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公元前590年
撒爾拿下了塞浦路斯的港口使用權, 在東地中海建立了一個更加像樣的遠洋基地。
他在下一次遠航之前回了一次巴比倫,探視他的王後。
巴比倫的大臣們一見王終于回歸,紛紛請求觐見, 跪求他們的王從此留在巴比倫, 不要再離開首都了。
他們這樣請求的原因, 多半是因為王後當政時,一個女人居然坐在他們上首。這讓他們心裏覺得很是丢份。
除了丢份, 伊南也是一個極其不好糊弄的“王”。她對待政務的一絲不茍與嚴苛,足以讓先王時期就在朝中任職的老大臣也戰戰兢兢,生怕出錯。
相形之下, 撒爾要顯得更“抓大放小”一些。
撒爾聽見這些請求, 将手一揮, 說:“怎麽?王後處理政務不夠明智, 不夠勤勉嗎?王後哪一次判斷失誤過嗎?”
撒爾的問話無人能答。這些老臣中有不少人侍奉過先王,甚至有些人經歷過亞述時代。他們深知伊南主政的這段時間裏,巴比倫的各項國政剛柔并濟,伊南對時局的各項判斷也極為精準。如果不是因為伊南是個女人,他們可能不會貿貿然向王來抗議的。
但大臣們面面相觑,着實沒想到, 王竟然會對王後這樣維護。
樞密大臣古爾溫沖這些老大人們聳聳肩, 表示:你們看,我事先說過的吧?
大臣們急了,再三提醒撒爾:“陛下,你必須清楚, 王權是神明所賜, 天予不取, 恐有災禍呀!”
撒爾望着他們, 看了半天差點兒沒笑出聲來。
他很想告訴他們:早在牧人王杜木茲時,王權就是這個女人所賜。現在她勉為其難地代行其責,又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最終撒爾還是把這話忍住了,怕吓壞了一群垂垂老矣的大人們。
朝中以樞密大臣古爾溫為首的中青年官員,倒是對“王後主政”這一事并無異議。他們之中的很多人,都視為王後辦差為莫大的榮幸,甚至王後的一句誇獎能讓他們幹勁十足、沒日沒夜地工作上好一陣子。
整個巴比倫王庭因此而呈現一種開明而活潑的氣象——這種氣象蔓延到民間,整個王國因此顯得欣欣向榮。
兩河流域的糧食生産開始複蘇,王國對埃及和米底的糧食依賴逐漸減少;
手工業一如既往地發達,技術日新月異,不斷有新鮮産品和新材料問世;
王國的商貿繁盛,幾乎達到了頂點。巴比倫的商人遍布各地,甚至對鄰國都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撒爾在巴比倫待了幾天,看清了朝中與民間的情形之後,他不得不感慨:不愧是伊南啊!
這樣一來他就能心無挂礙地遠航,去探尋那些陌生的海域,涉足神明從未向人類透露的土地。
他一直遲疑着,有些不知該如何将決定告訴伊南。
伊南卻為他準備了三件東西:
第一件是一枚用工藝玻璃做成的橙子。這“橙子”栩栩如生,與普通的橙子看起來一模一樣,但卻因為玻璃材質的緣故,陽光一照便是流光溢彩,明亮非凡。
“這是為了提醒你。在海上遠航,免不了食物匮乏。但是請務必想辦法去陸地,尋找一些可以食用的水果和蔬菜。只有這樣才能避免疾病侵襲。”
第二件是一枚極為厚實的水晶。将它托在手中,可以清楚見到光線被彙聚,指向某一個特定的方向。
“這件水晶,可以在陰天的時候聚攏光線,指明太陽所在的方向。有經驗的水手可以用它來判斷太陽的方向與高度,以此判斷方位與時間。”
撒爾默默地望着,心想:他也記得這件物事,但是卻沒有想到過還可以用于航海。①
第三件,則是一件相當奇特的儀器:是一只扁平的圓盤,盤中心釘着一枚鐵針。撒爾捧過來将這枚圓盤動了動,發現圓盤上的鐵針可以自由轉動,但無論圓盤怎麽轉動,那枚鐵針都指着同一個方向。
“這叫指北針。無論你身處何處,這上面的磁針,永遠都會指向正北。”伊南向撒爾解釋。
撒爾馬上想到了這件儀器的應用場景:這麽說來,他無論是遇上大霧還是風浪,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有這件儀器在手,他永遠都能準确判斷方向了?
