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争鬥
“那麽你的意思是,靈佛也是愚者喽。”
趙勉說完,趙鳶只淡淡瞥了眼顧相檀,輕道,“這話可是你說的。”
趙勉一呆,見顧相檀似有不快地皺起了眉,險些暴跳而起,繼而又想到什麽,硬生生地壓了脾氣,嘴角都氣得抽搐起來。
禪師見場面險些失控,忙尋了別的安神靜心的佛經給大家念了,讓衆位少爺們順順氣,好容易才惴惴不安地把這課對付過去了。
晌午時分散了學,趙勉也不給旁人來勸的機會,直接拂袖而去,大家便以為這事兒也算揭過了,誰知出了院門卻發現太子站在一頂藍帷小轎前負手不語,身旁一個侍衛則滿面厲色地問着,“誰這麽恣意敢把轎辇停這兒,擋了太子的路!”
按着禮數,回程的時候自然太子先走,太子不走旁人也沒法走,于是學生們面面相觑,皆不敢言。
國子寺造了有些年頭了,讀書人講究儉以養德,而大邺皇族人又不多,于是這書院也未有多廣闊,出院的長道不過三、四丈寬,但兩臺轎子并行則絕對容得下,眼下這頂青皮小轎正安頓在門邊,也就掩了小半的道口,往日這位置也不是沒有旁人停過,但太子卻說出不去了,這裏頭的意思傻子都明白。
藍帏小轎的轎夫剛要來挪,趙勉卻面露不耐道,“這麽沒規矩,砸了吧。”
他帶了兩個侍衛,一個陳彩,一個是和陳彩差不多年歲的嚴梁,聽着太子吩咐,陳彩當下沒動,但是嚴梁則手腳利落,也不管四面驚駭,喏聲應了直接就跨步上前。
然而他才要行動,那頭就傳來一聲冷喝,“大膽!誰敢動六世子的轎子!”
衆人循聲望去,就見一行人正緩緩行來,走在最前的便是趙鳶,身邊則跟着趙則,而方才出聲喝阻的是随在後頭的侍衛畢符。
嚴梁一頓,擡眼去看太子。
趙勉眯起眼,氣極反笑道,“我還當是誰這麽不懂規矩,原來是堂堂的‘六世子’啊。”
任他刻薄相向,趙鳶卻一眼都不看趙勉,徑自朝着小轎走去,明顯打算就此離開,臨到近前卻被趙勉伸手攔住了去路。
“我說你可以走了嗎?”自己都沒走,趙鳶竟敢走在他前頭?趙勉險些說出“你想造反”這樣的話來。
趙鳶終于微微側過了臉,他比趙勉還要高上一些,但是卻看着更瘦,似有些單薄,身姿挺拔面若冷霜,眉眼輕轉間如薄鋒舞動,寒光流出。如此距離,一言未發,那氣勢卻把趙勉給完全壓了下去,看得兩旁人都有些驚訝。
趙勉自己當然也感覺到了,他甚至被趙鳶的眼神看得心頭一悸,然而這不忿也越發的重了,他平日被趙界那孫子看低一頭已經夠憋屈了,如今鄉下來的空名世子也想騎在自己頭上?趙勉覺得他現下這一口氣要是不出,以後怎麽在人前立足?怎麽治國楊威?
所以當下便做了決定。
“嚴梁,我方才說得話你當耳旁風了嗎?”趙勉咬牙道。
“奴才不敢!”
嚴梁接了吩咐,立時便又要動手,然而這手才擡起,便被人從後頭一把架住了!
回頭一看,是牟飛。
“趙鳶,你好大的膽子!”趙勉見此,似有些不敢置信,趙鳶竟敢和他動手?哪怕有侯炳臣撐腰,這也能治他個欺君罔上之罪!
趙則要說話,一邊的畢符微側過身将他擋下了。
趙鳶不語,趙勉則狠狠瞪着他,兩人這般僵持,那邊的護衛卻已過起了招。
嚴梁作為太子護衛必然經過一番磨砺選拔,身手在宮中算不得數一數二,但出類拔萃自是肯定,他能覺出太子這次是真氣到了,不把眼前這小子收拾掉難消心頭之恨,于是下手便沒留情面。
然而,拆了幾十招後嚴梁卻發現,牟飛雖年少力淺,但行動起來卻迅如流風,來來回回彷如足不點地,自己就像被他繞着玩一樣半分都撈不到好處。一來二去,察覺到太子的氣息也有些急了,偏偏陳彩一直未有動作,于是嚴梁心頭下一動,随手從地上卷了根樹枝便向牟飛掃去。
牟飛不急不躁地避過,原以為嚴梁下一招必是要換一個地方打,誰知,嚴梁手腕一轉,那樹枝竟直直朝着趙鳶背後飛了過去!
