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愚人
右相仲戌良在接風宴上的話可不是說說的,沒兩天就把釋門寺的主持和幾位禪師請來給衆位皇子上起了課。
其實平日皇子們也是要聚在一起上課的,只除了趙勉,他沒幾月便要弱冠了,宗政帝前一陣已尋了太子太傅單獨對他教習,這一次卻為了顧相檀又從東宮回到了國子寺裏,為此趙勉心裏自然不怎麽樂意。
而另一個半路加入的便是趙鳶,在這些皇子權貴的眼中,趙鳶自六、七歲時便離京遠鄉,又輾轉漂泊多地,身邊大多接觸的不過是一些鄉野村夫,哪怕面上得了幾分大王妃的長相,看着矜貴漂亮高不可攀的模樣,但也很可能只是金玉其外,腹中空空,一時不少人還抱着看他笑話的心思。
然而,待去了才知道,趙鳶的确有幾分真才實學,懂得也不少,好幾次同禪師們有過一番可謂精彩的往來。
衆人對此啧啧稱奇,太子趙勉便趁此機會說道起宗政帝的恩德來。原來趙鳶雖流落在外,但宗政帝一直不忘大王爺當年的囑托,對趙鳶照顧周至,當初還為他請過兩位教書先生一起外出随同,想必趙鳶的學問就是在那時學的吧。
只是按趙勉的話來說:道學先生不過爾爾,外頭的那些哪裏能和宮裏的比呢,趙鳶就算再厲害,同他們這些名師造就的子弟到底有差別,更遠不到讓他們刮目相看的地步。
……
這一日又要去學佛,顧相檀寅時便起來了。
他原先總是同趙則一起走,偶爾再加個趙鳶,只是從前幾日便開始在半道上遇見三世子趙界,本來他要跟着顧相檀也沒意見,反正也順路,可是這場面被趙勉瞅見了,當下便不滿了起來,宗政帝這般耳提面命,趙勉就算心裏再不屑,面上至少也不能廢了父皇的安排,反倒讓靈佛同這些人愈加親厚了。
于是第二天趙勉就親自帶了人到須彌殿外等着,趙則來了也被趙勉趕跑了,非要和顧相檀一起去國子寺。
顧相檀當下并未反對,但卻怎麽都不想再合趙勉第二次的意了,于是寧願起個大早,趕在太子來之前就出去。
原以為這時辰國子寺自然沒有人,卻不想遠遠就瞧見朱漆紅門的外頭停了一頂青皮藍帷的輿轎。
顧相檀走進去,從學堂門前過,看裏頭并沒有人,他又沿着回廊一路而行,待到藏卷閣外才頓住了腳步。
此刻晨光熹微,天邊暮色未褪,屋內壁龛中還點着幽幽明燈,搖晃的燭火将眼前那人的面容映得微微閃爍,挺立的側影則被窗外的澄亮照出了一片渺渺光暈。
顧相檀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把蘇息和安隐留在了外頭,自己邁步走了進去,來到書閣前順手從上頭抽下了一本古籍随意翻着。
聽着那低緩的腳步,趙鳶老遠就知道有人向着此處來了,察覺到對方停駐在了面前,他下颚微揚,目光卻并未從書冊上移開。
然後趙鳶便聽得那人道,“來得倒早……”這句話清淺中似隐含着淡淡的笑意。
趙鳶翻過了一張書頁,“你也不晚。”
顧相檀點點頭,“換了個地兒,總是睡不好。”
趙鳶擡起頭看了過去,當發現顧相檀臉色的确不怎麽好時,他蹙了眉頭。
“晚上少看些經。”
顧相檀“呵”的笑了,語氣輕快,“還說我呢……”
趙鳶不言語了。
顧相檀擡眉便對上了那幽幽射過來的兩道冷淡視線,沒什麽重量,但仿似綿裏藏針一般。
不由抿了抿唇,顧相檀不怎麽甘願地說了句,“曉得了。”
在藏卷閣裏待了半盞茶顧相檀便出去了,又過了一盞茶,趙鳶才出來,外頭的學生們都已經坐成一堆了。
除了皇族一脈之外,在座的還有不少王侯子弟,別看這統共也就十幾個位子,坐起來卻頗有深意,既要按着親遠疏近來分,還要顧忌尊卑位份,真真不容易,結果就以顧相檀所在的地方成一分界線,兩邊各坐太子和三世子,身後則是趙鳶趙則,再遠些則是同僚子息。
朝中之勢在此地也可窺見一二。
趙勉一見顧相檀便冷冷哼了聲,這是在怪他讓自己撲了個空呢。
顧相檀卻是眉眼含笑,還對每個前來給他見禮的同窗都回了禮。
他一坐下,後頭的趙則便湊了過來,“靈佛靈佛,皇帝給我三哥選了新址造将軍府了,在長平街盡頭,你說那兒的風水怎麽樣啊?”