大喜過望的國王張開雙臂,把他的妻子擁在懷裏,激動得語無倫次:“謝謝……不愧是你,我知道你是明白我的……”
撒爾的遠航,意味着分別,意味着風險,意味着生死未蔔。
他多想永遠陪在妻子身邊啊,可是人活一世,總要向那最遠最難的目标更進幾步。再說,他深知伊南在這個王位上,會遠比他要做得更好。他不在巴比倫,她正好可以放手施為。
而這世上所有的人都将王執迷于航海這件事視為“不務正業”。撒爾還聽說過有人評價他“王肯定是瘋了”。
只有伊南一個人明白他,理解他那無處安放的征服欲。她始終在他身後默默支持并鼓勵,為他提供一切協助,讓他安心。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但當他放開伊南的時候,卻看見妻子的眼中挂着晶瑩剔透的淚水。
雖然理解,但終究舍不得。
撒爾覺得心口像是被鐵針紮過似的,但他又着實不知該做什麽才好,只能伸臂将伊南再度擁入懷中,口中喃喃地道:“你放心……”
即便只為了你,我也要好好地回來。
在巴比倫逗留一陣之後,撒爾離開了這座王國都城,離開了他的王後。臨別時撒爾留下了一只瘦長的匣子,說是給伊南的禮物。但是希望伊南再他遠航歸來的那一天再打開。
于是伊南将這只匣子小心地收藏好,耐心地等待撒爾歸來。
兩個月之後,她收到了來自塞浦路斯的來信——信是用墨水寫在羊皮紙上的。泥板的不易攜帶讓巴比倫人漸漸地放棄了祖先的發明,開始改用更加輕便的羊皮紙或者埃及紙草。
在信上,撒爾說,他這次出發的船隊,總共有四十條船,船上人員共有四千多人,儲備了足夠的糧食、油脂、桶裝的葡萄酒(作為淡水的替代品)、各色工具和武器,整個船隊向西面進發。他将會實踐自己的諾言,去探尋那些連神明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的海域與土地。
伊南收起信,将這份信件貼在心口。
她相信這會是一個突破口。
如果撒爾能夠找到那些在各種詩歌、傳說、神谕中從未出現過的土地,就能證明神明其實也是有活動範圍的?如果神明的活動範圍與人的一致,那麽是不是也能說明:“神”伴随人一道出現,是人類的原始信仰一點點演變而成?
只是,這個突破口的風險太大,太危險了。
她親自将撒爾送上了遠航的這條道路,現在卻又日夜煎熬,擔心他的安全。
在這封信之後的整整一年,遠航的撒爾沒有任何消息。直到一年後的某天,留駐塞浦路斯的巴比倫商人輾轉從迦太基人的手中得到了一份來自遠征船隊的信件,并将之快馬送回巴比倫王庭,送交給他們的女王。
“伊南吾愛……”
伊南打開這封信,待看到這熟悉的筆跡,一顆心才稍稍放下來。
“等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已經越過了戍衛着狹窄海峽的擎天巨柱,駛向了那更闊大的海洋……”
伊南看到這裏,覺得眼眶裏的酸意瞬間漫無邊際地湧了出來。
“戍衛着狹窄海峽的擎天巨柱”,伊南很清楚這地貌指的是什麽——
直布羅陀海峽,地中海通往大西洋的出口,最窄處僅有14公裏。
而“擎天巨柱”指的是直布羅陀岩,它是一塊昂然矗立在海峽岸邊的侏羅紀石灰岩,日後會被人以希臘神話中的英雄冠名,被稱為“赫拉克勒斯之柱”。
駛出赫拉克勒斯之柱,意味着撒爾從此駛出了沿岸富饒的地中海地區,從此面對大西洋的茫茫風浪。
他會向何處去?
