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公元前593年
撒爾仔細觀察伊南遞來的這一枚木筒, 才發現它是由兩枚木筒嚴密地套在一起,因此可以自由伸縮。
撒爾探頭到木筒一端看看,只見木筒裏晶瑩閃爍,裏面仿佛嵌着一枚亮亮的水晶。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這枚木筒, 學着伊南剛才的模樣, 将木筒一端湊到眼前——
眼前一片模糊, 什麽都看不清。
伊南笑眯眯地, 抱着他的胳膊,輕輕地扶着他的雙手,幫助他調節木筒的長短。一邊調節, 一邊小聲問:“怎麽樣, 清楚一些了嗎?”
撒爾确實覺得眼前出現一大片流光溢彩的寶藍色,中間混雜着金黃色的光澤。
随着伊南一點一點地調整木筒兩端的長度, 突然有那麽一剎那, 撒爾眼前出現了清晰無比的畫面:
那是巴比倫城正背面的伊什塔門。那裏的城牆上貼着寶藍色的瓷磚, 瓷磚之間是金黃色的拼貼畫。
撒爾瞬間只覺得伊什塔門近在咫尺, 城牆上端莊行走的金色獅子和野牛他看得一清二楚。
“怎麽……”
撒爾驚訝地出了聲,差點兒想伸出手去觸碰。他連忙将木筒從眼前移開,再定睛看時,只見伊什塔門依舊遠遠地,矗立在巴比倫城池的北面, 沐浴着最後一刻的夕照,寶藍色的城門随着暮色四合, 正一點點變得深邃。
“這, 這是——”
撒爾實在難以相信自己的雙眼。他再度湊上去觀看, 稍稍調整木筒的角度朝向, 他能看見鎮守伊什塔門的士兵大了個大大的呵欠。
再擡起木筒, 眼前的景象又變得模糊了。他再次學着剛才伊南的手勢,自行調節木筒的長短。
這一次,他看見了遠處的幼發拉底河。他看見了河畔的碼頭。滿載而歸的漁人正在将漁網連同漁獲一起送到岸上,從上下游駕船而至的行商正在囑咐碼頭的水手和搬運工小心輕放,溫柔地對待他們的貨物……
而在巴比倫的大街小巷裏,小酒館的招牌,站在酒館跟前的侍者,興高采烈赴約的主顧……甚至躲在避人處偷偷擁抱的情人們,也都能被撒爾看得一清二楚。
撒爾像托着一枚珍寶似的,捧着這枚神奇的木筒,站在巴別塔上,将整座巴比倫城裏裏外外地看了個夠。
剛開始時強烈的新鮮感這時趨于平靜,撒爾至少不會再伸手去嘗試觸碰他看到的景象了。
越看越是驚豔。
他轉過身,望着伊南,由衷地感嘆:“這又是你,神奇的你。你不會真的是由神明送來我身邊的吧?”
伊南搖搖手,聳了聳雙肩,給撒爾做了個鬼臉,說:“并不!”
相反,她覺得自己還不夠“神奇”。
這件單筒望遠鏡,她原本想用玻璃來做的。可是現在的玻璃作坊能夠做出極為精美的玻璃器皿,但是在光學玻璃上還是差了一些。
最終,這枚單筒望遠鏡中的凸透鏡與凹透鏡就都是用水晶打磨制成的——雖然效果很不錯,但終究不是工業化制品。
這令伊南感嘆不得不感慨隔行如隔山。她并不是這個專業領域的,知識與技術就真的差了十萬八千裏去。
現在面對撒爾的感慨,她只搖頭矢口否認,輕輕巧巧地把撒爾手中的木筒收了回來,說:“離天全黑還有一點時間,來,先坐下來,吃一點東西。”
現在剛剛日落,天光尚亮。想要觀星,确實得耐心等待天全黑才行。
撒爾探頭看看,只見伊南确實做了不少準備。她事先在這巴別塔的塔頂預備了一盞別名叫做“氣死風”的玻璃燈,滿滿一大罐啤酒,另外還有用毛毯包着的不知什麽。
伊南跑去鋪開那張毛毯,剛好是容兩人并肩共坐的一方小小天地。
毛毯裏是兩枚用樹葉包的整整齊齊的小包。伊南招手叫撒爾過來,請他坐下,笑眯眯地遞給他一個小包,說:“餓了吧?先吃點什麽填填肚子。”
撒爾這才知道,樹葉裏面包的是食物。
他依言把外面包裹的寬大葉片拆開,露出裏面的面包。
撒爾确實是餓了,于是咬了一大口。沒曾想他三下兩下咀嚼,才發現面包裏面是夾心的,放着新鮮蔬菜,用鹽和醋腌漬的瓜果,還有兩三片片成片的鹹肉。
這麽一口下去,滋味缤紛,撒爾別提多滿足了。
他一面驚奇,一面大快朵頤,一面沒忘了說:“之前在沙漠裏的時候,你可是不知道,每天每個人的水都是有份例的,一滴也不能多飲……我們只能幹啃幹面包和鹹肉……”
“……哪有這個,來得……”
他不用形容,只憑狼吞虎咽就能看出他有多欣賞這種食物。
“給——”
見到撒爾在須臾之間就解決掉了一個“三明治”,伊南笑吟吟把手中那個樹葉小包也遞了過去。
撒爾一面道謝一面接過來,三下五除二先吃掉了一半,才發現伊南手中空了。
他伸手撓撓後腦:“那你……”
伊南搖搖頭:“我可不餓!”
