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見面
釋門寺的法會靈佛只在開場前由着寺內執事引入正殿時,在衆人跟前隐約露了個側影,接着便一直于殿中聽觀正禪師誦經超度。
前前後後一共耗将了三個多時辰,顧相檀始終默默地跪在佛像前一動未動,待到禮畢時,安隐來扶他,顧相檀的腿都有些酸軟了,不過今日七世子趙則和三世子趙界也同他一起來了,趙則燒了不少紙錢,趙界卻始終安安靜靜地和顧相檀一同跪着,直到顧相檀起身了,趙界才跟着起身。
連一旁釋門寺的主持在嘆完顧相檀的孝心後,不由也誇贊了一番趙界的赤誠之意。
顧相檀點點頭,又看了眼走過來的趙則,道,“兩位世子之心,相檀領了。”
趙則搖手,趙界也忙推脫自謙,又說了一番自己之前怎般敬佩裕國公的話,顧相檀細細聽着,同他們一道走出了大殿。
出了門,顧相檀頓了腳步,回頭和觀正禪師耳語了幾句。
禪師颔首,然後對釋門寺的僧衆道,“靈佛感念今日前來參誦聽經者,佛門清苦,無甚招待,每人奉清茶一杯,望安。”
話落,釋門寺的和尚們便一一給前來的禪師們都奉了茶,而給四方游僧和百姓們的則取了幾個大水缸放到門邊,由他們自行取飲。
雖說只是點水,但因是靈佛親自吩咐擺置的,便好像得了什麽天大的好處般,更有甚者傳言喝了此水可治百病雲雲,一時引得群情激蕩,大嘆靈佛果真活菩薩,朝中又有哪個達官貴人們會想到這一茬呢,百姓最易滿足,于是顧相檀等人離開時,便見得遠處磕頭跪拜又是一通稱頌,場面比來時還要鋪得更開。
趙界坐在轎辇內,踢了踢酸痛的膝蓋,掀開簾帏一角,看着外頭那些百姓臉上的誠摯之色,相較于當初趙勉的不屑一顧,他卻是實實在在被震動了一把。
“父王說得對,靈佛之力,果真不可小觑……”趙界暗嘆,也不枉他陪着跪了大半天。
三王趙典在京中自有王府,趙界途中便同二人道別,趙則和顧相檀一同回宮。才進皇城,遠遠便瞧見一個小太監急急朝着此處跑來。
走近一看,正是趙則身旁伺候的小奴才寶慶。
趙則探出頭奇怪道,“你跑這麽急做什麽?”還找到這兒來了。
寶慶激動的話都有些說不溜了,“公、公子……六、六……六世子回來了!”
趙則一怔,繼而不敢置信道,“你……說什麽?”
“六世子……六世子方才進宮了,由陳護衛迎回來的!”
下一刻趙則一把拽住了寶慶的前襟,大喊道,“人呢?現下人呢?”
“在紫微宮呢,皇上跟前說着話。”
趙則聽了,也顧不上坐轎子,直接跳下來便要跑,跑了兩步才想起來一旁還有顧相檀在,忙轉了身,就見顧相檀不知何時也下轎了,臉上帶笑的望着他。
趙則撓頭,“那什麽,靈佛,我六哥竟然回來了,我先……”
他想說我先走一步了,沒想到顧相檀卻問,“六哥?便是你同我說的趙鳶嗎?”
“嗯嗯,就是他,”趙則雙拳緊握,可見心緒激蕩,“要不……靈佛你同我一起去看看吧?”
他也不過就是那麽一說,誰知顧相檀卻點了點頭。
“好啊。”
兩人也不坐轎了,顧相檀陪着趙則直接用走的,趙則原是照顧着顧相檀,怕他跟不上,所以不敢走得太快,卻不想顧相檀腳程也不慢,有一段反而把趙則給落下了,趙則這才加快步伐,兩人只用半柱香的時間便到了紫微宮。
一路進了內殿,當在禦書房的門外真瞧見了牟飛和畢符的時候,顧相檀才确信,趙鳶真的進京了!