“前些日子裏我抵達了迦太基②,與迦太基元老院的成員見面。我看得出剛開始時他們頗有敵意,但是向提出以後盡可以與巴比倫進行貿易往來之後,他們的态度就好得多了。”
“元老院帶我去瞻仰了他們的神廟。我卻對那些陌生的神明不感興趣……只想念你。”
伊南掩上羊皮紙,忍不住嘴角上揚,笑得很甜美。
“但是他們的元老院制度很有意思,與很久很久以前蘇美爾人的長老院不同——他們不設王,所有的決定都由元老院做出……”
伊南微微點頭。作為歷史生,關于迦太基她多少了解一些。迦太基人的元老院和後來羅馬共和國時期的元老院十分接近。當然,迦太基的元老院成員大多都是貴族和軍方要員,一定程度上還是精英政治,與“市民大會”那樣廣泛聽取民意的機構很不相同。
“我詢問迦太基人,他們敬奉的神明有無給他們啓示,世界是什麽樣兒,他們身處之地,何處是盡頭……”
“他們沒有給我答複,只說南方是無盡的沙漠,向西就是這片大陸的盡頭。于是我問,沙漠之後有什麽,海洋之後是什麽……”
“他們報之以沉默,我想,我應當是有史以來,最令他們覺得難堪的客人。”
伊南忍不住笑出聲來,她能夠想象迦太基人的表情,難得遇上撒爾這麽一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遠方來客。
“因此我決定,我會一直沿着這片陸地的邊緣航行,看看這片大陸究竟有多大,陸與海,究竟會将我們引向何方……”
伊南想:如果撒爾沿着大陸海岸線行駛,那麽他便是循着兩千年達伽馬的路線,沿着非洲大陸的海岸線一直向南,繞過好望角,再轉而向北。
他将一路穿過波濤狂暴的西風帶,繞過并不會帶來“好望”的“好望角”,在接近歸途的時候他可能會遇上南亞次大陸的季風,可能會一直被吹到印度去。
“伊南吾愛,我将告別你,踏上更遙遠的征程。我将信守承諾,此生必定返回巴比倫與你相見。”
“并謝你費心看顧王國諸事。愛你的……”
伊南折起羊皮紙信箋,面對巴比倫王庭的花園,眉心微蹙,心頭一會兒喜,一會兒愁。
如果撒爾真的能在達伽馬之前的兩千年,就向南繞過好望角,開辟繞行非洲的航線——那麽他确實能夠幫助自己完成在這個時代的任務,但是撒爾所冒的風險太大了。她完全沒把握,更加不清楚撒爾什麽時候能夠重返巴比倫。
但現在她能做的,唯有好好看顧巴比倫王國,不讓這個國家的國力在撒爾離開的日子裏,有任何折損。“
見到伊南把信件放在一旁,女官多麗小心翼翼地湊上來,低聲用米底話說:“國內來了些消息,與您有些關聯。王……王最近這一陣子好像對巴比倫頗為有意,想要……想要從您的手上得到一些土地。”
多麗是來自米底的女官,她口中的“國內”指的是米底王國,“王”指的是名義上伊南的兄長,米底國王,阿斯提阿格斯。
自從撒爾登上王位,迎娶伊南,巴比倫與米底的關系,非但沒有改善,反而漸漸惡化。
原因之一自然是米底國王的态度,阿斯提阿格斯在巴比倫的王與王後大婚之時,連一份像樣的賀禮都未送出手;近兩年則更有傳聞,說伊南乃是“冒充”的米底公主,米底國王并不打算相認。
而真正的原因其實是米底王國與巴比倫之間的貿易,正由順差轉為逆差。
以前米底王國一向向巴比倫出口糧食。随着巴比倫水土改良工作做得卓有成效,巴比倫的農田地力迅速恢複,糧食産量大幅提高,能夠反過來在米底荒年的時候反哺米底。
再加上巴比倫出色的手工業,米底一下子發現自己成了淨“流入”而不再有“輸出”。
米底國王這位名義上的兄長,心中便十分不忿。
撒爾癡迷“航海”不問國事,王後當政的消息很快傳到了米底。米底國王自然覺得有機可乘,立即遣使節前往巴比倫,面見王後,要求巴比倫給予米底“最惠”待遇——所有巴比倫向米底出售的貨物,均予以免稅,并由商家自動降價兩成。
這項極為無禮的要求自然被伊南“斷然”拒絕了。
米底國王便懷恨在心,想要借巴比倫的國王撒爾不在國內,王後主政的機會,向巴比倫發動進攻,奪取屬于巴比倫王國的土地。
這意味着,原本親密的盟友、聯姻對象,現在成了新的戰争策源地。
多麗報告了來自米底的消息,就退到一邊。她現在是王後的近身女官,同時也暗中負責與米底王國那邊打探消息。利用她以前在米底王國的關系,她很順利地得到了很多來自米底王室內部的“內部消息”。
伊南聽了多麗的報告,點點頭,暫時将心頭的憂慮放在一旁。
在撒爾不在的這段日子裏,她至少不能讓巴比倫被旁人欺負了去。
“去請古爾溫來,讓他再帶幾個熟悉米底騎兵的将領和大臣前來。”
古爾溫帶人匆匆趕來,驚訝不已地問:“這是……要與米底開戰了?”