她不是不餓,而是餓了也沒事。見到撒爾吃得香甜,她樂得捧着個陶杯,在一旁淺淺地飲着啤酒——反正這也是“液體面包”嘛。
撒爾倒是有心想要謙讓的,可是胃口很誠實,伊南遞給他的另一個樹葉包也瞬息進了他的肚子。他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繼續感嘆道:“要是在軍中,兵營裏的大兵也能吃上這些,就好了……”
看他的表情,巴比倫大軍的兵營夥食應該着實不太講究。
伊南馬上笑着說:“這簡單啊!找一群廚子,請他們當專門的‘炊事兵’,給他們正規士兵的待遇。保準你兵營裏的夥食會立刻好上去。”
她這是走“專業化”的路子——只要讓炊事兵也能與普通士兵同等待遇,而不只是抵勞役的民夫之流,且專門負責後勤,軍中的夥食,一準能好起來的。
撒爾聽着,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滿心躍躍欲試,想着等到他回兵營的時候可以試試。
他一轉頭,望着伊南笑道:“這還說不是神明把你送到巴比倫來的?”
“有你在此,整個巴比倫王國就都因此獲益。這不……”他幾乎想要伸手點點那可愛的小腦門,“滿腦子的主意,連王都要甘拜下風啊!”
誰知伊南卻正色說:“不,我可和什麽神明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真的!”她說得很嚴肅。
撒爾一下子被将住了不知該說什麽,尴尬之下只能擡手飲了一口啤酒,卻嗆住了,強忍着不咳,卻憋得面紅耳赤。
“事實上,與其相信神明在為我們主宰一切,我更願意相信我自己。”伊南小聲說。
這時天光已經非常黯淡,深藍色的穹窿籠蓋四野,只在西方的地平線上還留有一道淡淡的光。
伊南身邊那盞號稱“氣死風”的玻璃燈盞,籠出一汪溫暖的光暈,柔和地映在伊南臉上。她正望着撒爾,眼神很深。
“如果人們沒辦法相信自己,就沒辦法激發屬于人的無窮創造力。”
“其實我給巴比倫帶來的這些新鮮主意,都是‘人’想出來的。而眼下巴比倫的一切,也都是這裏的人們親手創造的。但如果他們不願相信,只是一味等着神明賜予,這個國家就會止步不前。”
“這就是為什麽人們需要相信‘人’,相信‘人’自己的力量。”
伊南小聲說着,說得很慢,似乎沒有把握撒爾能不能聽進去。
“就像我曾經對你說過的……”
她與撒爾同時開口,兩人一起說下去:“你更願意相信神明為你施加的‘意志’,而不願意相信你自己的感覺?”
撒爾望望她,頓了頓,說:“你一直想要從我口中,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對嗎?”
