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哥
趙鳶回京的第三天,神武将軍侯炳臣也班師回朝了。
皇帝為表厚愛,不僅讓太子出城相迎,還親自率衆朝臣立于乾坤殿前汲汲以待,幾乎比照靈佛入京那日的隆重了。
顧相檀也去了,就站在皇帝身邊,而趙攸的另一旁站的就是趙鳶,甚至比三王和幾位國公還有上将軍站的還靠前。
侯炳臣騎着高頭大馬入的皇城,一身戎裝,身後則随着一衆将領兵士,正正之旗,八面威風。
待到遠遠瞧着宗政帝了,侯炳臣才勒停胯下寶馬,由趙勉領着,攜兩位副将一同到了近前。
侯炳臣剛過而立的年紀,長得眼大臉方,魁梧奇偉,自有一種從戰場上磨砺出來的肅殺之氣,才一靠近那氣勢就駭得周圍一幹文官心有惴惴。
緊接着他雙拳一抱,掀袍跪下,規矩地給宗政帝見了禮。
宗政帝忙雙手将他扶起,連連大嘆“将軍勞苦,朕感念不疊。”
侯炳臣也陪着他往來了一番,然後才将目光掠過去看一旁的趙鳶。
見得趙鳶模樣,侯炳臣雙目炯炯發光,明顯變了表情。
“将軍。”
趙鳶上前對他行了個禮,仍是一派淡定的風姿。
侯炳臣點點頭,張了張嘴似要說話,但最後眉眼燦光閃過,只一疊聲說了三個“好”字,重重拍了拍趙鳶的肩膀。
相比趙鳶的過分冷然,趙則顯然熱切得多,不待人喚,沖上去就拉住了侯炳臣的手。
“三哥三哥,我可等到你了,前幾日六哥回來了,現今你也回來了,這下好了,這下好了!”
侯炳臣聽了趙則這話哈哈笑了起來,疼愛地摸了摸他的頭,“是啊,以後可好了,以後都會好的……”
一邊說着,一邊又注意到了始終站在一旁保持沉默的顧相檀,在一幹錦衣華服的宮人中,這個小少年氣質出塵容顏清淨,說不出的溫雅美好,雖然宗政帝并未言明身份,但是侯炳臣一看就知道他是誰了。
相較于之前對待皇帝和兩位弟弟的爽朗灑脫,侯炳臣卻忽然之間斂了容色,退後一步,雙手合十,十分恭敬地對顧相檀做了個揖,口內也放軟了語氣。
“炳臣見過靈佛。”
顧相檀知道侯炳臣篤信佛教,可惜沙場無情,在他手下的人命又何止千百,許是明白自己此生殺業過重,侯炳臣一向見廟就跪,見佛就拜,平日不在戰場上時也大多食素戒酒,盡力挽回犯下的罪孽。
而相比于那些慣于做些水月道場夢中佛事的人來說,顧相檀反而更敬佩侯炳臣這樣保家衛國,秉持善念的大丈夫,又或者,他其實比自己更懂得何為拯救蒼生,心懷天下。
又想到上一世,他最後落得的結果,顧相檀有些受不得他這禮,難得主動靠近一步誠摯道,“神武将軍大名,相檀耳聞已久,如今一見,果不虛傳。”
侯炳臣有些受寵若驚,忙連稱不敢。
見得這些,宗政帝在一旁笑得似頗為自豪,再看不遠處的趙典和趙界,同樣一派悅色和顏,仿佛皆被這場面所感一般。
晚上,宗政帝相邀衆臣為侯炳臣也辦了一場接風宴,靈佛很給面子的到場了,而這一次皇後和幾位妃子也在列。
因着靈佛和侯炳臣都不飲酒,于是以茶代釀。
前後兩次,皆可謂榮寵備至。
皇後便是太子趙勉的生母,見着顧相檀,立時着婢女拿出了親自采摘的桂花沖泡的茶予他,還有兩本孤本的佛經古卷,親近之心不需言表。
顧相檀推脫一番,還是收了。
待看到趙鳶,皇後又是一怔,不由嘆道,“皎若銀月初映,灼若芙蕖出水,真是好相貌,多年不見,六世子長得越發像你母妃了。”
當年大王妃之顏可謂名動天下,如今趙鳶甚至更出其右。和顧相檀仍是一身的素白不同,趙鳶還是換了套過得去的衣裳來參加的筵席,只是他往日最不喜旁人對其容貌的評斷,哪怕對方是當朝的皇後娘娘,趙鳶也未有多少得色,只淡淡點了點頭,似是不怎麽在意一般。