牟飛和畢符只淡淡瞧了顧相檀一眼便轉開了視線,小太監給通報的,沒一會兒孫公公便出來了,見得顧相檀,孫公公有些意外,不過即刻便同二人行了禮,将他們帶了進去。
偌大的內室,燃着袅袅的熏香,宗政帝趙攸坐于案後,看着面前站着的那位白衣少年,少年身姿颀長挺拔,長長的黑發在腦後豎起,垂蕩而下輕輕搖曳。
顧相檀盯着那背影看了半晌,才默默地轉開了視線。
而趙則卻沒他那麽淡定了,甚至顧不得和皇帝見禮,三兩步就沖到了那人的面前,接着便見得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熟悉的是眉眼,陌生的是輪廓,只眼角那滴血紅的淚痣,同記憶中那個粉雕玉砌人間仙童般的六哥十足相似。
趙則嘴唇抖着,良久都未說出一句話來。
宗政帝本是看着趙則,但見到其身後跟着的顧相檀時,表情一頓,片刻一臉和藹的笑了起來。
“則兒,還不見過你六哥?”
趙鳶起先垂着眼,待察覺到趙則來到近前,這才緩緩擡起。
趙則身量只到趙鳶眉眼處,五官也未長開,兩兄弟此時瞧着頗為相似。
見到多年未見的血緣至親,趙鳶眼中的冷色稍稍退了點,趙則既不說話,他便當先對他點了點頭,“七弟,你長大了。”
趙則只覺鼻頭一酸,終究忍不住上前一把拽住了趙鳶的手,“六、六哥……你可安好?近些年你可安好?”
趙鳶頓了下,反手握住了他,“我很好。”說着,又淺淺地斜了一眼不遠處的顧相檀,慢慢道,“我回來了……”
不知為何,這輕飄飄的一句卻說得在場幾人皆心頭一蕩,顧相檀和趙則是一個心思,趙攸聽來卻是另一個心思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趙攸回神,撫案感嘆了起來,接着對顧相檀道,“這位便是大王爺的六子趙鳶,他幼時離京至今才歸,不知靈佛可否識得?”
顧相檀直直看着趙鳶,趙鳶也在看他,兩人目光中皆透出打量的神色來,片刻,顧相檀大方地對皇帝點了點頭。
“我們見過。”
趙攸微訝,“何時?”
顧相檀想了想,“約莫……三歲?”
趙鳶也是點點頭,“太祖祭禮。”
顧相檀“嗯”了聲,“那時我年紀尚小,還吃了六世子的暗虧呢。”
“什麽虧?”趙則問。
顧相檀說,“被絆了一跤,摔破了鼻子,險些留了疤。”
趙鳶和顧相檀一樣,也是七歲離得京,不過他比顧相檀大三歲,兩人皆為王侯子弟,之前有過會面無可厚非,因着摔了一跤記憶猶新,倒也正常。
趙攸一番琢磨,又瞧二人神色,暗暗放下了心。
又對趙鳶噓寒問暖了幾句,大王爺府早随着幾個義子出征而空落了下來,皇帝想着,便讓趙鳶暫時同趙則一起,待到之後重新修建再讓他住進去,又聽得趙鳶眼下體質仍虛,忙讓孫公公記着讓太醫多注意,又送了兩支野山參和一堆好藥,這才讓他們下去了。
顧相檀也随着他們一起往回走,沿途聽着趙則在那兒小心翼翼地詢問趙鳶前兩年的事兒。
趙鳶只簡略地告訴了他,自己剛離京時的确在北向住了一段時日,後頭病不見好,便又兜轉了好幾個地方,尋尋覓覓才到了鹿澧,得觀蘊大師救治,後終于勉強保住了命,又将養了一陣,眼下已是大體無礙,這才回來了。
趙則卻從中聽出了趙鳶這幾年在外所受的苦,心裏如箭攢刀絞一般,偏偏又不知怎樣安慰,難受了半天才想到要問,“那……以後是都不會走了嗎?”
這話一出,趙鳶明顯感覺到顧相檀也看了過來,未幾,他點了點頭。
顧相檀便悄悄提了提嘴角。
到了須彌宮外,顧相檀同他們告辭。
待進了內室,一直跟在後頭把他們的話都聽去了的蘇息終于忍不住道,“怎麽趙家小少爺……變成六世子了?”他竟還是大王爺的兒子?“公子也好像一副不識得他的模樣……”
安隐面上也是疑惑,但隐隐又好像明白了點什麽。
顧相檀自己解了腰帶寬衣,一邊看着銅鏡裏的人奇怪道,“我何時認識趙鳶了?”
蘇息訝異,“啊?那趙家小少爺……”
顧相檀回頭直直看向蘇息和安隐,眼中幽光一閃而過。
“那是淵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