換了炭,還是沒用,那炭火也不知怎麽回事,一放到竈裏,就開始冒濃煙,試了好幾次,勉強弄好了一張餅,人家早已等的不耐煩了,雖說多加了些肉,還是覺着麻煩,反正沒有下一回了。
“呸!”這人剛接過包的四面漏風的煎餅就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候了一早上,聞着何家攤子的香味,早就餓了“你這餅子,忒難吃,賠錢!”
這男人氣的眉毛差點豎起來,賣面女人抹抹臉上的黑灰“你都吃了,哪還有退貨的理兒”
這人也是慘,本想着撿便宜,不成想被坑了一頓,見邊上正等着的另一位,趕緊煽風點火
“快,趁着還沒做,你趕緊叫她給你退了,這餅子恁難吃,硬的嚼不動,裏邊臘肉也軟趴趴的,你別買了”
賣面婦人氣的直翻白眼
“嗐!你這人,趕緊站邊上去,別攔着我生意”一手從攤子底下拿出一張板子,上面歪歪扭扭寫着一行字
“一經售出,概不退錢”
倆人氣個倒仰,卻也沒奈何。
“就你這攤子,遲早得收拾收拾家去!”先前咬了一口煎餅的男人,随手把煎餅扔了,不知道哪來的一只灰狗,跳上前去聞了聞,甩甩尾巴又走了。
何霜降瞧着這邊冒了一早上的黑煙,心裏也忍不住的發笑,活該。
早上還怕她真找到了關竅,想不到還是學了個皮毛,她除了一開始受了點影響,後來倒沒什麽區別,跟往常一樣,賣的幹幹淨淨。
賣面的夫妻倆看着就不太好了,忙乎半上午,就買了兩個餅子,這比賣面還不如呢。
何霜降東西賣完了,也不再等,只把東西放到攤子上,收攤回家。
“霜降!”
何霜降聽着聲音眼熟,在一回頭,嗬!賀家三郎回來了
“三哥哥?”
賀三郎肩上背着包袱,風塵仆仆,面上還有胡茬,瞧着老了十歲似的,這怕是考完,才趕回來的。
“你怎的擺起了攤子?”
賀三郎把包袱擱到推車上,跟何大牛一人推一邊,瞧着不是往桃花村的方向,一時有點迷糊,還是何大牛想起來了,一拍額頭
“周老先生心善,允了家中大廚房叫霜降做吃食賣!”
賀三郎恍然
“那可巧了,原本我就打算去看先生的,這一來倒是順路了”
何霜降手裏提着籃子,籃子裏還有幾塊棗糕,遞了一塊把他
“三哥哥考的如何?題難不難?路遠不遠?”說着盯着他面上的胡茬皺眉“我瞧着現在該叫三叔叔才是”
賀三郎險些哽住,後知後覺地摸了摸下巴颏,嗆住了“呃……咳咳!”
何大牛斜了她一眼“沒大沒小!”
這幾日何霜降回來,後院門都是何守文幫着開的,雖說沒人理會他,他一個人卻仿佛樂在其中。
賀三郎一進門見到生人,自然好奇,問了一句
“這是誰?”
穿着雖說不甚貴重,瞧着還是體面的,也不像仆人,跟石頭長得還像,一時有些想岔了,還以為是何家近親。
“我是先生買回來的,姓何,名喚守文”何守文也伶俐,生怕賀三郎說出什麽何霜降父女不願聽的話,自個兒利利落落回一句。
賀三郎見何家父女二人頭都沒回,也不好再說什麽,趕緊又跟了上去“我先去拜過老先生,下晌回村裏看爹娘”
“那巧了,你下晌跟我爹一起回去”
“行”
今兒攤收的早,還來得及上一趟街,買些新鮮菜蔬。有老農提着一籃子還粘着泥的藕,這時節下塘撈藕很是不易,中午日頭最大的時候,水底下都冰涼的,何況泥裏。
何霜降愛吃藕,又見這老伯可憐,買了小半籃子,這麽些恐怕是賣了一上午了,希望他賣完早些回去吧。
自從每日早上順道賣南瓜糯米餅,家裏時不時浸一些糯米,得閑送到鋪子裏磨粉,今兒恰好又浸了,中午就弄些桂花糯米藕吃。
何霜降一家來的第二年,家裏就中了桂樹,前段時間結了一樹的花朵兒,摘了不少做桂花蜜,也帶了一小罐子來這邊,放了一個月,應該還沒好,不過有這味兒就夠了。
藕節洗淨,外面瞧着沾了不少泥,洗幹淨以後卻白生生的,旁人賣的藕,孔內不好洗,這藕裏面也幹幹淨淨的,井水沖洗一下便可以了。
再講浸足水的糯米拌上桂花蜜,灌進藕孔封實,上鍋蒸熟便可。
這是江南菜,清香甜膩。等蒸熟了,再切成片狀,淋上一層桂花蜜,端是一副雪白軟糯的模樣。
中午單吃這個是有些甜膩的,只能做飯後點心,只是這時候晚了,滿心沉浸在這桂花糯米藕裏,誤了時辰。
飯倒是煮了,再炒菜怕是來不及。何霜降想到先前買過的炒飯。
案板上還有小青菜跟胡蘿蔔,還有一塊臘肉,從梁上吊着的籃子裏拿了幾個雞蛋,攪勻。
先後下鍋,最後再是米飯。
一滴水都沒放,直将米飯炒的色澤金黃,顆粒分明,這才盛了三碗,端到周老先生屋裏。
另切了一盤桂花糯米藕,估摸着那邊飯吃完了,才送過去。
何大牛照舊拎着食盒,帶了一大碗炒飯,一盤糯米藕,帶回去給張氏,張氏噬甜,這糯米藕她是最愛吃的。
“明兒我帶豆漿過來”
何霜降點頭,只是又要辛苦爹娘每日早起磨豆子了,還是得想個別的主意,要不再買個石磨?