見皇後吃了個小癟,一旁太子趙勉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錦妃則趁勢忙道,“今兒可是個好日子,神武将軍回朝,鳶兒也回了京,儀陽,則兒也都在,”說着拍了拍趙則的手,又去看不遠處一個和眉善目的弱冠男子,“你們兄弟團圓,王爺王妃在天有靈,定是欣慰歡喜。”
趙則聽了自咧嘴點頭。
而不遠處的弱冠男子則嘆道,“只是差了四哥,若是四哥也回來了,我們便真團圓了。”
此人便是大王爺五子,薛儀陽,時任督察院副禦史,官拜三品。
人人皆知,大王爺有七個兒子,然真正得其血脈的只有六子趙鳶和七子趙則。
大王爺趙谧當年不過束發就已披甲四方,三十年來南征北戰戰功彪炳,年近不惑才同王妃有了自己的親骨肉,然而在此之前,他卻已收養了五個義子,皆是軍中将領身死留下的遺腹子,母親也因各種緣由不待幼兒成人已離開了人世。
大王爺對這些孩子自是悉心教導諄諄以誨,孩子們也子繼父志一個個皆骁勇善戰以一當百,只是在大王爺薨逝後,大兒子、二兒子也不幸馬革裹屍,戰死沙場,幸而星火未斷,如今三子、四子承其衣缽,一個成了大邺的神武将軍,一個則是禦國将軍,如大王爺當年一般征戰四方保衛疆土,也算一樁幸事。
佛教輕欲,大邺人尊崇佛教,自然對于男女之事也不能過分放縱,所以哪怕是宗政帝,後宮也不過寥寥妃嫔,十年都未必有一次大選,子息更是零落,除了太子趙勉外,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皇子、三個公主已是全部。
而三王趙典更是一心于政事之上,除了一個身子不太好,又身份低微的大兒子之外,只有三兒趙界是值得托付培養的,所以掰着指頭算起來,趙家香火也不過爾爾。
只是即便趙氏一族單薄,但皇族血脈到底不容輕忽,衆人也感念大王爺功績,對其五位義子畏威懷德,然而他們畢竟不是皇家人,也算不得皇族世子,所以,從稱呼上便可看出,侯炳臣、薛儀陽他們和趙鳶趙則還是有別。
順着錦妃的話,宗政帝也感嘆了幾句大王爺教子有方,把場面漸漸帶得熱絡了些。
皇後便對趙勉道,“勉兒,你也該多學學神武将軍德行,又或是靈佛的悟性,修習自我,擇善而從。”
趙勉後牙槽咬了咬,面上還是笑着點了頭。
宗政帝忽然道,“勉兒的确要學的還有很多,我皇族也一樣,自當幼學壯行孜孜不倦,朕近日也有所想,不知愛卿們以為如何?”
他這一問,下面立時響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片刻傳來附和不疊,接着右相仲戌良便站了起來,進言道,“皇上,臣倒有個主意。”
宗政帝興味,“愛卿快說。”
“不如由釋門寺的方丈來給衆位皇子講學,相請靈佛旁聽教導,互通有無,截長補短,可不妙哉。”
這話說得漂亮,其實就是要顧相檀和衆位皇子們一起上佛學課,學佛是假,讓大家培養感情才是真,特別是顧相檀和趙勉,因着宗政帝知道,若單獨尋了太子,怕靈佛不願,也怕三王和侯炳臣不快,于是拉了大家夥兒一塊,靈佛也不好拒絕。
果然,這點子一出趙典也滿意,侯炳臣也滿意,而顧相檀略作思量,透着杯中清茶,看着不遠處一個孤冷的倒影,也只有滿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