若是與任何一國發生争端,古爾溫都不害怕。但是與米底發生争端,則會是最麻煩的事。
一個原因,是米底地處北方高原,居高臨下,而巴比倫這裏則是一馬平川的平原,無遮無攔,沒有任何阻擋。來自米底的新型騎兵一沖,巴比倫人立即處于劣勢。
第二個原因……古爾溫的妻子就是米底來的女官尼娅,他自然不想與米底反目成仇。
聽說了這個消息,古爾溫最感擔憂的是伊南的處境。明明她是米底國王的親妹妹(古爾溫的妻子始終信守了女官們發誓要保守的秘密),卻依舊無法阻止米底國王的野心。
“從現在起,我們做幾手打算。”
伊南開口時,心裏已經有了成算。
“第一件,調兵遣将,與米底王國的邊界處補防。”
“第二件,前往希臘,招募雇傭兵,這些雇傭兵一旦到來,就請他們給本土士兵講解米底等國的最新騎兵和攻防戰術。本國也需要一直能夠與對手匹敵的騎兵。”
“是——”
這項決定倒也一定程度出乎古爾溫的意外。此前他從未意識到新型騎兵對于巴比倫王國的威脅,但聽王後說得鄭重,古爾溫猛醒:既然王後說要這麽做,那麽他們就應該這麽做。
希臘人那裏,巴比倫人确實有很多來往溝通的渠道——之前為了修築巴別塔就曾從希臘雇傭了很多工匠,通過他們牽線搭橋,邀請懂得軍事的希臘人和雇傭兵入境,不是什麽難事。
“第三件,多麗,去将王國全境的地圖取來。”
多麗應聲去了,回轉時捧了巴比倫王國全境的輿圖過來,在王後和重臣們面前鋪開。
這幅輿圖,是在撒爾登位之後,請了專門的工匠實地測量,在前人輿圖的基礎上繪制的,是當今巴比倫王國最為準确的一幅輿圖。
“幼發拉底河與底格裏斯河之間最窄處是在哪裏?”
幼發拉底河與底格裏斯河,這兩條母親河河寬水深,是兩河流域的天然屏障。但現在最令人擔心的,是敵人繞到巴比倫國土的北面發起進攻,越過底格裏斯河,從兩條大河之間的開闊土地發動進攻,派遣騎兵,沿着平原直沖而下。
古爾溫頓時上前,伸手比了一個地點;
伊南一看:認得的,老地方——西帕爾。
西帕爾附近是幼發拉底河與底格裏斯河最為接近的地方,兩條大河最窄處大約只有100公裏。
伊南想了想,果斷決定:“大量雇傭國內的工匠和民夫,在這個位置修築一條用于防禦騎兵的城牆——我們不妨稱它為:米底長城③。”
古爾溫一聽就覺得這個名字很不錯:它就是建來防禦米底人的長城,但是也可以解釋為:下令建造者是出身與米底的公主,以公主的生身之地命名,以提醒蠢蠢欲動的米底大軍,兩國可是有聯姻關系的盟友。
總之一切遵照先禮後兵的原則——
這時古爾溫小心翼翼地詢問:“王後,您看,要不要去一個邊緣行省,征發一些奴隸來修築這座‘長城’?”
伊南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奴隸?她在一千多年前已經着手解放奴隸,現在又怎麽可能踩着大步子倒退呢?
“不,我不需要強制勞役。”
“我要在巴比倫的土地上,人人都勞有所得,并且能在勞動中,增長見識,結交友人;我要人們視為王國出力為為自己出力,他們從這項高尚的活動中得到前所未有的滿足。”
“古爾溫,你難道忘記了……”說到這裏,伊南拖長了聲音,沒有再說下去。
古爾溫恍然大悟,伸手重重地一拍額頭,心想:瞧他這記性,這麽多年過去,他竟然完全把這“吃軟飯”的事兒給忘了。
王後哪裏需要征發什麽奴隸?她有的是錢,如果需要,她可以撒錢給所有的巴比倫人,請他們出力來修築長城,保全國土。
可是巴比倫人也并不是什麽唯利是圖之輩。只要他們知道這是為了保家衛國的必要之舉,定然不會計較得失報酬。
事情就這麽都定下來了,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全巴比倫的官員們按照這個方略,分頭去安排。
臣子們退下,伊南則命多麗和古爾溫稍留。
“多麗,你以前提過,我有一個‘侄女’,嫁去了安善對嗎?”
多麗點頭稱是:她知道伊南指的是米底王國的另一位公主,是阿斯提阿格斯的女兒,嫁去了安善王國,現在已經生了一個名叫庫羅什的男孩。
安善是米底王國的一個附庸國,安善國王個性和軟,對米底王國從來都說一不二。
“古爾溫,”伊南轉向王國的樞密大臣,“你安排合适的人去安善,我要派人保護我的這個侄外孫。”
古爾溫雖然不解其意,但還是點頭應下,立即着手安排,去保護王後的這位年幼的“親戚”。
待古爾溫走後,伊南才告訴多麗:“你讓尼娅盯一下這件事,等到古爾溫全部辦妥,我們在安善有足夠的力量保護這小家夥的時候,你派人去米底王庭,想辦法提醒米底國王陛下——”
“米底的公主,現在已經有了一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