等收拾完,何霜降就回了房,打開錢箱,先前做餅用的爐竈,花了不少錢,把今日的錢串好,整整齊齊碼到小匣子裏,又數了一遍。
一共八串,一串一百個銅板,加上幾枚零散的銅錢,這麽幾日,竟又賺出一個爐竈的錢,正摸着錢暗自竊喜,又發現匣子底下壓着一張紙,抽出來一看,這才想起來,先前跟那打鐵的漢子簽了契書,現在他說出去了,按理她該去尋人家不是去。
雖說後來她想到了散煙的法子,也長了個心眼,沒在這家鋪子打,但橫豎爐竈的大致模樣也叫人學去了不是,
說來也好笑,也難怪那賣面的今早攤子一直冒黑煙呢,原來真聽了打鐵漢子說的話。
下午就得去瞅一眼,該照契書上走,還是得照着走的。
何霜降拿着契書,在鐵匠面前晃了晃,冷然開口“想必你還記着我,咱先前可都說好了,我多付些錢,這事兒你就不往外說了,沒成想你看着老實,竟是個管不住嘴的”
那漢子臉一紅,嗫嚅道“這……這……實在是這人問的狠了……我也是沒法子,這才說漏了嘴”
這男的也是硬氣,絕口不提被自家娘子強壓着才說出去這事兒。
“既然你承認了,我也就不必多費口舌,這原是我家祖傳的,也是我家生財的路子,如今倒好,竟斷送在你這兒。”何霜降又念了一遍契書上的內容“按這約定,你得退我打鍋爐的錢,另……白銀一百兩”
那打鐵漢子叫這一番話驚得腿腳發軟“一百兩?”
“可不是,你去東街瞧瞧我家生意,就知道這鍋竈值不值一百兩,契書裏也說了,你若是漏了消息,這鍋爐樣式就算是你買下來的,一百兩銀子,你以後想告訴誰就告訴誰”
“這……這誰出的起這些錢……這事兒确實是我不對,八錢銀子還你便是……”
何霜降也知道自己獅子大開口,但不能怯場,否則這好處也要不到了
“你若不給,我便告到衙門去,這契書上明明白白寫着,我上回也念與你聽了,你聽過才簽的,可不是我框你”
“這……我……”這鐵匠急得一腦門汗,他也想起來契書裏面是這樣寫的來着……當時只以為是小孩子糊弄糊弄,想不到砸自己腳上了。
“張能人!你個蠢笨如豬的癡貨!人說什麽你便信什麽!”一道尖細的聲音從後院穿過來,何霜降循着聲音看過去,只見一芊芊玉手挑着門簾,一頭烏發簡單盤了個髻,打了個哈切,慢悠悠晃出來。
張能人頭一縮,貓到這女人身後
“娘子……”
“蠢貨!契書呢?我看看”
張能人甕聲甕氣地搖搖頭“我沒有……”
這容貌過人的女子原本板着的臉瞬間松了“小娘子,你可別匡我家這蠢貨了,這契書沒過官府吧?你還去衙門告狀,我倒是想瞧瞧你告哪門子狀”
何霜降自這女人出來便知道沒戲了,早知道見好就收,拿了八錢銀子家去就是了,唉。
到底不死心,畢竟這張能人的确是漏了消息的“哪怕沒過官府,你這鐵匠鋪子也沒甚信用,本是我家不外傳的法子,一家人就靠這煎餅鍋竈活命,就叫你這鐵匠随口說出去了”
“行了,八錢銀子還給你。說來這事兒也怨我,我家能人原是不肯對人說的,是我同人鬥輸了,才逼着他開口,怪我不知道他同你簽了契書”
這女人性子潑辣,卻也不是蠻不講理,這一番話說的,何霜降直接對人改了看法,只差喊聲好姐姐了。
事情講開,便沒什麽好糾結的了,何霜降在鋪子裏轉了一圈,知道這家掌事的并非鐵匠,朝那女人笑了笑
“也不知道您吃沒吃過東街的煎餅,我打的就是做這煎餅的鍋竈。話說回來我看您家這鋪子打的也都是些尋常物,先前我那說法您也聽見了,這是能賺錢的物件兒,想買的肯定多”
這女人原本打算繼續回屋睡覺,聽這話倒歇下步子,叫她勾起一絲興趣。
“這整個清水城,若是只有您家會打這鍋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