伊南聞言,突然有點緊張。
她放下了手中的啤酒杯,雙手抱住膝蓋,将下巴撐在膝頭,稍稍偏着頭,一雙眼鄭重無比地凝望着撒爾。
撒爾越過伊南的肩頭,能望見在她身後,明亮的金星已經從西邊天際升起。他一怔,仿佛覺得眼前這副景象與今天這事多多少少也有些關系。
但是伊南期待的眼神讓他無暇去想別的事。此時此刻他只覺得眼前女人的這張面孔,會比初升的金星更加美麗一千倍、一萬倍。
于是他繼續開口:“我最尊敬的,最美麗的,來自米底的公主,請你将你的手交給我……”
過了片刻,一只像是用雪花石膏雕成的小手遞到了他手中。和撒爾握慣了馬缰和刀劍的粗糙大手相比,這只手,實在是太完美也太柔弱了。
撒爾小心翼翼的握着,單膝跪在伊南面前。但此刻他卻只覺得自己口笨舌拙。言語根本無法表達此刻他心中的真誠,他只敢望着伊南——如果人類只靠眼神就能傳情達意那該多好。
而伊南卻是能讀懂他的眼神的。
“我願相信我自己內心的感受,多于相信神明的意志。”
“因此,我請求你作為我唯一的妻。請你不要嘲笑我所背棄的誓言,也請你原宥我昔日對你的無禮傷害。因為我,終于明白了——”
“在這個世上我願向世人宣揚,即便神明們正俯視着這個世間,‘人’依舊偉大,依舊擁有,自由選擇的權力……”
伊南從這片眼神裏解析出所有這些意願,她幾乎想要大聲說:“說出來,請你把它說出來——”
“這世界上不止我一個,需要聽到這樣響亮的聲音。”
但是她沒有。
一切都是兩人在無聲交流。
伊南垂眸,她的心正緊張得砰砰亂跳,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慫恿撒爾把這話說出來。因為撒爾的話一旦說出口,她在整個“重溯文明計劃”的最後一個任務,可能就整個兒完成了。
屬于人類的自由意志啊!——有撒爾在,這個念頭會像是一枚種子,生根發芽壯大。
人類不會因此而失去信仰,不可能都變成無神論者——這并不是這個任務的根本目的。畢竟擁有信仰是人類與其他高智生物的重要區別。
但是擁有自由意志的人類,才能擺脫身為“神的提線木偶”這樣的命運,為他們自己,去做點什麽。
也許有人會認為這種“自由”令人類變得更加自私、更野蠻、更殘暴——但那些都只是個體。
對于人類整體而言,它能獲得新的動力,被推動,奮起,飛向更高的高度,而這一切都将源于此時,此刻。
但是,任務一旦完成,磁場中止,伊南就将回歸現代,永遠告別這些可愛的人們。充滿智慧的工匠、勤勞的女官們、憨憨的副手……撒爾。
撒爾一旦把他的心思都說出來,就意味着她将離開他。
伊南目不轉睛地望着他,看見自己在他的眼眸裏投映出小小的影子。
她是愛他的。
從看見他的第一眼起,她就意識到了這個人的與衆不同。她似乎能順着他,看見希律、看見吉爾伽美什、看見杜木茲、看見丹的影子……靈魂如果能疊加,那麽他們就是同時出現在她面前;可再仔細看去,卻又是這世上僅有的、獨一無二的,撒爾。
伊南從此知道一見如故是什麽滋味:一見了就知道我們彼此相屬,命中注定。
他也是愛她的。伊南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可是當他把愛意訴諸于口的時候,就是她離開他的節點。
她的腕表仿佛又在倒數:3秒、2秒、1秒……
沒有什麽比這更殘忍的了——她這麽想着,微微皺起眉,眼中流露出少許哀傷,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
撒爾卻對此一無所知,他仿佛被她的憂傷所感染,忽然握緊了她的手,問:“你怎麽了?”
伊南繃緊了臉笑,搖搖頭說:“我沒什麽,你說……”
撒爾低頭片刻,突然問出了一句,可能連他自己都沒有想過的問話:“你相信命運嗎?”
伊南猛地把手從撒爾手中抽出來。而他握得太緊,以至于她的手變得紅通通的,手背上一陣生疼。
她萬萬沒有想到撒爾會如此反問她自己。
——你相信命運嗎?
是誰說的?
“所有原本賦予神明的東西,在人類社會中會以另一個形式存在——那就是命運。”
“‘命運’将你送來了我身邊!”①
誰的“甜言蜜語”言猶在耳,伊南卻無法相信自己剛剛才動過這念頭:這該死的命運!
撒爾琥珀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他看起來很是疑惑,他不明白伊南為什麽抽開了手,為什麽會為這個随手選來的“開場白”如此震動,就像是被吓住了一樣。
伊南是真的被吓住了。
她剛剛發現自己實際上竟然也相信“命運”的存在——神明的另一種存在形式。這種觀念纏繞在她的認知裏,她所傳承的文化理念,她的愛情觀……
這樣來說,她事實上和生活在公元前的古人們完全一樣,那麽,她還有什麽資格,慫恿與要求,讓他人擁有“自由意志”?而她這個來自現代的學者,事實上也正一樣,被“命運”所束縛?
這不可以。
她不可能完成這個任務。
伊南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向後退了好幾步。她的臉色像白垩一樣蒼白,她的眼神複雜交纏。在這一瞬間,她生出無數個念頭,她好想把自己心裏所有的思想都向撒爾表達。
但是她必須,先看明白她自己。
撒爾目瞪口呆。
眼睜睜地看着這個女人從自己面前飛快地逃開。她的背影迅速地消失在塔周那螺旋形的階梯盡頭。
巴別塔的塔頂,入夜後風好大好涼。撒爾木然站立着。那枚“神奇的”單筒望遠鏡在他腳邊,骨碌碌地滾動,滾到塔頂最凹處,終于停下來。
她給他留了一個背影。
而這個背影,也是那麽熟悉。
他突然跪了下來,四肢着地地跪着——像是被突然湧至心頭的記憶壓垮了一樣。那種劇痛的感覺突然來襲,仿佛他已經失去了她。
他轉頭去看天邊挂着的那枚明星,金星正明晃晃地挂在天幕上——而他矢志不渝愛着的人啊,又一次就這樣在他面前溜走了嗎?