雖不過只是一條樹枝,但那一瞬間牟飛和畢符都紛紛變了面色,在外這麽些年,趙鳶安危自是他們心頭大患,無論是大是小,是什麽東西,只要會傷了主子,他們皆不允許!
于是,即刻,“铮”的一聲輕鳴響起,一道冷光而過,樹枝在半道便被正中切割阻斷!
而嚴梁并非真有膽襲擊趙鳶,不過是想引得牟飛分心,再對其進行偷襲下手,卻不想,牟飛解決了樹枝後,察覺背後來人,直直回頭便用手中利器朝嚴梁揮了過去!
顧相檀走得緩,同釋門寺的禪師說道了幾句才出了學堂,一從回廊繞過便聽得外頭響起拳腳相交之聲,他一怔,忙加快了腳步。然而出了內院的門看見的就是一根樹枝自嚴梁手中脫出朝趙鳶飛過去的畫面。
顧相檀胸口一跳,緊接着牟飛就拔了劍!
不過電光火石之後便傳來嚴梁的悶哼,同時一個物事也自他的手中劃過一道弧線,直直落到了顧相檀面前。
衆人先是瞧得嚴梁手中一片猩紅,再聽他嚎叫,這才去看地上那東西,竟是一截血淋淋的斷指!
立時所有人都被吓住了。
顧相檀的袍角濺到了兩條鮮紅的血漬,那截指頭就落在了他的腳邊,他低頭看了看,又擡眼瞥向趙鳶,趙鳶也在看他,兩人視線在空中一瞬相交。
下一刻,顧相檀垂下眼,雙腳一軟,緩緩倒了下去。
蘇息忙從震驚中回神叫道,“公子、公子……你沒事吧!”
這一下原本看熱鬧的人也顧不得那頭了,全湧到了近前,一時場中響起一片雜亂聲,反倒真正受傷的嚴梁無人問津了。
“靈佛受驚了,靈佛受驚了!”
“快傳太醫……”
“來人啊……”
顧相檀并未完全昏厥,他只是臉色蒼白,口中不停地誦念着阿彌陀佛,顯是被吓得不輕。
趙勉也知闖了禍,立時跑過來就要查看,然而有一人的腳程卻比他更快。
趙鳶迅速上前排開圍觀的衆人,蹲下身将顧相檀稍稍查看了一番,見并沒有摔到哪裏,不過還是伸手自他腿彎和後腰處輕輕一撈,把人直接抱了起來。
蘇息和安隐瞧見是他,自然沒有阻攔,反而暗松了口氣,任趙鳶抱着顧相檀在前,自己随在了後頭。
趙勉當然還想說道,陳彩在此時對他附耳低語,“殿下,我們還是先一步去見皇上吧……”
趙勉一想也對,今天這事兒看來是壓不下去了,那自己必是要趕在趙鳶之前告知父皇,也好做應對。只是這麽眼睜睜地看着趙鳶把人帶走,趙勉還是各種不爽,他瞥了一眼還在那兒要死不活的嚴梁,恨恨地在他背上踢了一腳,眼不見為淨地對一邊呆愣的小太監道,“把他給我先弄走,看看手還接不接的起來。”
接着一轉身便上了一旁的轎辇裏,也忘了方才責怪路窄走不得了,讓轎夫越過趙鳶,當先跑到了前頭,朝着紫微宮去了。
這邊趙鳶抱着顧相檀上了轎子,本想把他放到一邊,但瞧見顧相檀的手緊攥着他的前襟,趙鳶頓了下,還是返身坐了,把顧相檀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吩咐起轎,去太醫院。
顧相檀卻在此刻輕道,“回須彌殿就好……”
趙鳶低頭瞥了他一眼,見這人臉色還是白的,腦袋埋在自己的胸口,只露出一小片光潔的額頭來,看着真是可憐得緊,但當日自己中毒時的慘象可比方才那一截小指看着可怖駭人得多了,也沒見顧相檀有什麽怕的,還日日與自己同吃同睡,不過兩條血線就能把他吓住了?
趙鳶沒說話,任顧相檀倚在自己的懷裏,感受着那清淺的重量。
這麽近的距離,顧相檀能自趙鳶的身上嗅到一種幽幽的香味,他知道,那是玉簪花的味道。
深深吸了口氣,顧相檀透過浮動的窗帷瞧着已到了須彌殿門外,轎夫緩緩落了轎。
忽聽趙鳶在頭上輕道,“這事兒你莫要管。”
顧相檀一頓,擡起眼皮睨了趙鳶一眼,那眼中隐含着些嗔怪之色,只是極淡,繼而推開他,也不要人攙扶,徑自下了轎辇。
殿外,太醫竟已拿了藥箱侯在那兒了,見了顧相檀忙急急随着進了殿。
趙鳶直到瞧着那人消失在門內,垂眸想了想,這才返身坐上轎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