此話一落,趙勉便在前頭冷聲道,“放肆!你這是把靈佛當風水先生了麽?錦妃娘娘平日便是這樣教導你的?”
趙則一怔,他為人直爽,又心無城府,原本見着顧相檀還謹遵禮數,但這幾日相處下來,發現顧相檀并未有多高高在上,相反很是平易近人,某些話兒兩人常常還能說到一起去,讓趙則把那些身份尊卑都忘到了天邊,一時便口沒遮攔起來。
他也知道趙勉說得沒錯,但這心裏自是不太舒服。
顧相檀笑着道,“無事,只是我對這風水之事不算通透,改明兒去看看才能知曉。”
趙則聽他這麽一說,立時笑道,“好啊好啊,我三哥也說,待到府衙建成,必要請靈佛到府上一敘。”
見着顧相檀不止不承他的情,反而和趙則越走越近,趙勉這臉色黑得夠可以的了,側頭又見趙界幸災樂禍的望過來,趙勉更是憋了一肚子的心火。
直到釋門寺的方丈和兩位禪師進得室來,這邊廂才靜了,而教學也開始了。
今日,首座的禪師給衆位士族子弟說了一個故事,故事講得是一對做生意的商人兄弟,哥哥聰慧,弟弟驽鈍,哥哥用其本領賺了不少銀兩,但他也沒有忘記弟弟,時常接濟幫助,并将多餘的銀錢捐給了窮人。而有一天,哥哥因着做了一樁賠本買賣,不小心家財散盡,打擊之下又生了重病,最後唯一一點的銀錢也在尋醫問藥的過程中花光了,待到身無分文時,哥哥尋到了弟弟,弟弟自然對其之前的幫助心懷感恩,便将哥哥接來照顧,只是他的生活也因着沒了哥哥的接濟而變得頗為潦倒。兩人已是走投無路,哥哥想起讓弟弟去求菩薩,他為人慷慨,又救助如此多的人,定會有個好結果。于是弟弟便日日在佛前相求,載一抱素動心忍性,終于有一天感動了菩薩,降下恩典,治愈了哥哥的病,也将散去的錢財還于了他們。
說完這個故事,禪師便讓皇子們說一說從中悟到了些什麽。
這麽淺顯易懂的典故傻子也都該明白,于是紛紛口吐珠玑振振有詞。
太子趙勉先來,“這便是告誡我等善惡報應,禍福相承,善人行善,從樂入樂,從明入明。”
禪師點點頭,又去看顧相檀。
顧相檀道,“我佛慈悲,發大乘心,普盡一切。”
禪師又點點頭。
趙則則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禪師繼續點頭。
而輪到趙界時,顯然他的說辭最得禪師的意,趙界說,“便是讓我等知曉兄弟情誼可貴,以後也要讓棗推梨,兄友弟恭才是。”
皇家之情最薄,禪師就是讓他們要切記血脈連根,同氣連枝,決不可為了身外之物同室操戈兄弟阋牆。
最後,禪師看向趙鳶,又想知道他能說出些什麽道理來。
趙鳶本看着桌案上的白紙未動,覺察到滿室的注目,這才淡淡擡起了眼皮。
須臾,他道,“凡人轉境不轉心,愚人求佛不求心。”
禪師臉色一變,吶吶道,“此話……怎解?”
趙鳶道,“哥哥遭了難散了錢,便想到以前做的善事來,于是以德易德,拿過去換未來,這功績到底為了救人而做,還是救己而做?還是只是死前同佛祖、死後對閻王讨價還價的籌碼呢?”
“弟弟有手有腳卻不作為,等着有錢的哥哥來将養,哥哥生了病弟弟卻把一切都寄托在虛妄的惦念上,一日一日耗費光陰,不知這些求神的時辰可以用來賺多少保命的錢了”
“轉了境遇,卻轉不了自己的命,求了神明卻還是求不來真正的心,私心雜念貪生重利才是大多數人的本性,佛祖想必也知這道理,所以才按勞以報,強求不得。難道這不才是這個故事要說的嗎?”
此話一出,不止禪師驚愕難言,場內衆人更是一時寂然以對。
良久,趙勉才一拍桌子,大聲喝道,“強詞奪理,難怪佛祖言:佛看是佛,魔看是魔,說的便是你這樣心胸狹窄,唯利是視的人!”
趙勉這話明顯失了分寸,有些重了。
禪師也正想着該如何化解。
趙鳶卻又道,“既如此……愚看也是愚。”
趙勉聞之勃然變色,眼睛一轉,指着顧相檀道,“那麽你的意思是,靈佛也是愚者喽。”
顧相檀見自己莫名又被當劍使了,心內忍不住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