不,不不不。如果他再坐視他這麽離開,他就不是撒爾了。
他等待這一天,等待了一輩子。
而他防備這一天的到來,也防備了一輩子。
撒爾深吸一口氣,竟然異常冷靜地收起了那枚單筒望遠鏡,別在腰間,随後迅速沿着螺旋階梯離開巴別塔。
一到塔底,他就問圍坐在附近的工匠:“看見公主了麽?”
工匠們相互看看,都閉嘴不言。恐怕是她曾經留下過話,不要告訴撒爾她的去向。
一旦安靜下來,撒爾就聽見清脆的蹄聲的的,在迅速遠去。
誰知這時所有的工匠們都伸出手,同時指向了某一條道路,某一個方向。
撒爾激動地向所有人一點頭,表示他一定會把她追回來,從此好好愛護她、照顧她,不再給她這樣丢下一切離開的機會。
王庭的衛士已經牽過另一匹良駿,恭敬地說:“王!”
撒爾上馬,深吸一口氣,一提缰。
“願王将王後追回來。”衛士這麽說着。
緊接着巴別塔響起了各種各樣的語言,都是一個意思:“願王将王後盡快追回來!”
工匠們一起祝願撒爾好運。他們大約也都看明白了:這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讓任何一個在這世上孤單着,都是為禍人間。
撒爾向人們揮手,謝過他們的祝福,随即一提馬缰,順着人們指點的方向,疾奔而去。
不多時,這位巴比倫的新王已經到了伊什塔門。守城的衛士證實,不久之前,米底公主,不,未來的王後剛剛出城。道路黑暗,守門的衛士因此借給她一枚火把。
撒爾點點頭,輕提馬缰出城。他經過伊什塔門的門樓時,仰頭向上方看了一眼——當年攝政王希律留下的那枚刻有文字的石板,端正安放在這座門樓的上方。
撒爾仰頭,心中則在默念:……不用多說,我全明白了。
他從腰間抽出那枚木筒,先是用肉眼冷靜地觀察,敏銳地捕捉到一枚正在迅速移動的亮點之後,撒爾讓單筒望遠鏡的一段貼近自己,同時小心地調節木筒的長度。
很快遠處的亮點在鏡筒中變成清晰的人影。撒爾收起木筒,對身邊的城門衛士說:“看到了,是她。”
城門衛:這麽濃重的夜色,這麽遠……王竟然看得到,認得出人。
“巴比倫偉大的王啊,祝您好運!”城門衛士也送上祝福。
撒爾已經催動馬匹,踏上追途。看着她去的方向,應該是向有“空中花園”之稱的夏宮去了。
撒爾對這條道路異常熟悉——離開前在那場夏宮的盛宴,他曾經前前後後地回憶了無數遍。就是在那裏,他才終于意識到自己事實上早已鐘情。
想到這裏撒爾苦笑: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傻的人嗎?
他堅持了一輩子要等待的人,竟然就是被他從一開始就拒之門外的聯姻對象。
“你,還能原諒我嗎?”他在心裏惴惴不安地問。
他座下的馬兒似乎能感受到這樣迫切的心情,奮起四蹄發力狂奔。他趕到呼呼的風聲從耳邊經過,他甚至記得曾經有一次他也是這樣奮力趕夜路,差一點兒錯過了路邊的她——
于是他猛地勒馬,夜色中夏宮的輪廓與形态已漸漸出現在他面前。
夏宮門前有女官舉着火把焦急地等待。她們見到撒爾狂奔而來,紛紛伸手指點:在那上面!
撒爾擡頭,果然她站在空中花園的最上層。夜風吹拂着她的衣袂,似乎風也想要将她帶走。
撒爾知道事不宜遲,他飛快地沿着階梯沖上高臺。他從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就辨出那些複雜的階梯與道路的,但這次他想都沒想,憑着本能,愣是準确地找到了去那一層的路徑,一躍,已經踏上了那座平臺。
他慢慢地靠近。從她背後。
他想要悄悄地給她創造一個牽絆。
好讓她從此不再能夠那樣灑脫地離開,只将他一個人留在身後。
誰知他剛剛抵達,她就聽見了耳後輕柔的呼吸聲。
她轉過身,正面望着撒爾,伸手指指夜空,柔聲說:“星空很美。”
她曾震驚、曾慌亂、曾逃避,可是那些負面情緒她都已經通通擺脫。她依舊是伊南。
現在她面對撒爾,依舊擁有女神般的氣度與從容。
撒爾卻只管向她伸出手:他看她就夠了——
她的眼睛裏有整道銀河。